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後好好照顧自己,有事就和爸爸打電話。」
留下這最後一句叮囑,他毫不猶豫地抬腳離開了這個他生活了近十年的房子。
經此一事,小舅和小姨對我媽的盤剝利用更加順理成章。
他們暫住進我家,名義上是以親人的身份陪伴、幫助我媽度過這個艱難的時刻。
實則每天在我媽耳邊諄諄告誡:
「大姐,說到底只有我們才是你真正的親人。」
「你看何建斌當年口口聲聲說得好聽,現在還不是照樣出軌,棄你而去了。」
我媽深以為然,從此以後對他們更加毫無保留地付出。
尤其是對何程歡。
初中時候,情竇初開,我喜歡上了班上一個高高帥氣的男生。
我們是同桌,他的成績很好,遇到不會的問題我都習慣性用筆頭戳戳他的胳膊,向他請教。
湊近時,溫熱的呼吸撲灑在他耳廓。
少年太過純情,禁不起我這麼逗弄,當即紅了耳朵。
侷促地往旁邊挪了挪,小聲抗議:
「你……你離我遠一點。」
但我沒想到,何程歡也暗戀那個男生。
在一次月考成績出來後,她當著我媽的面掉眼淚,含沙射影道:
「真羨慕姐姐有卓同學的輔導,不然我肯定也能考年級前十。」
「怪就怪我沒姐姐那麼有本事,能勾男生喜歡吧。」
原本只是少男少女之間很懵懂青澀的相處。
被何程歡這麼一說,卻蒙上了一層不可言說的曖昧。
果然,我媽果然,我媽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她嚴厲地瞪向我,質問:
「何曉筱,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我不是教過你女孩子要學會自尊自愛嗎?你怎么小小年紀就學著你爸勾三搭四?」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著急地辯解:
「媽,我們就是普通同桌,我問他題目而已。」
何程歡看熱鬧不嫌事大,繼續煽風點火:
「可是表姐,如果只是單純請教問題的話,為什麼你倆一起的時候,班上同學都會起鬨呢?」
「而且普通同學,問問題也不需要那麼靠近的吧?你知不知道你倆就差黏在一起了。」
我的血液瞬間冷了下來。
原來在何程歡的嘴裡,我那些無意識的、帶著少女心思的小動作,已經變成了如此不堪的「勾引」。
我不肯承受她這莫須有的汙衊,梗著脖子反駁:
「我沒有!」
「明明是你心臟,看什麼都髒!」
話音未落。
「啪!」
被我媽一記重重的耳光無情打斷。
「何曉筱!」
她嚴厲地訓斥我:
「歡歡就是說了兩句實話,當著我的面,你就這樣咒罵她?」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是不是更加猖獗,肆無忌憚地欺負她?」
何程歡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媽的衣袖,假意勸和:
「姑姑,畢竟我不是你的親生女兒,卻享受著和姐姐一樣的待遇,她心底不滿針對我也是應該的。」
「但我是真心為她好,才說出了她和那個男生的事……」
「不然,姐姐要是哪天想不開,和那個男生去開房怎麼辦?」
聞言,我媽更加氣急敗壞,斬釘截鐵地命令我:
「從明天開始,你不准再和那個男生來往,否則我就打斷你的腿,聽見沒有?」
在此之前,作為懲戒,她先斷掉了我的生活費。
把我的錢交由何程歡管理,讓她每天轉交給我。
可何程歡總會有各種藉口忘記給我,導致我每天在學校吃不上午飯。
事後又假惺惺地道歉: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你不會到姑姑面前告我狀吧?」
而我所能做的,就是不斷用知識武裝自己,考上一個好大學,儘快遠離她們。
高中三年,是我最沉默也最拚命的三年。
在我媽關心何程歡身心健康,對她噓寒問暖的時候,我選擇住校,幾乎將所有時間都花在了學習上。
高三那年,學校有保送名額。
根據三年綜合成績和競賽表現,我是最有希望的人選之一。
為了準備保送材料,我幾乎住在了學校圖書館。
何程歡知道後,跑來找我,臉上是我最熟悉的——
看似天真無邪,卻惡毒到骨子裡的笑容。
「姐,你真厲害,都要保送了。」
「我聽說保送生可以直接進名校,都不用高考了。」
我沒理她。
幾天後,我回家拿換季衣服。
趁我不備,門「砰」的一聲從外被人猛然關上,緊接著就是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
外面的人在反鎖。
我嚇壞了,急忙過去拍門,「媽,你幹什麼?快放我出去!」
我媽冰冷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我已經給你請病假了,這幾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等保送的事情結束你再回校。」
何程歡的成績不差的,如果沒有我,她將會是被學校考慮直接保送的人選之一。
我從來沒想到,為了讓何程歡得償所願,我媽竟然會做出將親生女兒囚禁在家這等事來。
那是我第一次對她感到真正的失望。
從身到心。
這件事後,許是良心不安,我媽對我的關注難得多了一些。
高考我超常發揮,高考成績被系統屏蔽。
接完各大高校打來的電話,我媽敲門進來,端了一盤水果放在我桌上,問我:
「曉筱,你報了哪個大學呀?」
我冷冷道:「西政。」
西南政法大學,遠在渝都,距離江州十萬八千里。
我媽不樂意了,撇著嘴抱怨:
「女孩子家家跑那麼遠幹什麼?就報考個本地大學,留在媽媽身邊不好嗎?」
江州市內並沒有頂尖學府。
突然間,怒火升騰,我霍然推翻我媽辛苦準備的果切,尖聲質問:
「那你怎麼不叫何程歡留在本地讀大學呢?」
「同樣相隔兩千公里,她去清北讀大學,就不遠了是嗎?」
我媽難堪地別過眼睛,道:
「歡歡終究是你大舅大舅媽唯一的女兒,我這個做姑姑的當然要盡全力托舉她,讓她飛得更高更遠。」
「而你不一樣,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心痛你的人。」
「我只希望你每一天都過得平安喜樂就好了,不用太有出息。」
好!很好!
