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脾氣差的是英武果斷,脾氣孬的是溫和有禮。
總之一萬個人有一萬種夸法。
而秦夫人這樣的。
就只有一個悍婦之名。
既然怎麼做都是錯的。
那索性就做讓自己快活一些的事情。
秦夫人拿出一張郊外度假山莊的地契。
笑著問我。
「明顏,你可願跟著我一起去?」
我想也沒想。
啄木鳥似的點頭。
13
我跟秦繼笙和離了。
媽撫養權歸我。
搬離秦府去度假山莊那日。
秦繼笙精得像只狐狸。
不允許我們帶走屬於秦家的一分一厘。
可他翻了個遍。
不管是地契還是丫鬟小廝們的身契,都寫著秦夫人自己的名字——李瀟婼。
他無權扣押。
只能咬牙切齒地看著我們帶走一車又一車的東西。
我和媽媽要走了。
孫媽媽自然神氣了起來。
也不用裝什麼素凈雅致。
戴著整套的黃金頭面,裝模作樣來送行。
聽說這副頭面是秦老爺送給我媽的結婚禮物。
但她嫌晦氣,不要了。
不知道孫媽媽什麼時候從庫房裡翻出來。
今天特意戴上來顯擺。
我媽見了,只是淡然一笑。
「很襯你,多戴戴吧。」
坐上馬車後。
我才憋不住地問:「媽,為什麼把那套頭面留下?好歹是黃金,可以融了打一套新的啊。」
她也憋不住笑:「那套,是假的。」
原來。
那套頭面就是我媽看清秦老爺虛假面目的一個重要契機。
摻了雜質的金首飾。
容易壓得脖子疼。
馬車開到近郊的地方停住。
這裡有京城最大的飾造局。
我媽帶著我走進去,大手一揮買了兩套嶄新的純金頭面。
一套送給我。
一套送給多年前慧眼如炬的李小姐。
不止是首飾。
這一路上,媽看見什麼都想買點。
等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抵達度假山莊時,身後跟著的馬車又多了幾輛。
我徹底對李女士的財力有了實感。
哇的一聲就緊抱住了她的大腿。
「富婆媽媽!」
李女士臊得慌。
用銀票把我給砸遠了。
14
這座度假山莊被打理得很好。
奢華大氣,環山繞水。
比京城裡那座悶死人的宅子要好多了。
在這裡住著。
我媽甚至不需要我的安眠藥就能睡得很好。
每天醒來就找人下下棋、喝喝茶。
別提多快活。
我則拿彈幕當短視頻刷。
看著大家討論秦繼笙和孫媽媽的現狀嘎嘎樂。
據她們所說。
原本的劇情里。
秦夫人在臨死之前撐著最後一口氣替秦繼笙鋪好了路。
將那些難纏的瑣事處理乾淨才撒手人寰。
秦繼笙沒費多大功夫就順利接盤了秦家這個龐然大物。
可如今情況不一樣。
那些棘手的雜事還原模原樣擺在那。
秦繼笙壓根沒有打理生意的經驗。
冷不丁丟了個巨大的燙手山芋給他。
他不被燙得跳腳才怪。
前些天他去收租子。
還被那些常賴帳的無賴給戲弄了。
租沒要到。
受了一肚子氣。
回來還見到烏泱泱一大波人擠在秦府門口。
秦繼笙頭都快炸了。
那些都是孫媽媽帶來的親戚。
這群人聽說秦夫人不在了,連夜就收拾東西上京來。
如今二三十口人都眼巴巴等著秦繼笙給他們錦衣玉食的日子。
秦繼笙一開始當然是不樂意的。
孫媽媽雖然照顧他長大。
但這群人可沒有。
可架不住孫媽媽一哭二鬧三上吊。
秦繼笙也勉強答應了這群人在府里住著。
這下好了。
原本被我們帶走大半人之後,府里做事的人手就不夠。
現在還來了這麼多大爺似的人物。
剩下的那波人每天怨聲載道。
甚至還有幾個悄悄託人給我們遞了信來。
說是想要出府跟我們走。
我們當然樂意收下。
誰想來,我們就替誰贖了身。
沒幾天的功夫。
秦府的人就走空了。
那日秦繼笙起床想要洗把臉,都沒人給他打水。
氣得他直接砸爛了屋子裡的東西。
破天荒地跟孫媽媽大吵了一架。
孫媽媽在自己的那群親戚面前優越慣了。
還真把秦繼笙當兒子訓。
兩人誰也不服誰,鬧得很是難看。
過了幾天。
孫媽媽身上沒錢,想找秦繼笙再開支一些。
所以只能裝作先低頭的樣子。
可誰知道。
這回秦繼笙沒再有求必應。
而是把帳本砸在了她身上。
孫媽媽一翻嚇了一跳——
她的那幫子親戚們,在酒樓吃酒耍樂,在各大坊市裡揮霍消費,全都是掛在秦家的帳上。
這短短一個月不到。
花銷就比原來秦府一整年的還要多。
