
無比渴望有個人看到她!
救救她!
救救她,就是她的另一個執念!
我心底閃過一絲慶幸,抱著女孩奮力地向上游去。
在深暗的水中,世界都在隨著水波晃蕩,我的頭腦開始昏沉,肺好像都要炸開。
就在我歡欣地將手伸向水面時。
一雙小手摟住了我的脖子。
「不要!」
「就差一點了!」
我雙目眥裂,用盡全身力氣向上划去。
可那兩條纖細的胳膊變得如鐵鉗一般,沉重,堅硬。
水面……越來越遠了。
13
轟隆,一道巨雷炸響。
我見到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撐著雨傘,縮著小小的身體走在雷雨中。
大雨傾盆,烏雲墜得天黑壓壓的,路面積水深度已經達到了成人小腿。
不遠處是一所幼兒園,孩子們不是被大人牽著,就是背著,她卻沒有人接,撐著一把斷了一根鐵絲的傘,背著一個破舊的粉色書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街上。
驚雷一個接一個,閃電就像是掛在了她的傘沿上,瘦小的她害怕地尖叫、哭泣,卻只能瑟縮著身體往前。
我像是一抹幽魂,無法觸碰她,也無法觸碰這個世界,只能被動跟在她身邊,看著她用短小的腿走過一條又一條長長的街道,好像沒有盡頭似的。
終於,接近一個小時後,她到了家門口,卻也差不多成了個落湯雞。
敲門半晌無人應,隔壁鄰居阿姨見了,憐惜地遞了條毛巾,叫她擦擦臉。
門終於開了,出來的是一個穿著波點紅裙的女人,懷裡抱著個一歲大的男孩,臉上帶著不耐煩。
鄰居阿姨忍不住勸道:「家門口就有幼兒園,幹嘛去這麼遠上,多不方便啊。」
「孩子要從小鍛鍊,」女人笑著看向小女孩,「紀迎璋最喜歡這樣上學了,對吧?」
小女孩臉上掛著水痕,不知是雨還是淚,此時對上女人的目光,小臉上討好地擠出一個笑來,「是的,媽媽。」
關上門後,女人臉上的笑瞬間沉下來,鄙夷地罵道:「學區房學位只有一個,你上了你可憐的弟弟上哪裡?死八婆多管閒事。」
是的,學位,從她三歲時,弟弟還在媽媽肚子裡,她就被告知,這是弟弟的。
小女孩卻像已忘記暴雨中的哭泣瑟縮,跟個小大人似的,輕輕握住女人的手,小聲地說:
「媽媽,弟弟小,讓給弟弟,我可以自己去讀書的。」
女人神色稍微滿意了些,看到女孩身上濕了大半,又嫌惡起來,叫她趕緊去換衣服,別弄髒了地板,更別挨著了她兒子。
女孩走進屋裡,四室一廳的房子,父母住一間,弟弟住一間,還有一間是給弟弟準備的書房,一間用作爸爸的茶室。
而她,走進的是一個小小的、衛生間改成的房間。
房間裡又濕又悶,除了放著一張淘汰的榻榻米外,別無他物。窗戶不大,光線暗沉,不時能聽到管道嘩啦嘩啦的聲音。
畫面破碎。
紀迎璋上小學了,家門口的小學要留給弟弟上,她每天要走半個小時,坐一個多小時的公交去郊區學校上學,她要起得很早,她要細心檢查自己的東西有沒有帶齊。
別的孩子東西落家裡了,大人會給送來,她如果忘帶什麼東西,沒有人會給她送。
G 市夏季多雷雨暴雨天氣,回家那條路她總是一個人。
校服才發下來沒多久就會被弟弟用墨水塗花,她總是髒兮兮的,看人的目光也帶著怯懦躲閃,她沒有朋友。
她總是羨慕著弟弟,用懂事乖巧來討好,渴望著爸爸媽媽的目光,可不論她如何乖巧,爸媽的目光總是在弟弟身上。
於是她便無底線地對弟弟好,討好他,任他使喚,任他打罵。
只要和弟弟站在一起,這樣,爸媽看向弟弟的目光中,便總有她的存在了。
