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毒水的氣味漫進呼吸。
睜開眼,林堯守在床邊。
他緊攥著我的手,眼眶通紅。
「然然,你懷孕了…我們要當爸爸媽媽了。」
護士在一旁輕聲責備。
「都要當爸媽了,怎麼還讓孕婦被車撞了?還好只是擦傷。」
林堯沒有反駁,反而像個挨訓的學生,認真詢問相關注意事項。
我怔怔撫上小腹。
這裡竟有了一個小小的生命。
它偏偏在我決心離開的時候到來。
護士走後,病房靜得只剩儀器的低鳴。
私立醫院的昂貴,買來了這片奢侈的寂靜。
林堯喉結滾動,眼含熱淚望著我:
「然然,我們有孩子了。你還要分手嗎?」
「孩子?」
我幾乎笑出聲來。
「車要撞來的時候,你先護住的是蘇雨桐,你心裡哪裡有我和孩子?」
「不是你想的那樣!」
林堯矢口否認。
「我拉她,是因為她當時站位正對麵包車車頭,而你在撞擊範圍邊緣。」
「這是風險最低的兩害相權取其輕。」
他忽然單膝跪地,從口袋取出一枚戒指。
鑽石在冷白燈光下折出細碎的星芒。
「我本來計劃今晚求婚的…沒想過會搞成這樣…」
「然然,求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和我分手。」
心像被溫水漫過,一寸寸軟下來。
這樣的求婚場景,我曾夢過無數次。
可我仍不肯低頭。
「那蘇雨桐呢?」
林堯嘆了口氣,揉了揉我的發頂。
「她只是工作夥伴,誰都沒有你重要。」
「我會和公司說明,要求解除合作。」
淚水終於決堤。
我任由他將戒指推進我的無名指。
我輕輕說:「好。」
是我心軟,是我不甘。
我向命運討價還價,不肯放手這十年的感情。
就讓我,再賭這一次吧。
.....
林堯的動作很快。
他先是公開發布我們十指交握的照片。
無名指上的戒指清晰可見,配文是「求婚成功」。
接著正式向回聲娛樂提出更換經紀人的申請。
最後,他把我懷孕的消息分享在那個沉寂已久的初代粉絲群。
不到一會兒,粉絲群被滿滿的祝福刷屏。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接我出院那晚,林堯親自下廚做了糖醋排骨。
這是他最拿手的一道菜。
從前我愛吃的那家店,一份糖醋排骨要八十八。
我捨不得買,他便偷偷學了做給我吃。
只是後來他越來越忙,我再也沒有吃到了。
如今再嘗,竟然忍不住落了淚。
林堯望著我,眼裡有久違的柔光。
「哭什麼,以後我常做給你和寶寶吃。」
接下來的幾個月,是我們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在一個陽光很好的日子,我們去領了結婚證。
林堯將下半年的演唱會安排暫時擱置。
白天去工作室練歌,晚上在家照顧我。
周末的時候,會陪我去私人醫院產檢。
新的經紀人小李,是個禮貌又有邊界感的男生。
每次見到我,會禮貌地喊「嫂子。」
而有了孩子,林堯也漸漸萌發新的創作靈感。
他開了一張新專輯——名字叫《新生》。
後來,我們開始感受到胎動。
林堯也會拿出家中的舊吉他給寶寶彈琴唱歌。
舊吉他的音質算不上好聽,卻總能讓我們想起過往甜蜜的回憶。
最後總是我聽得入迷,靠在林堯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我們都默契地不再提蘇雨桐這個名字。
試圖讓她真正從我們的生活里消失。
只有兩次例外。
一次是我在手機上刷到娛樂新聞。
說蘇雨桐已從回聲娛樂離職,原因不明。
另一次,是我無意間看到林堯的手機。
發現他把蘇雨桐的朋友圈屏蔽了。
「我不想她受什麼刺激,僅僅是這樣而已。」
林堯解釋時握住我的手,神情有些小心。
我笑著回握他的手說,「這有什麼好解釋,我哪有那么小氣。」
我真的沒那么小氣。
只是心裡總隱隱懸著些什麼。
因為眼前的日子太美好。
好到我覺得像一場夢,總有一天會醒來。
可我沒想到,這天來得這麼快。
那天早上,林堯臨時說工作室有急事。