偏心時,她對何程歡視如己出,恨不得將月亮都摘下來給她鋪路。
需要我犧牲時,她又立刻披上「慈母」的皮,對我道德綁架。
我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自欺欺人一輩子的中年婦人,平靜道:
「媽,你真是令我噁心透了。」
「到現在,我終於理解了爸當年的話,他會出軌,是你活該。」
我爸這些年來依舊是我媽心中一道不可觸碰的傷疤。
一瞬間,她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乾淨淨,她尖聲咒罵我:
「何曉筱,你混帳!你和你爸一樣混帳!」
「他丟下你不管,我辛辛苦苦將你拉扯長大,結果卻養出了一隻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我媽瘋狂地捶打著我的肩膀、胸口,撕扯我的頭髮,尖利指甲在我的臉上刮出血痕。
但我全都一聲不吭默默忍受。
等她發泄完畢,我繼續道:
「你不僅虛偽,還很可笑。」
說罷,我連夜收拾了行李,同我爸當年一樣,離開了這個令我窒息的家。
此後四年,我都沒有再踏進這個家一步。
直到今天。
從大三開始,我便在備戰考編。
大四整整一年,我都在全省巡考。
好不容易考上了正式的編制,卻在公示期的最後一天,夢碎當場。
我自己的親媽就手檢舉了我,而且還是實名!
當我親眼看到舉報信上熟悉的字跡和末尾的落款時,我整個人比剜了心還痛!
可我媽永遠都不知道,她究竟對我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事到如今都還死不悔改!
她理直氣壯地看著我,故作語重心長地勸我:
「曉筱,既然歡歡能夠順位遞補,那就說明這份工作命中注定屬於她。」
「條條大路通羅馬,你能耐大,怎麼都能闖出一番天地,何必眼界狹小,拘泥於這一個小小的教師崗位。」
「命中注定?」
我諷笑出聲,「你所謂的命中注定就是犧牲自己女兒的名聲與前程為一個外人鋪路?」
「用了二十多年的時間,我總算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不僅程家人是蛀蟲、是吸血鬼,你也是!不,你比他們更可怕!」
「打著報恩的名義,你自己一個人自我感動式地犧牲和奉獻還不夠,還要活活拉著我和爸下水你才甘心!」
「爸爸幡然醒悟提前脫離苦海,我卻傻傻地還對你心存幻想,是我活該!」
「但以後不會了。」
「你不是心疼何程歡打小就沒了親爹媽,以此為藉口道德綁架我嗎?」
「那我也把你讓給她,從此以後,你就是她的媽媽了。」
此話一出,我媽終於感到慌了,顫聲問我:
「何曉筱,你什麼意思?」
心死就是一瞬間的事。
我改口也很快,「程阿姨,您這麼年輕就老年痴呆聽不懂人話了嗎?」
「我說——」
「我要和你斷、絕、母、女、關、系!」
我一字一頓,生怕她聽不清。
隨後,我抬眸緩緩掃過這個我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的房子。
幼時的一幕幕猶如走馬觀花一般在我眼前閃過。
有我爸在的時候,這個家裡總是充滿了歡聲笑語。
可這一切,都被我媽的自私自利給毀了!
我緩緩開口:
「既然要斷絕關係,那就再分割得再清楚一點。」
「這個房子是我爸留給我的,我會儘快賣掉。」
「賣房的錢我們一人一半,就算我這個做女兒的盡最後的孝道。」
「至於你的下半輩子……」
說到這裡,我語氣頓了頓,目光轉向從始至終事不關己的何程歡,譏誚開口:
「你就算檢舉自己親生女兒也要把自己的好侄女送上青雲路。」
「你對她那麼好,想必她很願意替你養老吧?」
音落,我媽的臉色蒼白如紙,雙唇劇烈地哆嗦著。
先是渾身癱軟,踉蹌地退後兩步,隨即眼底便被洶湧的暴怒和恐慌淹沒。
「啪!」
又是一記清脆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