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曾說,我是他一路走來最大的動力。
可紀念日當天的訪談節目上,當主持人問到一路走來最想感謝誰。
林堯沉默了半晌,對著鏡頭說:
「是我的經紀人,蘇雨桐小姐。」
「沒有她,就沒有我的今天。」
全網歡呼,稱讚他們是知遇之恩的神仙友情。
而當晚,我平靜地提了分手。
林堯不解:「就因為我在鏡頭前感謝了別人?」
我點點頭,就因為這個。
.....
林堯接受採訪時,我正在家裡化妝。
今天是我們十周年紀念日。
約好了採訪結束,我們就一起吃飯。
此刻看著螢幕里侃侃而談的林堯,我心中百感交集。
他終於站到舞台中心,完成了少年時的夢想。
直播行將結束,氛圍鬆弛下來。
主持人忽然拋出一個未被寫在提詞卡上的問題:
「從十年前唱到現在,你心裡最想感謝的人是誰?」
空氣有半秒凝滯。
林堯的眉毛輕輕一皺,像是在思索。
然後,他抬起眼,聲音溫柔而堅定:
「最想感謝的,是我的經紀人蘇雨桐小姐。」
「沒有她,就沒有我的今天。」
導播鏡頭精準尋獲目標。
坐在第一排的蘇雨桐微微頷首,唇角漾開甜蜜笑容。
彈幕狂歡般炸裂。
「他看她的眼神算不上清白!」
「正主蓋章的知己,磕死我了!」
「雖然沒有官宣,但真的好般配!」
自從蘇雨桐成為林堯的經紀人後,般配這個詞好像與他們如影隨形。
一個是伯克利音樂學院畢業的海歸美女經紀人;
一個是988畢業卻堅持音樂理想,十年磨一劍的歌壇新星。
的確是般配的。
cp粉剪視頻、建貼吧,熱鬧非凡。
我也曾吃味地問林堯:「你為什麼不解釋?」
他當時揉揉我的頭髮,語氣寵溺:
「娛樂圈就愛捕風捉影,解釋不完的。」
「我相信清者自清。」
可此刻,看著鏡頭裡兩人無聲流轉的默契,
我卻有些不信他的話了。
寂靜吞噬了房間,直到電話響起。
林堯那邊背景音里有工作人員的笑鬧。
「哥,演出慶功宴走起啊!」
他笑罵:「不去,今天有正事兒,陪我老婆過十周年。」
「然然我開車來接你啊,一小時後樓下見。」
他語調輕快,不失溫柔。
我方才心上的皺褶竟被撫平了幾分。
一小時後,我走向那輛熟悉的黑色賓利。
心中的甜蜜才剛升起,就被澆了個透心涼。
蘇雨桐在副駕駛向我招手,「然然姐!」
她笑容明媚,撒嬌般請求:「不介意我當你們的電燈泡吧?」
林堯從駕駛座轉過頭,臉上有一閃而過的無奈。
「說了今天不行,她非要跟來。」
語氣里卻沒有多少真切的阻攔。
蘇雨桐語氣帶著一絲自然的嬌嗔。
「然然姐最大度了,肯定不會讓我一個人可憐巴巴在家吃泡麵吧?」
「我回去也是一個人,多沒意思,我這人最怕孤單了。」
她總是怕孤單。
所以總要和我們一起看電影,一起在周末超市採購。
甚至參加我與林堯和老友們的聚餐。
她像一種溫和而堅定的藤蔓。
優雅地纏繞進我們生活的每一處縫隙。
汲取著本屬於我們的時間與氧氣。
每當我感到微小的不適,想要劃出一寸邊界時。
她總會搶先一步對林堯說:
「你真幸運,能找到然然姐這樣體貼、大氣的女朋友。」
一頂高帽扣下來,我再發作便是小氣。
恰如此刻,她又眨著眼問我。
「我胃不舒服,坐後面怕暈車,然然姐能坐後面嗎?」
我點點頭,卻不動聲色問:「胃痛還要去吃飯?」
她笑容一滯,隨口打個哈哈過去了。
車子駛出車庫,匯入都市霓虹的河流。
前座似乎成了一個無形的結界。
蘇雨桐和林堯談論我完全陌生的行業暗語;
探究某位歌手天王巡演背後的資本博弈;
商討下一個季度需要爭取的時尚資源。
那些名詞和笑聲編織成一張緻密的網,將我隔絕在外。
每當我想要加入時,她總會巧妙地轉到下一個話題。
直到我徹底沉默。
半小時車程,漫長得像半年。
我們到了一家需要預約半年的私廚。