她悄悄地在本子上畫了一張全家福,她牽著弟弟,爸爸媽媽牽著他們。
畫完,她在本子上寫下:「爸爸媽媽愛弟弟。」
猶豫了一下,她一筆一划地寫上:「也愛我。」
可實際上一直是爸爸媽媽牽著弟弟,她像個透明的小尾巴一樣跟在後面,吃掉弟弟剩下不要的零食,撿起弟弟扔掉的東西。
沒人覺得這不對。
爸媽不覺得,弟弟不覺得,經常來看弟弟的爺爺奶奶不覺得,偶爾打視頻的外公外婆不覺得,愛管閒事的鄰居阿姨搬走後,其他鄰居也不覺得。
以至於,就連紀迎璋也不覺得。
她上四年級時,弟弟終於要上一年級,可他放著家門口的實驗小學不上,非要鬧著去姐姐的學校。
她知道,是弟弟想要在學校里有個聽話的丫鬟,這樣的特殊在同學面前很有面子。
爸媽卻罵她心腸毒,自己沒用上學位就教唆弟弟,不想弟弟用上。
就像是老天也不想讓弟弟去似的。
出發那天,新搬到隔壁的鄰居停車時把爸爸的車給撞壞了,端著熱咖啡出門又不小心把弟弟給燙了。
可哪怕被燙傷,弟弟也死活要去學校,爸媽擰不過,只好哄著說是去報名,其實只是去學校轉一圈。
14
這也是紀迎璋第一次放學和爸媽一起回家。
因為弟弟從沒坐過公交,鬧著要坐公交回家,他們甚至要一起坐公交回去。
她心中有種錯位的喜悅,就像爸媽是來接自己放學一樣。
這種喜悅在她能以帶路的名義,牽著媽媽的手,神采飛揚、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達到了巔峰。
心裡都要冒起了彩色的泡泡,她只希望所有同學都看過來。
她的爸爸媽媽來了,來接她了。
到了車上,她仍忍不住嘰嘰喳喳,極力表現著自己對站點和路線的熟悉和自信。
因為把搶到的座位讓給弟弟,爸媽甚至還誇了她兩句,說她懂事、獨立。
可沒想到,到了大橋站,車剛上橋,司機為了避讓一輛違章汽車,猛打方向盤,剎不住車,衝進了河裡。
河水嘩啦啦灌了進來,人們瘋搶安全錘,擠作一團。
媽媽尖叫著惡毒地咒罵她:
「都是你這個喪門星,帶我們坐的這趟車,你肯定是想害死我們!」
在這個時刻,紀迎璋害怕的竟然不是死亡,而是沒有達到媽媽的期望。
她犯錯了,她犯大錯了,她的內心被愧疚和慌亂淹沒。
爸媽抱著弟弟隨著人群往被破開的一扇窗外擠,她孤零零站在原地,瘋狂想要彌補什麼。
忽然,她隱約間看見了水裡有一把安全錘,她捏住鼻子,憋著氣蹲下去一點一點摸,被混亂的人群踢踩她也不在乎,終於摸到錘子。
這時,水已經到了她的嘴邊,她卻毫不在乎,踮著腳欣喜地喊:「媽媽,我拿到錘子了!媽媽!」
她歡喜地向媽媽擠過去,將錘子舉得高高的,像是拿到的勝利的紅旗。
拚命在人群里擠著的女人終於看到這錘子,眼睛一亮,一把奪過。
「老公,快,有錘子,我們快帶寶兒出去!」
女人轉身就走,男人抱著大哭的弟弟,用高大的身軀用力將她撞開。
他們激動地砸開了窗戶,逃了出去,誰也沒有回頭看一眼,在水中呼救的,小小的她。
她看著水沒過自己的頭頂,看著爸媽小心地護送著弟弟遠去的背影,她渴望著父母能回頭看她一眼,回來接她。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在沉沉的美夢裡,爸媽和弟弟都回來了,他們高興地站在車門外對她喊:「下來呀,快下車來。」
空間像是被撕裂一般,黑色粘液般的事物從縫隙中湧出,注入紀迎璋的大腦。