孫媽媽還想打個哈哈敷衍過去。
可秦繼笙自己掌家了才知道賺錢到底有多難。
之前他能毫無顧忌地遊山玩水。
是因為背後有秦夫人這個不會倒的靠山。
如今什麼都要他自己撐著。
多花一兩銀子都跟割肉似的。
兩人再次大吵一架,不歡而散。
15
秦府那點事。
比連續劇還有意思。
我每次追完都興致勃勃地給李女士轉述。
她問起我是怎麼知道的。
我就笑嘻嘻說,因為我有一大幫很可愛的姐妹,她們告訴我的。
她雖然不太理解,但也沒再追問。
起初我還擔心她會再回頭去幫秦繼笙一把。
可她聽著我說有關秦繼笙的事情,心情卻跟我差不多。
屬於看熱鬧的那一類。
那天我好奇地問她:
「媽媽,我感覺你好像變了一些,沒有那麼執著於給秦繼笙保駕護航了。」
她罕見地沉思了一會兒。
才看著我的眼睛溫柔說道:「我也覺得我變了一些。」
「明顏,從前我對自己的孩子總抱著虧欠的心態,連我都不知道這虧欠從何而來,所以我希望把最好的都給他。」
「可直到你出現, 這種執念好像變淡了。」
「又好像,是轉移到你身上了。」
她笑著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 總之現在跟你一起生活, 我很開心, 很幸福。」
我鼻子酸酸的。
一把撲到她身上。
「我也很幸福。」
「媽媽。」
世上的幸福大抵是有定數的。
從前老天偏愛秦繼笙。
將人生幸事全都落到了他身上。
李瀟婼只能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靜靜等候。
但光陰轉動。
這份幸福也緩緩朝著她靠近。
等四季更迭,這山裡的春夏秋冬我們都一同經歷了。
李女士頭上悄悄生出了一根白髮。
我並不為她的老去而恐慌。
因為我知道。
此刻她是處在幸福之中的。
要比從前幸福得多。
又一年夏季到來時。
她突然提出:「明顏, 我們入京去玩吧。」
我說好。
第二日清晨我們就套車出發。
馬車路過那些熟悉的街景。
李女士貌似無意地提起:「有些想吃譽滿樓的燒鵝了。」
從這裡到譽滿樓。
必定會路過秦府。
我知道,她是想去看看。
16
我沒有異議。
這一年光看彈幕給我轉播了。
實時直播還是第一次看。
馬車很快到了秦府附近。
我輕輕掀起帷幕。
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和媽媽都倒吸一口涼氣。
一年前還門庭若市的秦府, 如今冷冷清清。
甚至有著蕭條之感。
大門上掛的燈籠不知道多久沒換過。
滿是塵埃灰燼。
正巧。
大門被人從裡頭打開。
幾個要帳的罵罵咧咧走了出來。
手裡搬了幾個大件。
估摸著是拿去抵債的。
秦繼笙慌慌張張在後面追趕。
請求他們再寬限一段時間。
可要帳的不給面子。
甚至一腳將他踹下了階梯。
骨碌骨碌……
滾到了我們的馬車前。
半個月前我還看過彈幕。
只知道是秦繼笙徹底跟孫媽媽決裂。
這一年以來, 孫家人趴在他身上吸血吸個沒完。
今年年初, 秦繼笙忍無可忍將這群人全都趕走了。
可留下的債務虧空依舊存在。
原本好好經營商鋪也是能補上的。
但秦繼笙是個急性子。
不知道誰給他提了個賭坊的主意。
他便拿著剩下的錢財上了賭桌。
這一賭。
就是如今的局面。
這些我也是跟媽媽說過的。
只是我跟她都沒想到。
居然會落魄到如此地步。
秦繼笙痛得呲牙咧嘴。
他掙扎著爬起來。
還想阻止那些人繼續從家裡搬東西。
抬頭便看見了我們的馬車。
這馬車的形制和當初在秦府時用的是相同的圖樣。
秦繼笙自然看得出來。
但他也只是震驚了一瞬。
隨即咬著牙。
扭頭繼續跟那些討債的扭打起來。
世事難料。
誰能不唏噓。
媽媽看著眼前堪稱荒誕的一切。
重重嘆了口氣。
「活該。」
她低下頭。
不知道想了些什麼。
再抬頭看向我時, 眼中已經完全沒有了任何對於秦繼笙的憐憫。
她笑著。
「走吧,我們該去吃燒鵝了。」
17
八十四歲這年。
李女士病倒了。
這個時代下,八十四歲的年紀堪稱一句奇蹟。
四十多年富貴無憂的日子, 更堪稱一句圓滿。
我守在她床前。
想要喂參湯給她。
