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揪著我的衣領,不斷搖晃我的身體,近乎崩潰地命令:
「白眼狼!畜生!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沒有我的准許你憑什麼和我斷絕關係!」
「把你剛才那句話收回去!聽見沒有?」
「你現在和我下跪道歉,我還能原諒你,否則……」
「否則什麼?」
喉嚨里泛起淡淡的鐵鏽味,我舔了舔紅腫的臉頰,垂眸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歇斯底里的女人。
「否則你就死給我看?那你去死好了。」
撂下最後一句話,我再無任何留戀,決絕地轉身離去。
將我媽絕望的哭嚎和崩潰的咒罵,全都遺留在了那個屋子裡.
我沒給我媽留一絲反悔的機會,當天便叫中介將房子掛牌出售。
而我媽刻意要向我證明什麼一般。
從來不玩朋友圈的她,破天荒發了九宮格。
房子掛出去的第二天,我媽的朋友圈更新了動態。
圖片里,她和何程歡依偎在沙發上,頭抵著頭,一副親密無間的姿態。
配文:
【侄女勝似親女,那些不懂感恩的白眼狼,走了也好,清靜。】
然後@了我們家所有的近親和遠親。
小姨在下面評論:
「大姐福氣好,歡歡又孝順又有出息,比某些強多了。」
小舅回覆:
「那是,親生的不如親手養的。」
而何程歡則只有一個害羞的表情包。
對此,我心底毫無波瀾。
只淡淡掃了一眼,便將手機扔到一邊,接著刷題。
既然決定斬斷前塵,那我就要不顧一切、不問回頭,勇敢無畏地繼續向前奔跑——
我決定出國留學。
與此同時,我也在準備申述材料。
何程歡試圖踩著我上位——
妄想!
中介的辦事效率很高,不到一周就找到了全款買家。
錢到帳後,我立即轉了一般給我媽,附言:
「從此兩清,再無瓜葛。」
毋庸置疑。
收穫的是我媽破防的連環奪命 call。
我不接。
她便不知疲倦似的一直打、一直打……打到最後,我的手機都自動關機了。
刷完一套測試題,充電開機,發現我媽給我總共打了 300 通電話。
此外還有幾十條高達 60 秒的微信語音。
點開,全是對我的咒罵。
懶得聽。
拉黑刪除一條龍。
饒是如此,她在簡訊中對我難聽的叱罵還是深深地刺痛了我:
「何曉筱,你和你爸都是一個冷酷無情的畜生!」
【你以為你離了我你還靠的了誰?你爸嗎?你妄想!】
「他早就和那隻下賤的狐狸精逍遙快活去了,孽種都生了好幾個。」
「既然你無情,那就休怪我無義!我會拿著這筆錢繼續扶持歡歡,助她繼續展翅高飛!」
「從此以後我就當沒生過你,你無親無故一個人孤獨終老去吧!就算病死在那個犄角旮旯里都沒人管你!」
……
以上省略未讀簡訊 99+。
很難想像,這些惡毒的話竟然出自一位親生母親的口。
我的心像是被人活生生用刀剖開一般,鮮血淋漓,幾乎令我痛不欲生。
但她這些歹毒的詛咒卻應驗到了自己身上。
我媽查出了癌症。
很嚴重。
需要很大一筆錢治療。
但這時候,她引以為傲的親人們——
小舅、小姨,還有那個她捧在手心上疼愛的「親侄女」全都臨陣逃脫。
沒有一個人願意管她死活。
我媽找到何程歡,低聲下氣地哀求:
「歡歡,姑姑不奢望其他,至少你把我給你的一百二十萬還給我。」
「姑姑真的很需要錢……」治病。
話音未落,便被何程歡裝傻打斷:
「錢?什麼錢?」
「姑姑,你這紅口白牙的可不能隨便汙衊人啊!」
「當初那一百萬二十萬你是自願贈與我的,咱們還簽了協議的。」
「現在到了我手裡就是我的錢,你沒有資格向我索要,否則就是敲詐勒索!我可以到巡捕房告你的!」
我媽全然沒想到,何程歡竟然這麼快就翻臉不認人。
不由氣紅了眼,顫著手指向何程歡,質問: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
「這些年我掏心掏肺對你好,給你花錢、替你鋪路,連自己親生女兒都捨棄了!」
「你現在跟我說這種話?!」
何程歡卻一臉無辜,甚至帶著幾分嘲諷:
「姑姑,那都是你自願的,不是嗎?」
「你自作多情想要償還我爺奶對你的養育之恩,把前半生奉獻給了我大伯、小姑和我爸。」
「我爸媽死後,你又把報恩的對象換成了我。」
「你那麼急於展示自己的知恩圖報,我就給你個表現的機會,到頭來你還怪上我了?」
何程歡伶牙俐齒,我媽說不過她,眼前一黑,當場暈了過去。
醫院的電話最終還是打到了我手機上。
我媽醒來看到我站在床邊,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下意識向我訴苦:
「曉筱,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裡,媽媽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你小舅和小姨他們從來沒有真心把我當過家人,只是把我當提款機和免費保姆。」
「還有何程歡那隻白眼狼,當初為了向我表忠心,主動改了姓跟我姓程。」
「這些年我掏心掏肺待她,什麼好的都緊著她,結果等我沒有了利用價值,就翻臉不認人,連救命錢都不肯給。」
她拍著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著自己的悲慘遭遇,希望能博得我的心軟和同情。
然而我自始至終都事不關己地站在一旁。
等她抱怨完,我冷冷發問:
「這不是你自找的嗎?」
聞言,我媽表情一頓,就這麼傻愣愣地看著我。
半晌,她訥訥地問了一句:
「曉筱,你是不是還在怪媽媽?」
「怪?不怪了,因為我早就對你沒有任何期待了。」
「現在我會出現在這裡,僅僅因為我們法律上還是母女關係,不允許我對你見死不救。」
說著,我輕輕地將一張銀行卡和一份文件放在床頭柜上,詳細道:
「這是社區幫你辦好的大病醫療救助和低保申請的初步回執,後續他們會跟進。」
「護工的費用我預付到了下個月底,之後你需要自己承擔,或者……」
我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病房門口,「聯繫其他你認為可以依靠的人。」
交代完這些,壓在我心頭的最後一絲包袱都卸下了。
我由衷地鬆了一口氣,自此以後感覺自己再也不欠我媽什麼了。
我媽似是也意識到了什麼,慌忙來抓我的手,「曉筱,媽媽知道錯了,從前是媽媽不好。」
「我以後一定會學著做個好媽媽的,你原諒媽媽這一次……」
話音未落,我毫不猶豫地退後一步。
我媽猝不及防,整個人都狼狽地摔在了地上。
手背上的針管被猛地扯脫,鮮血回流。
可她跟感覺不到痛似的,雙眼執著地盯著我。
手腳並用,就算是爬也要爬到我面前來,「曉筱,曉筱……」
病房裡的動靜驚動了外面值班的醫生和護士,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進來,強行把我媽扶回床上。
我趁機脫身。
消毒水的氣味從鼻尖散去那刻,我心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鬆快。
終於,我的人生徹底自由了。
但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何程歡想要當一個漁翁,將我這隻蚌的人生據為己有,那是在痴人說夢!
自我得知自己被人檢舉的時候,便提交了申訴申請,要求徹查此事。
只是沒想到,聽證會那天,我媽竟然拖著病體來了。
會上,她聲淚俱下地懺悔了自己的罪行——
為了能讓何程歡擁有更好的未來,她鬼迷心竅聽從了何程歡的攛掇,偽造事實汙衊親女。
最終,何程歡德行有虧,被取消了錄用資格。
甚至因為情節嚴重,還要被記錄在案。
而我污名洗清,得以恢復錄用,但我拒絕了。
因為我要出國留學了。
飛機起飛前一天,我接到了一個許久不曾響起的電話。
「曉筱,是爸爸。」
當陌生而又熟悉的低沉男聲隔著話筒傳來時,我感到恍如隔世。
我們約見在了機場裡的咖啡廳。
十幾年不見,我爸英俊不減當年。
看得出來,錢很養人。
他的氣質愈發脫離下層人民,多了幾分矜貴和儒雅。
他仔細地端詳著我,「長大了,也長漂亮了。」
我吸了口咖啡,反應平平地「嗯」了一聲。
對於這個消失在我生命里的父親,我已經提不起太多精力和興趣應付了。
時間,終究是改變了太多東西。
我爸似乎也明白這個道理,末了只是嘆了一聲,道:
「爸爸沒別的意思,只是知道你要出國留學了,所以來送送你。」
隨即從包里摸出一張銀行卡,道:
「但是無論過去多久,在爸爸心裡你依舊是我最疼愛的女兒。」
「很早以前我就和你張阿姨說好了,我名下四分之三的財產是你妹妹的。」
「剩下的四分之一……一直都給你留著。」
我爸眸色複雜地望著我,眼神裡帶了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這年頭,誰會和錢過不去呢?
我坦然接過,抿唇一笑,「謝謝爸爸。」
過去再難,這條獨行的路我終究是淌著泥濘過來了。
如今有人願意往我腳下遞台階,助我向上,我也樂意接受。從此刻起,我沒有了家。
但我真正意義上擁有了全世界。
「走了,爸。」
我淺淺地和他擁抱了一下,瀟洒地揮揮手。
便毫不猶豫地轉身,掄著行李箱,大步向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