一根根黑色黏膩觸手從她瘦小的身上長出,向四周伸長,每個逃出去的人都被觸手纏住,拉回,在掙扎和極度恐懼中死去。
下一秒,人們又齊齊睜開眼,微笑著站在車外喊:「下來呀,快下車來。」
15
轟隆,又是一道巨雷炸響。
我又回到了那所幼兒園附近,暴雨天,五歲的紀迎璋撐著傘邁著腿在雨里走著。
明明知道這個小傢伙就是精神母體,是那個殺掉所有車上人的恐怖存在。
我卻對她恨不起來,甚至有種感同身受的酸澀。
如果我的父母沒有在高速路塌方里死去,如果小老太太沒有把我領回去,未來的她,便是未來的我。
只不過,她叫紀迎璋,我叫宋倩楠,欠了父母一個男孩的掃把星。
「姐姐,你也恨對吧!」一道童聲從身邊響起,我側頭,十歲的紀迎璋站在我旁邊,一雙眼睛憐惜地看著那個更小的身影。
我沒有回答。
大雨如注,紀迎璋認真地看向我:「你的精神力很強,比我強很多很多。」
「融入我吧,我們的力量,將足夠籠罩半座城市,在那裡,所有像他們那樣的人,都會死!」
我還是沒有說話,自顧地跟在小迎璋後面走著。
十歲的紀迎璋小跑著跟過來:「姐姐,你在猶豫什麼呢?」
「難道他們不該死嗎?難道你不想他們死嗎?」
我充耳不聞,繼續走著。
身邊的紀迎璋越說,臉上恨意越來越甚,眼中流淌出黑色粘稠的液體,將整個眼珠都染成了黑色。
「姐姐,別聽她的!」
一個十歲的紀迎璋從一邊的巷子裡跑出來,神色怯怯,語氣焦急。
跟在我身邊的紀迎璋頓時像是融化了一般化為黑色粘液,在大雨中四散流去。
跑出來的紀迎璋緊張地看著粘液徹底消失,才鬆了口氣道:
「姐姐,還好你沒有理會她,她是我被污染的一部分精神力量,融入了她之後,你就不存在了!」
四下張望一番,她縮著脖子小聲說:「姐姐,你跟我來,我能幫你容納詭域。」
我的眸光從她頭上掃過後,腳步繼續向前,沒有答話。
她著急地跟上來,委屈又畏縮地道:「姐姐,你別不信我。」
「我沒有,我沒有騙你,我只是想幫你!」
她話音落下,遠處的天空突然變得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層白色厚紗。
我停住腳步,轉頭看向身後走過的路。
白蒙蒙的大霧反常地在暴雨中升起,從遠處瀰漫過來。
身邊的紀迎璋越發焦急,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姐姐,她們要來了,你不聽我的會被害死的!」
像是印證她的話一般,一個紀迎璋突然從不知道的角落跑了出來,我身邊的紀迎璋隨之融化。
一個接一個。
有善良的,有暴躁的,有天真的……
我悶頭走著,全都沒有回應。
因為,她們的頭上都沒有那個粉紅色的發卡。
在我踏進紀迎璋家的小區時,最後一個十歲的紀迎璋停下腳步,她仰著臉笑得天真無害:
「姐姐,我會吃掉你的,很快很快。」
這話叫人不寒而慄,我不由加快了腳步,心中理著線索。
那發卡都掉漆了,紀迎璋還戴著,證明對她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可是,這麼重要的東西,我卻沒有在記憶片段中看到它的來歷。某一天,這個發卡突然就出現在了她的頭上。
聯想起雜誌里提到的:
【一些精神母體仍保留著部分意識與未知變異作對抗。】
我推測,已經展露出來的記憶片段,是紀迎璋已經被侵蝕了的部分,而關於她最珍視的蝴蝶結髮卡的記憶,還保留著。
她正隱藏在某個地方,和未知的變異作著對抗。
她究竟在哪裡呢?