林堯率先下車,很紳士地為我拉開車門,手掌虛扶在我腰後。
走進包間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目光所及,是綿延的潔白。
包間全部用我最喜歡的山茶花裝點。
牆上錯落掛著我們的照片。
從青澀的大學合影,到後來在出租屋、在小演出後台的點點滴滴。
圓桌中間,巨大的蛋糕上立著兩個緊緊依偎的糖人。
下面寫著:「十年快樂」。
心臟最柔軟的地方被猝不及防地擊中。
林堯從後面擁住我。
「喜歡嗎?」
我哽咽在喉頭,剛要張嘴。
蘇雨桐清脆的聲音插了進來。
「然然姐肯定喜歡!」
「全都是我陪著林堯挑的好嘛!我眼光那麼好,挑的還會有錯?」
感動瞬間轉為難言的尷尬。
林堯撓頭淺笑:「喂,別揭我老底啊。」
入座後,服務員開始有序上菜。
只是眼神在我們三人間微妙地停留。
蘇雨桐卻神色自若,邀功般開口:
「菜都是我點的,合你們口味吧?」
「我這經紀人,夠不夠稱職?」
林堯笑著應和:「稱職,你最稱職。」
她的確算得上稱職。
狗仔拍到我們牽手,她第一時間澄清「只是好友,請勿上升」;
我們計劃外出旅行,她總能「剛好」遞來無法推絕的工作邀約;
她換掉我為林堯準備的演唱會服飾時說:「這太土了,不上檔次。」
倒掉我辛辛苦苦做的便當時說:「紅燒肉油膩,辣子雞傷嗓子,還是別吃了。」
她以無可指摘的專業姿態,全面接管了他的事業與生活。
讓我覺得,林堯似乎已不再需要我。
而她,才更像那個該站在他身邊的人。
林堯察覺我的心不在焉,夾了塊剔凈刺的魚到我碗里。
「多吃點,你最近胃口總不好。」
幾乎同時,蘇雨桐的筷子也伸了過來。
她將一隻油亮的大蝦夾入他盤中。
「別光顧著別人,自己也多吃些,接下來演出連軸轉呢。」
兩雙筷子在半空短暫交錯。
林堯微怔,還是將蝦夾回公碟。
「這哪裡有什麼別人。」
「你吃你自己的。」
蘇雨桐卻又夾起,執意遞去。
「特意給你夾的,賞個臉嘛。」
二人推讓間,筷子一滑。
蝦凌空劃了道弧線,「啪」地砸進蛋糕中。
兩個緊偎的糖人被撞得猛然分開。
顯得突兀又猙獰。
我看著那片狼藉,緩緩放下筷子。
「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剛走出餐廳幾步,林堯已追了上來。
「飯還沒吃完,你好端端怎麼走了?」
我平靜道:「狗糧吃飽了,不行麼?」
林堯頓時臉色一沉。
「雨桐說得沒錯,你果然生氣了。」
「她是我經紀人,照顧我習慣了,幫我夾個菜你至於這樣嗎?」
話里話外,滿是回護,也滿是責備。
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與我記憶中的少年越來越遠了。
林堯仍在絮絮叨叨數落我的小氣和不體面。
我「分手」二字卻已脫口而出。
他愣住了。
「分手?你沒開玩笑吧?」
「理由呢?」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今晚直播我看了。」
「當你說出最感謝蘇雨桐的時候,我就想分手了。」
他眉頭緊擰:「你就為這個?」
我點點頭,「就為這個。」
我不是輕易提分手的性格。
可這一兩年,分手的念頭卻頻繁在我腦海出現。
在去年紀念日他送我項鍊,卻給蘇雨桐買了同品牌手鍊時;
也在三個月前他深夜出門送蘇雨桐去醫院時;
更在今晚他當著千萬人面說,最感謝的是她時。
與其說因為這一件事。
不如說,它只是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甚至讓我覺得,自己的十年像個笑話。
林堯覺得不可思議,甚至幾乎氣笑。
「你吃醋了?」
「那種場合,難道要我公開感謝女朋友?」