讓我在家休息,改天再陪我去產檢。
我閒不住,便自己去了醫院。
我沒想到過會在私立婦產科的長廊里看見蘇雨桐。
她小腹已微微隆起。
竟和我一樣,也做了母親。
而在她身邊小心翼翼攙扶著她的。
是我的丈夫,林堯。
我看著他們一步步走近,宛如一對尋常的夫妻。
勉強躲到椅背後,聽見林堯壓低的聲音:
「不是說好讓小李陪你來?」
蘇雨桐聲音輕軟,嬌嗔般埋怨:
「孩子都三個月了,讓你陪一次都不行嗎?」
我的心像被鈍刀一下下划過。
我的孩子五個月,她的三個月。
所以這幾個月,他們從未斷過聯繫,甚至有了共同的孩子。
林堯看著蘇雨桐的肚子,語氣沉緩:
「這孩子其實不應該來的。」
蘇雨桐輕哼一聲,「那晚不是你的錯,也不會有這個孩子啊。」
「下周抽空陪我回趟老家,爸媽知道我懷孕了,總要給他們一個解釋。」
林堯沉默片刻:「那就讓小李去。」
「林堯!」
蘇雨桐聲音陡然尖利。
「當初是你保證會負責,現在你連這點事都不願意?」
僵持幾秒,林堯終究讓步。
「那就一天。」
蘇雨桐這才笑了,挽著他朝診室走去。
夕陽照在他們的身上,將背影拉長,頗有歲月靜好的意味。
我不知道是怎樣恍惚著回到家的。
只記得打了許多通電話,林堯都沒有接。
只在間隙回了一條消息:「在忙,晚上八點回來。」
可我一直在客廳等到深夜,他才出現。
甚至換了衣服,身上沒有一絲屬於別人的痕跡。
「怎麼這麼晚?」我輕聲問。
「工作室事多。」他答得隨意。
頓了頓又說,「對了,我下周得出一趟差,一天就回來。」
想起診室門口那一幕,我的聲音不由帶上了刺:
「非去不可嗎?你到底是出差,還是去見誰?」
他突然像被踩中了尾巴,毫無預兆地爆發。
「陶然,你到底想怎樣?」
「要不要在我身上裝個監控,二十四小時盯著我?」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震住,一時無聲。
而他不再說話,轉身進了浴室。
那一晚我才知道,原來人難過到極致,是哭不出來的。
我更覺得自己傻透了。
竟妄想生下這個孩子,掩耳盜鈴般挽救一段搖搖欲墜的感情。
接下來幾天,我開始慢慢收拾家裡的衣物。
林堯問起,我只說該騰些位置給孩子放衣服。
我還看中了一套房子,把文件遞給他簽字。
「都說這兒是最好的學區房,我們先為孩子備著。」
他大抵也為那晚的失控過意不去。
看也沒看,徑直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字。
以至於沒有發現,那其實是一份離婚協議。
林堯「出差」那天,在門口抱了我很久。
「在家乖乖的,我明天一早就回來。」
我平靜地說:「好。」
卻在一小時後,出現在另一家私立醫院的診室。
上手術台前,醫生輕聲詢問。
「寶寶五個月了,發育很健康…你真的不要了嗎?」
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點了點頭。
不要了。
林堯,孩子,我們的這十年。
我統統,都不要了。
從手術台下來,我回家拿了行李直奔機場。
一整天,林堯斷斷續續發來許多消息和照片,全是工作會議的場景。
只是太過刻意,反倒顯得欲蓋彌彰。
我沒有回覆,取出手機卡,扔進機場的垃圾桶。
飛機騰空的那一刻,我在心裡對輕輕說了聲再見。
林堯,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在家等你了。
林堯這邊,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陪蘇雨桐回老家,實屬被逼無奈。
飯桌上滿是她家人的笑語,他卻食不知味。
其間還抽空讓小李拍了幾段工作視頻,陸陸續續發給了陶然。
他拙劣地營造著出差忙碌的假象。
只是每發一次,心裡就漫上一層遲來的愧意。
他在心裡忍不住責備自己。
前幾日說起要「出差」,陶然不過多問了幾句,自己怎麼就失了控?
怎麼就能對著她一個孕婦大吼大叫?