16
小迎璋到家了,還是同樣的劇情,她走進那狹小陰暗的房間內,畫面破碎。
小迎璋上小學了。
小迎璋四年級了……
霧氣逼近,被白霧籠罩的世界裡,生靈、房屋,全都融化,就像被吃掉一樣。
一些形狀怪異的生物不時在霧氣中活動,有的長著長長的觸角,有的是一隻巨大的眼球,有的像竹節蟲一樣肢體一節一節的……
要在霧氣吞噬前找到精神母體,我凝重地想著。
這一次,我看著小迎璋背著書包去趕公交,卻沒有跟上。
而是敲響了隔壁鄰居的房門。
這裡原來住的是會幫紀迎璋說話的阿姨,只是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搬走了。
後來搬進來的鄰居還把她家車給撞廢了,又把弟弟給燙傷了。
沒有人開門,就像是無人在家一樣。
我卻執著地敲著,出聲道:
「紀迎璋,開門吧,我知道你在裡面。」
「你冒險出現在公交車上,是想救我,現在又為什麼躲著不見我?」
喊了兩聲後。
咯吱,門自行打開,屋內黑洞洞的,沒有看到人影。
我邁步而入,這是一個三居室的戶型,比紀迎璋家的要小一點。
房間空蕩蕩的,落著灰,根本不像是有人剛搬進來的樣子。
我將每個房間的門都打開,最後在主臥的角落找到了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的紀迎璋。
她發黃的頭髮上,別著一個掉漆的粉色蝴蝶結髮卡,眼睛紅紅的,像是哭了很久一樣。
我嘆息一聲,就像看到了六歲的自己,輕輕抱住她:「我知道,不怪你,錯的不是你。」
她怔怔地看著我,眼淚吧嗒吧嗒就從眼中滾出來,越滾越多,小嘴也癟著,抽噎起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害死他們的。」
這就是出生在重男輕女的家庭,卻又無比渴望著父母的愛的孩子。
在那樣的情境下殺掉自己的父母,殺掉這麼多陌生人後,她很難充滿仇恨地說他們都該死,很難當做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內心的愧疚會將她逼瘋。
我像當年小老太太抱我那樣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我知道,我理解你。」
公交車出事這天是紀迎璋揮之不去的陰影。
以至於就算在回憶里,她也要杜撰出來一個不存在的鄰居,製造各種事故,希望制止父母和弟弟去學校。
就像曾經的我一樣。
我的聲音悠悠在房間響起,思緒也飄飛到烙印中的那一天。
「跟你說說我的故事吧。」
「在我六歲那年,我父母開車回老家,在高速上又因為沒有兒子的事情爭吵,吵著吵著,他們決定調頭回家,憤怒地將我扔在了高速路上。」
「我在高速路上走了一夜,從天黑走到天明,既害怕被壞人抓上車,又害怕在轉彎時不小心被某輛車撞死。」
「可是啊,當我知道了他們在那天死於高速塌方時,我心中出現的並不是仇恨和快意,而是愧疚。」
「沒來由的,就像是我害死了他們一樣。」
「我懲罰似的不吃不喝,幻想著他們其實是有兒子的,那樣就不會有這一次爭吵,也就不會有這一次事故。」
「然後,我遇到了一個老太太,她看起來兇巴巴的。」
「可那天,她就這樣輕輕地抱住我,告訴我:『我知道,我理解你。但是小朋友,請對自己溫柔一些,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我輕輕撫著紀迎璋的頭髮,溫聲道:「小朋友,請對自己溫柔一些,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如果不是你還在支撐,這片詭域已經擴大了不知道多少。」
「如果不是你還在支撐,這段時間死去的人數不知道要翻幾倍。」
「如果不是你還在支撐,我在進入精神世界的瞬間,就已經被殺死。」
紀迎璋緩緩抬起頭,我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告訴她:
「傷害不是你帶來的,希望卻是你種下的。」
「你是我非常佩服的英雄!」
「姐姐」她的眸光變得明亮,將根深蒂固的怯懦與討好驅散,喃喃道:「我是英雄?」
「我不是喪門星,不是掃把星,不是丫鬟,不是孤僻的小孩,不是心機深的孩子,不是廢物,我是……英雄?」
我堅定地說:「你是英雄!」
17
房間突然劇烈晃動,緊接著急速下墜。
在一聲巨響中,整套房子從 7 樓墜到地面。
是大霧!
