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卻在公示期被我媽舉報作風不良。
排名第三的表妹得以補錄。
我怒氣沖沖回家質問,我媽哭著說:
「她沒爹沒媽,再沒份體面工作,這輩子就毀了。」
「你不一樣,你能力強,還可以繼續考。」
「你是姐姐,讓讓她怎麼了?」
因為這一句話,我從小到大處處都得讓著她——
向陽的臥室、保送的機會……以及這次。
看著傷心抹淚的我媽,我緩緩笑了:「好啊。」
只是這一次,我連她這個當媽的,一起讓出我的人生。
……
我推門而入的時候,餐廳里喜氣洋洋,一堆人都忙著給表妹何程歡慶祝。
我媽抬頭看見來人是我,笑眯眯地招呼:
「曉筱,你回來得正好,歡歡考上省一中的教師編了,還是帶編制的正式崗位,可給我們老程家長臉了。」
「所以大家就商量著一起吃頓飯,好好慶祝下。」
我媽眉飛色舞,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
卻愈發讓我覺得刺眼。
我暗自攥緊了手中的舉報信,啞聲開口:
「媽,你確定何程歡是自己考上的,而不是搶了我的位置?」
此話一出,滿屋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表妹何程歡眼眶當即就紅了,哀怨地看著我,道:
「姐……你胡說什麼呢?」
「我知道你這次沒考上傷心,但你也不能這樣詆毀我,一句輕飄飄的『我搶了你的位置』,就將我一整年的努力都抹殺了呀!」
何程歡慣會裝純,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立即引發了親戚們的心疼。
小舅憤怒地摔了筷子:
「何曉筱!自己沒本事考上就汙衊歡歡?你媽白養你了!」
小姨也幫腔:
「是啊曉筱,做人不能夠這樣子的,歡歡是從小就沒了父母,但還有我們撐腰。」
「我們是不會眼睜睜看著你欺負她坐視不管的。」
我目光冰冷,掃過在場所有人,他們無一例外,皆是一副正氣凜然、義憤填膺的模樣。
而何程歡瑟瑟發抖,惶恐無助地躲在他們的包圍圈中,要多無辜就有多無辜。
就連我媽也以保護的姿態擋在何程歡面前,生怕我對她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情一般。
一瞬間,我心底壓抑許久的委屈和憤怒全部爆發。
我猛地將手中裝有舉報信的檔案袋用力摔在我媽腳邊。
「你們說何程歡是憑自己考上的?那你們告訴我,這是什麼?」
「媽,我和何程歡同時報考一個崗位,我面試筆試都是第一,最開始被錄取的人是我!」
「可就是公示期的最後一天,我突然被人電話和舉報信實名檢舉生活作風不良,強烈要求取消我的錄用資格。」
我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我媽,緩緩說出了所有我調查到的事實。
每說一句,我媽的臉色便要白上一分。
到最後,她已經有些承受不住我凌厲的質問,微微偏頭避開了我審視的目光。
見此,我心底最後一絲希望也泯滅了。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逼著自己將未完的話繼續說出口:
「我這才被取消了錄用資格,順位遞補,讓綜合成績排名第三的何程歡撿了漏。」
話音落下,招來的是我小舅無情的嗤笑:
「那還是怪你平時自己不檢點,不然人家閒著沒事兒怎麼會舉報你呢?」
小姨跟著應和:
「是啊,看歡歡平時多乖啊,規規矩矩的從不惹事。」
我看向我媽。
她就那樣沉默地看我被親戚們圍攻不出聲。
我驟然心涼。
是啊。
從小到大,每當我和何程歡發生爭端,她偏袒的永遠都是何程歡,我還在期待些什麼呢?2
何程歡本是我大舅的女兒。
在她十歲那年,小舅和小舅媽出車禍死了。
何程歡一夕之間成了孤兒。
作為她的親小舅小姨,沒有一個人願意承擔撫養義務。
反而將所有責任都推到了我媽身上,他們道德綁架:
「姐,這個責任你得承擔起來啊!這個家裡就你一個人不是親生的,卻吃了我們家那麼多年的白飯。」
「現在大哥和大嫂死了,爸媽也不在了,歡歡的未來必須由你負責。」
沒錯,我媽不是程家親生的,而是被外公外婆抱來的養女。
雖有養女之名,卻過得比畜生都不如。
起得比雞早,吃得比狗少,乾得比牛多。
此外還要忍受程家人的精神 PUA。
就在這樣日復一日的煎熬里,她化身蠟燭燃燒自己,無私供養了吸血蟲一樣的程家人。
把程家三兄妹全都供到了大學畢業,在城裡找到了體面的工作。
此後,我媽跟著到城裡務工,貼身照顧外公外婆。
卻沒想到,我媽這個被吸血的老黃牛也有好運降臨這天。
她認識了我爸。
我爸在那個年代,只是個初中都沒畢業的黃毛小子。
但腦子活泛,和兄弟們一陣搗鼓,竟然真的搗鼓出些名堂來。
他用給程家三兄妹每人買一套房的彩禮把我媽娶到手。
本來是想帶她脫離吸血的原生家庭,奈何她的思想早就被侵蝕嚴重,一心想著程家。
腦子裡全是「程家給了我一口飯吃,我就必須當牛做馬報答」。
哪怕是在婚後,也不斷偷錢貼補程家。
就算我爸對我媽有再深的情誼,也經不起她這麼消耗。
矛盾終於在我媽下定決心要收養何程歡的時候徹底爆發。