可卻怎麼都喂不進。
我如今也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
卻還是止不住想掉眼淚。
「媽媽。」
「這湯喝了,你今夜能睡得好些。」
她面色灰白。
沖我笑著搖搖頭。
「不了。」
「今晚,我大概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
「明顏,怎麼還跟一個孩子一樣掉眼淚呢?」
她伸出蒼老發皺的手。
替我擦掉了眼角的淚水。
看向我的眼神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知道嗎, 我最近總是做奇怪的夢。」
「夢裡, 你也叫我媽媽,穿著短短的衣服。」
「你坐在我床邊不停掉眼淚。」
「我心都要碎了。」
「好孩子, 別哭了,高高興興的吧。」
我強撐起笑容。
卻比哭還難看。
眼淚打濕了她的手心。
媽媽嘆了口氣。
眼角同樣滑落一顆淚。
「我的女兒呀。」
「我沒有遺憾, 很幸福,所以別為我哭。」
我當然很聽媽媽的話。
擦乾眼淚, 真真切切地笑。
我們雙手緊握著。
在她生命的最後一程。
直到這雙手變得冰涼。
直到太陽升起。
媽媽不再醒來。
18(番外)
在度假山莊的日子裡。
李女士曾問過我, 為什麼對她這麼無微不至。
我當時編了個謊話, 說因為這是做女兒的本能。
但其實不是的。
本能細緻不到這種程度。
只有遺憾。
每個夜裡會反反覆復想起並演練的遺憾。
才會讓我知道一個女兒對母親最真誠的思念是什麼樣子。
一開始。
我只是把李女士當作跟媽媽長得很像的人。
在這個異世界裡。
有這樣一個人存在, 我哪怕是粉身碎骨, 也要保護。
可漸漸的。
我發現她和媽媽相似的地方實在是太多。
她們都很喜歡吃燒鵝,喜歡把被子捲起來睡, 焦慮的時候喜歡掰手,開心的時候嘴角笑起來有個淺窩……
連我都開始恍惚。
猜測這是否是上天給我的又一次機會, 去彌補遺憾。
所以我更用心地對她好。
陪她守歲,看煙花, 做所有我從前沒能做到的事情。
只希望她每天都能過得開心快樂。
這個念頭像是精神支柱。
支撐我在陌生的世界裡活了幾十年。
所以在李女士離世的第二年。
我也躺在了那張床上, 奄奄一息。
彌留之際。
我好像再次見到了她。
一年不見。
她變得年輕了。
像……
像……
車禍離世那年的樣子。
我瞪大了眼睛想要確認。
她卻笑著步步走到我的床前。
「是媽媽。」
「真的是媽媽。」
所有的疑惑和謎題都在這一刻得到答案。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所有的委屈和想念在這一刻爆發。
我想大哭一場。
可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怎麼都哭不出聲。
她著急地替我擦掉眼淚。
又用手指一遍遍摸著我的額頭。
「妍妍, 一直都是媽媽。」
「怪不得, 我總想要去彌補我的孩子, 原來, 我的孩子在這裡。」
「這些年謝謝你陪在我身邊。」
「現在,我該送你回家了。」
我意識到了什麼。
抓著她的袖子瘋狂搖頭, 不肯放開。
「......別走。」
「媽媽別走。」
她眼中含淚。
從懷中拿出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放在我手中。
「對不起, 這輩子媽媽沒有給你很好的物質條件,讓你過得這麼辛苦。」
「這是你這段旅程的獎勵,把它帶回去,找個開價好的地方賣掉,拿著錢去讀書去成長。」
「對不起, 媽媽只能陪你到這裡了,接下來的人生,你要自己勇敢地過。」
她極其眷戀地抵住我的額頭。
眼神里的不舍幾乎快要溢出來。
但更多的。
是滿心滿眼對我的愛。
下一秒。
白光閃動。
我猛地從高空跌落。
砰的一聲!
落在了柔軟的現代大床上。
眼中淚水還沒擦凈。
手中還握著那塊玉佩。
隱隱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