我向窗外看去,主臥飄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一隻竹節蟲一樣的巨大怪物緩緩從玻璃上爬過,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那大霧,已經蔓延到了小區,將其他建築都融化,只剩下這套房子沒被吞掉,從空中墜落。
紀迎璋的臉色明顯白了起來,小臉上隱隱有痛苦之色。
「姐姐,我快要頂不住了,等到精神世界徹底被侵蝕,我就會成為一個黑暗恐怖的怪物!」
「我不想害人。」
我急忙握住她的手,溫柔問道:「我知道,我要怎麼才能幫到你?」
她哭著搖了搖頭,虛弱地道:「我是在精神崩潰之下成為的精神母體,註定的結局就是被徹底吞噬,沒救了。」
「容納詭域需要承受整個詭域的精神衝擊,十分兇險,一不小心就會反被吞噬,成功的機率太低了。」
「我一開始並沒想過讓你走這條路,而是打算燃燒所有的精神力,將你送出詭域。」
「姐姐,死在我面前的人太多了,我自私地想救一個,起碼能救到一個!」
說到這裡,她笑了笑,「可我發現,如果有得選,你是不願接受這個結局的,對嗎?」
「你是英雄,姐姐我又怎麼會是孬種。」我笑著捧起她的臉,語氣堅定,「都走到了這一步,但凡有一絲可能,我也會阻止它再害人!」
她笑了,俏皮地沖我眨了眨眼睛,清澈的童音道:「那我們,就和它……拼了!」
說完,她輕輕張開雙臂,將我擁抱住。
晶瑩的光點從她的身體中飛出,進入我的腦中。
房間迅速崩塌融化,我置身於濃濃白霧之中,黑色的粘液從地底湧出,鑽入我的大腦。
我像是被撕裂成了無數份,每一份都有著自我的意識,要離我而去。
絕望、無助、扭曲充斥著我所有的感官。
在我最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一束晶瑩的光點出現,將我包裹,暖洋洋的。
光點中的畫面很簡單,就是鄰居阿姨牽著七八歲的紀迎璋的手,帶她走進了一家蛋糕店,買了一個小小的蛋糕。在肯德基快餐店裡,她第一次吃到完整的一個漢堡,吹著屬於自己的生日蠟燭,還收到了第一份生日禮物。
一個漂亮的粉色蝴蝶結髮卡。
這是紀迎璋在最後死死守護的記憶,是她支撐到現在只為守護的那個人。
仇恨中滋生的是毀滅,而在愛中迸發出的卻是勇氣與力量。
一點點,都能生根發芽。
這份愛引導著我,看到了小老太太瞪著眼睛對我說:「不出把力快點把世界收拾好,你以後出門又被封怎麼辦?」
我笑了,「外婆,現在我要把世界收拾好,讓你以後出門都平平安安的。」
巨大的力量從我的靈魂中湧出,我將每一份分裂的自我找回,逐漸融為一個完整的自我,只在腦海中留下一道公交車的虛影。
18
涼風習習。
我插著兜從大橋上緩緩走下,經過一盞盞路燈,影子拉長又縮短,不斷重複。
「快看,下來了!」
「下來了!」
嘈雜的聲音響起,路邊停著的一輛越野車上跳下來幾人,快步朝我走來。
為首的是一個扎著高馬尾,穿著一件黑色薄款風衣的女人。
她眸光沉穩地看了看我,伸出戴著黑色手套的手:
「卓寶貝你好,我叫仰星瀾,世界異常處理局行動部部長。」
我很想捂上臉,這名字是小老太太給我改的,卓是她的姓,倩楠改成了寶貝。
她說,我做了六年倩楠,自己都要認為真的欠了誰一個男孩了。
而餘生,我叫寶貝,讓所有喊我名字的人都在告訴我,我是寶貝,獨一無二的寶貝!
可是!
誰叫誰知道!
這名字真的太讓人臉紅了吧!
我儘量保持著嚴肅的表情,伸出手與她握了一下。
顯然這些人是有背景的,這麼快就把我的名字都查清楚了。
仰星瀾遲疑一瞬,語氣沉重地問:「沈良玉是我手下的一個小隊長,她的屍體你應該帶著的吧?」
我緩緩呼出一口氣,一翻手,手中出現那本推理雜誌,道:
「這本雜誌應該是她的,屍體現在在詭域裡,我展開詭域就能把他們放出來,只是這裡不太方便。」
仰星瀾接過雜誌,大氣的五官上浮現淡淡的哀傷:
「對!這是她帶上車的子母筆記本的子本,只要在上面寫下的內容,都會同步在母本上,她在公交車上遭遇的一切,我們都清楚。」
「所以我們才能推測出車上的規則,利用特殊的手機在詭域與現實交接時向車上發去提示信息。」
原來在那樣絕望的環境,外面還有人一直在幫我!
我心中感激,同時又疑惑起來:
「可是,車上有兩個活人,為什麼只有我收到了簡訊?」
仰星瀾身後一個麻花辮女生解釋道:
「目前那部手機只有精神力足夠強的人才能接收到消息。」
原來是這樣,我鄭重地向他們表示感激,猶豫了一下,問道:
「這個世界,詭域很多嗎?」
幾人聞言,神情凝重了一分,仰星瀾緩緩道:「越來越多了,而且有些詭域的危害範圍很大,不像 018 這樣溫和。」
我瞪大了眼,不是,這公交車都這麼嚇人了,你管這叫溫和?