4
我爸堅決不同意,他苦口婆心地規勸我媽:
「程家就是個無底洞,你已經為他們奉獻了前半生還不夠,現在還要把後半生搭進去?」
「為了你那所謂的『撫育之恩』,連累我和曉筱跟你一起給他們家當牛做馬?」
可我媽早就在程家日復一日的馴化中,被馴養成了他們最忠心的奴僕。
聽罷此言,她立即不幹了,哭天搶地控訴道:
「何建斌,你到底有沒有半點良心啊?」
「當年要不是爹娘將我從雪地里撿回來,我早就被凍死餓死了!」
「從小到大他們把我當親生女兒一樣對待,沒缺我半點吃穿。」
翻來覆去都是這些話,我爸早就聽倦了。
他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抬手指著我媽,一連說了三個「好」字:
「從今以後你愛怎樣就怎樣,我不會再管你了!」
撂下這句狠話,我爸深夜憤怒地摔門而去。
我媽卻沒感到半點慌張,反而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起來,邀功般給小舅小姨打去電話:
「小弟小妹,何建斌已經被我說服了。」
「趕緊的,你們把歡歡送過來。」
緊接著,我媽忙上忙下,準備歡迎何程歡的到來。
我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鐘表,指針已經走到了「12」。
我不安地抿了抿唇,小聲開口:
「媽媽,難道你就不關心爸爸嗎?這麼晚了……」
話音未落,便被我媽不耐煩地打斷:
「你爸那麼大個人了,有手有腳的能出什麼事兒?」
「你與其在那裡杞人憂天,還不如想想該怎麼安慰你妹妹,她才沒了爸爸媽媽,正是傷心難過的時候。」
這時,門鈴響了,是小舅小姨送何程歡過來了。
我媽歡天喜地地將他們迎進屋,親熱地牽著何程歡的手說:
「歡歡,不要見外,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我媽領著何程歡里里外外逛了一圈,最後將她帶到書房。
這是我爸辦公的地方。
裡面有一張沙發床。
他辦公很晚,不忍打擾我媽睡眠的時候,就會在這裡將就一下。
以往何程歡和她爸媽來我家做客,睡的也是這裡。
可當我媽說這裡以後就是她的房間時,她委屈地直掉眼淚:
「大姑姑,每次來你們家做客,我最羨慕的就是姐姐小小年紀就能有自己的公主房。」
「爸媽也很愧疚他們沒本事,不能給我更好的生活。」
「現在他們死了,聽說大姑姑你要收養我,我還很高興,讓他們在底下別擔心我,大姑姑肯定會像對姐姐那樣對我的。」
「現在看來,在姑姑心中我到底都是一個隨時都可以送走的客人而已……」
聞言,我媽慌張地擺手,「不是,我沒有……」
可小舅和小姨卻不給她任何辯解的機會,咄咄逼人道:
「是啊大姐,既然你決定收養歡歡,那就必須是和曉筱一樣的待遇。」
「憑什麼曉筱有公主房,歡歡卻沒有?」
「難道你並非誠心收養歡歡,只是為了作秀給外人看,掙個好名聲嗎?」
幾頂忘恩負義的帽子扣下來。
她看向我,不容置喙道:
「曉筱,從今天開始,你搬來書房住,把公主房讓給妹妹。」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媽,那公主房是爸爸親手替我布置的,你憑什麼替我做主讓給別人?」
我媽對外唯唯諾諾,對內頤指氣使。
她霸道而蠻橫道:
「就憑我是你媽!」
從此以後,她事事以何程歡為先,生怕虧待了她被我小舅小姨道半句不是。
全心全意撲在何程歡身上,甚至都忘了過問我爸的行蹤。
直到一年後,她上街買菜的時候,意外撞見我爸親昵地摟著一個孕肚高挺的女人。
她這才驚覺——
我爸藉口不回家的日子裡,原來早就和另外一個女人組織了家庭。
甚至都有了孩子。
我媽登時將菜高高一扔,躺在地上撒潑打滾,歇斯底里地哭喊:
「何建斌,我為你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你卻在外面養狐狸精,你對得起我嗎?」
我爸冷冷地看著她,道:
「程秀娟,我何建斌可以對不起任何人,唯獨對你仁至義盡。」
最終迎接我媽的是離婚的結局。
作為補償,夫妻財產對半分,我們現在這套房也轉到了我的名下。
一切事宜塵埃落定那天,我爸收拾東西離開。
拎著行李箱路過我身邊的時候,我爸問我:
「曉筱,要不要和爸爸一起走?」
縱然我媽兩條胳膊肘向著的只有程家。
但朝夕相處十多年,我爸早就成了我媽生命里不可剝離的一部分。
無論是我爸出軌還是被迫離婚,對她的打擊都很大。
她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所有不甘與怨憤都化作了惡毒的咒罵。
此刻,她正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地,披頭散髮,像個瘋婆子一般討伐著我爸的罪行。
我心有不忍,默默收回目光,抬頭對我爸道:
「爸爸,老師說過了,夫妻任何一方出軌都是不對的。」
聞言,他表情滯了滯,澀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