事後甚至沒好好哄過她。
今早出門前,想到要將陶然獨自留在家中,他胸口更是堵得難受。
可那句「對不起」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只是用力抱了抱陶然,讓她等自己回來。
當夜,蘇家父母執意讓林堯留宿。
雖和蘇雨桐同處一室,他仍堅持打了地鋪。
只是林堯不曾想到,半夜蘇雨桐卻悄悄挨過來摟住他。
他猛地坐起。
「蘇雨桐,你適可而止。」
他聲音壓著怒意,「你再這樣,我現在就走。」
蘇雨桐眼圈倏地紅了,淚無聲地往下掉。
「林堯,你就這麼討厭我…這麼愛她?」
林堯的話語不帶一絲感情。
「我只對這個孩子負責。除此之外,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對於蘇雨桐和這個孩子,他是有歉意的。
可他只能做到這裡了。
寒冬的夜晚,林堯硬是在客廳坐了一夜。
其間幾次想給陶然發消息,卻又怕擾了她孕期本就淺的睡眠。
這時他才後知後覺——陶然一整天都沒回他。
她一定生氣了。
林堯打定主意,明早天一亮就回去。
可人算不如天算。
後半夜蘇雨桐忽然腹痛,他只得連夜和蘇家父母送她去醫院。
路上險些被路人認出,但他都匆匆別過臉否認了。
縣城醫院設備簡陋。
折騰到天亮才確診是情緒不穩引起的宮縮,並無大礙。
等一切平息,已是次日晌午。
林堯雖然早已歸心似箭,卻不敢聯繫陶然。
畢竟兩人說好一大早就回,他又沒有做到。
他幾乎能想見她在家中焦急等候的模樣。
陶然那雙總是望著他的眼睛,或許正一點點黯淡下去。
想到這兒,林堯在心裡罵了自己千百遍。
好在他已明確警告過蘇雨桐,這樣的事情絕無下次。
回家路上,林堯專程繞遠路去買了陶然最愛的中式點心。
讓店員仔細幫忙打包時,他又特意拍了張照片發給她。
可消息發出的剎那。
螢幕卻彈出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
林堯心頭一沉。
他立刻撥電話過去。
聽筒里只有冗長的忙音。
他被拉黑了。
匆匆接過點心盒,林堯驅車疾馳回家。
一路上,他只覺心慌得厲害。
陶然從來不是衝動的性子。
十年里無論吵得多凶,她從未拉黑過他。
心中焦急,車速也不由越來越快。
偏偏這時蘇雨桐還不斷來電。
他按掉,她又打來。
最後林堯索性關了機。
不知闖了幾個紅燈後,林堯終於到家。
可房中只剩一片寂靜,哪裡還有陶然的影子?
桌上靜靜放著兩樣東西。
一份是離婚協議。
看清自己簽名的瞬間,林堯驟然清醒。
原來他前幾天簽的,根本不是什麼學區房合同。
另一樣,是那枚求婚戒指。
林堯還記得在病床前為陶然戴上時,她眼中閃動的淚光。
戒指依舊璀璨,此刻卻只映得一室冷清。
林堯跌坐在地,只覺渾身發冷。
他終於明白,陶然不要他了。
還沒來得及被這鈍痛吞沒,敲門聲忽然響起。
經紀人小李站在門外,臉色發白:
「林哥,你手機怎麼關機了!出大事了!」
「你陪蘇小姐去醫院被人拍了視頻…現在全網都在傳您婚內出軌前經紀人!」
「才幾個小時,閱讀量已經破千萬了…」
被小李送抵公司時,林堯有些恍惚。
公司樓下早已擠滿聞訊趕來的記者。
畢竟林堯本是歌壇近來備受看好的新星。
誰又能想到,他高調官宣求婚不過數月,就被拍到與蘇雨桐深夜同赴醫院。
蘇雨桐微微隆起的小腹,是無可辯駁的出軌證據。
高層辦公室里,老闆面色鐵青。
「娛樂圈是不信什麼同甘共苦的愛情,可你也不至於做得這麼毫不遮掩吧?」
「當初是你執意要高調公開、換掉經紀人,現在怎麼又和前經紀人鬧出孩子?」
林堯自己也想不明白,一切怎麼就忽然崩塌至此。
明明一天前。
他還有相伴十年的愛人,即將出世的孩子,光明的前途與穩步上升的事業。
而現在,一切都離他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