只聽仰星瀾繼續道:「F 市目前有一個詭域,十二萬人被困在裡面。經專業評估,最適合救援的工具是 018 號詭域,死亡公交車,良玉是為了救人,才冒險來容納 018 的,可惜死在裡面。」
她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誠摯地看向我:
「現在,你已經容納了 018,我想請你出手幫忙救人,你接受嗎?」
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我陷入絕境時,沈良玉的筆記在幫我,仰星瀾他們在幫我,現在我有了能力,哪裡有退縮的道理。
見我答應得這麼痛快,仰星瀾露出欣賞的笑意,單刀直入問道:
「卓寶貝,這世界出現了變異,我們世界異常處理局的職責就是處理各類變異帶來的異常事件,做人類的護盾,我們的工作危險性極高,甚至有犧牲的風險,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啊?」我愣住了,不是,有這麼招人的嗎?
上來就說:我們這兒危險極了,很可能會死,你要來嗎?
那雙麻花辮的女生連忙掰著手指頭說:
「年薪百萬,五險三金。」
「進單位就分房,配車,還可以把家人接過來住。」
「一年帶薪假期 180 天,只要你不背叛,組織絕不裁員!」
「地球還在一天,我們單位就存在一天。」
「……」
我擦掉嘴角的口水,聲音哽咽道:
「這麼多年了,組織終於來接我了!」
……
一輛計程車直直開了過來。
還沒停穩,車上便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喝:「你這死妮子,電話打不通!這麼晚還在外面玩!知不知道要回家啊?」
接著,從車裡下來個燙著銀色卷髮的老太太。
她杵著根拐杖顫顫巍巍地走到我身邊, 兇巴巴地揪住我的耳朵, 卻低低地道:「寶兒,快,上車跑,我已經報警了,他們應該不敢追的。」
我哎呦大叫著, 趕緊解釋:「不是外婆,沒事,他們都是我朋友,不是壞人。」
「啊?」
老太太愣了愣,就跟沒事人一樣放下我的耳朵,對仰星瀾他們露出個慈祥的笑容,「你們是我家寶兒的朋友嗎?怎麼這麼晚還在外面呀?」
仰星瀾笑眯眯道:「是呀, 寶兒坐的公交車半路拋錨了,我們剛好路過遇到,正說送她回家呢。」
「這樣啊……那謝謝你們了, 有空去家裡坐坐。」小老太太笑了笑, 眼睛卻瞥了我好幾次, 這表情明顯不信。
回去時, 她龍行虎步, 走得健步如飛。
那拐杖我提在手上, 鋼的, 足有七八斤。
「您真是牛, 裝得挺像!」我豎起大拇指。
要是仰星瀾他們真是壞人, 八成得在這看起來「顫顫巍巍」的小老太太手裡吃大虧。
小老太太卻拿胳膊肘拐了拐我, 「寶兒, 沒捏疼吧?」
「沒, 您哪能捏疼我呀。」
她用眼睛指了指仰星瀾他們的方向:「有事兒, 不能說?」
我笑著道:「暫時不能說。」
因為我還沒辦入職,帶家屬去簽保密協議。
她呵呵笑著:「好吧,那外婆我就先不問咯, 小寶兒有秘密咯。」
我們剛上車, 車門還沒關嚴, 司機就一個猛踩油門躥了出去。
顛得我差點都把詭域給展出來了。
只聽小老太太歪著身體喊:「師傅,不轟油門了, 沒危險!」
司機連忙減速,怨道:
「你這老太太也太麻煩了, 大半夜的拉著我走一站停一下, 愣是從 F 市跑到 G 市,這還沒完,又從 G 市跑回來, 戲還多得很, 什麼要逃命,搞得跟警匪片一樣……」
聽著兩人吵吵嚷嚷, 幸福的笑容不知不覺在我的臉上浮現。
這就是我的外婆, 一個雷厲風行, 卻又像春風般溫暖的女人。
我曾經叫她奶奶,她不答應。
她說她只有過一個女兒。
如果女兒有了孩子,應該叫她外婆。
曾經她守護了幼小的我, 以後,我守護她,也守護著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