「本來就是場面話,你非要我當著全世界說愛你才滿意?」
我搖搖頭。
我早想過他不會提我。
他可以謝粉絲,謝自己。
但唯獨不能是僅僅成為他經紀人一年半的蘇雨桐。
「何況這件事,是你親口承諾過的。」
「林堯,是你自己忘了你說過的話。」
此刻冷雨淅瀝的夜,像極了七年前。
那時我剛下班,騎小電驢去酒吧接他。
冬雨刺骨,他騎車,我抱著吉他坐在后座。
他打著寒顫問我,「然然,你冷嗎?」
我拚命呵著白氣,卻還嘴硬說不冷。
他忽然地聲音哽咽。
「等我唱出名堂那天,一定要告訴全世界——」
「我能走到今天,最最感謝的,就是我老婆陶然。」
那或許只是當時的玩笑。
是我太傻,竟記住了這麼多年。
回憶捲來,林堯臉色終於軟了。
「對不起,剛才我態度不好。」
「但在一起那麼多年,你怎麼能忽然提分手呢?」
他試探著想來拉我的手。
可比他體溫更先靠近的,是蘇雨桐慣用的香水味。
我推開他。
「你要真不想分的話,就把蘇雨桐換掉。」
林堯的表情僵住了。
而我直直望著他,並不打算退讓。
這已不是我第一次要求換掉蘇雨桐。
第一次提,是她擅自解散了林堯的初代粉絲群。
那個群建立於林堯剛起步時,裡頭的粉絲陪他從青澀唱到成熟。
在他籍籍無名的日子裡,是群里的鼓勵支撐他繼續追夢。
就是這樣一個承載初心的地方,被蘇雨桐輕描淡寫地解散了。
「成熟藝人和粉絲得保持距離。」
「老粉看著資歷深,萬一脫粉回踩,黑料爆得最凶了。」
林堯聽後沉默,便默許蘇雨桐的行為。
或許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當年他被誣陷抄襲,是這群人一幀幀比對音軌,替他澄清;
有對家高價收買他素人時期的舊照,也是他們守口如瓶。
後來,我把群重新建了起來,要求換掉蘇雨桐。
林堯卻為她說情。
「對不起然然,我不能這麼做。」
「雨桐本心是好的,只是方法用錯了。因為這點事寒了她的心,不值得。」
他不知道,有些裂痕補不回來。
粉絲群雖然重建,卻再無人說話。
他怕蘇雨桐寒心,卻不怕我和粉絲心寒。
所以此刻,當我再次要求換人時。
林堯眼底浮起哀傷,甚至帶上一絲乞求:
「你一定要這樣逼我嗎?」
我點點頭,「有她沒我。」
如果這是逼迫,那便是吧。
沉默在空氣中凝固。
他久久沒有開口。
而一直身後偷聽的蘇雨桐卻突然沖了過來。
她淚如雨下,聲音卻清晰刺耳:
「然然姐,你的心胸就這麼狹窄嗎?」
「我們只是合作夥伴,是你誤會了我們純潔的關係!」
我想用力甩開她的手,卻被她牢牢抓住,掙脫不得。
恰在此時,一輛麵包車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
林堯立刻衝上前,下意識將蘇雨桐拉入懷中躲開。
而我則被撞倒在地。
頭腦翁翁轟鳴,視線也開始模糊。
意識消散前,只聽見林堯失聲喊道:「然然!」
……
昏迷之中,往事如潮水般湧來。
我還記得最初聽到林堯的歌時,曾偷偷私信他:
「你的聲音真好聽,請一定要一直唱下去。」
第一次線下見面,是在一間駐唱酒吧里。
林堯為我唱了一首我最愛的《普通朋友》。
人群嘈雜,我卻只聽見他的歌聲。
我們在彼此的眼中,確認了那份心照不宣的愛意。
大學畢業那年,林堯因經濟壓力幾乎放棄音樂。
我脫口而出:「你接著唱啊,我養你。」
這句承諾並非空話,我真的堅持了七年。
直到三年前他的事業終於起飛。
才讓我辭去工作,在家休息。
在我本以為一切都在向好,我們即將修成正果時。
蘇雨桐出現了。
夢的深處,似乎總有一個聲音在輕輕叩問:
「陶然,整整十年的感情,你真的放得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