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硯生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轉頭看向顧衛東。
那眼神,冷得掉渣。
「顧隊長,這就是你彙報里說的,家屬缺乏覺悟,救援配合度低?」
顧衛東冷汗瞬間下來了。
「boss,我……我那是……」
周硯生沒給他解釋的機會,語氣淡淡地拋出一句炸雷:
「剛才我在門口聽了一會兒。一個為了集體財產不惜斷腿的同志,在你嘴裡成了不知好歹的潑婦。一個為了金鐲子折返把自己埋進去的人,反倒成了有孝心?」
「顧衛東,你的黨性原則,就是這麼體現的?」
江小雅嚇得縮在被子裡,連哭都不敢哭了。
顧衛東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boss,這……這是家務事……」
「但是特殊人員的家務事,連著作風問題。」
周硯生轉過身,對身後的警衛員說道:
「去,查一下當時的救援記錄。我要知道,顧隊長在救援現場,究竟有沒有聽到沈愛萍同志的呼救。」
周硯生的話像一把懸在顧衛東頭頂的利劍。
他走了,但留下的威壓讓整個病房的氣壓低到了極點。
顧衛東癱坐在椅子上,半天沒緩過勁來。
江小雅也不敢裝柔弱了,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顧衛東的衣角:
「衛東哥,那個boss是不是誤會什麼了?你去解釋解釋呀……」
「解釋個屁!」
顧衛東煩躁地甩開她的手,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怨毒。
「沈愛萍,你行啊。學會告黑狀了?剛才boss問你話,你怎麼不幫我圓著點?你是非要毀了我的前途你才甘心是吧?」
我靠在枕頭上,閉上眼,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你的前途是你自己作沒的。顧衛東,有些事,人在做,天在看。」
「好,好,好!」
顧衛東氣極反笑,指著我點了點頭。
「你想離婚是吧?離!我看你離了我能不能活過三天!到時候別跪在地上求我復婚!」
「不過咱們醜話說在前頭,是你自己要離的。家裡的存款、票據,那都是我掙的,你一分錢也別想帶走。這醫藥費,你也自己想辦法!」
這是想斷了我的生路,逼我低頭。
若是前世的沈愛萍,聽到這話恐怕早就慌了神,哭著求他別拋棄自己。
但現在的我,心裡只有快意。
「可以。」
我睜開眼,目光如炬。
「錢和票我都不要。房子是公社分給你的,我也不要。但我只有一個條件。」
「我要你去公社開證明,把咱們離婚的原因寫清楚是你顧衛東,為了照顧鄰居妹妹,拋棄了殘疾髮妻。」
「你敢嗎?」
顧衛東臉色鐵青:
「你威脅我?」
「這是事實。」
我冷冷道,
「你要是不寫,我就去找周boss,如實彙報一下你的家務事。」
顧衛東死死地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曾經對他百依百順、唯唯諾諾的沈愛萍,竟然變得如此難纏、如此狠絕。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護士的聲音。
「沈愛萍,有人來給你交住院費了,還預存了兩百塊錢營養費。」
顧衛東一愣:
「誰?」
護士看了看單子:
「一位姓周的長官。」
6
有了周硯生的介入,離婚手續辦得異常順利。
顧衛東怕影響仕途,又怕我真的去鬧,最終還是咬著牙籤了字。
我也沒做得太絕,證明上只寫了「感情破裂」。
畢竟,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真把他搞臭了,我也很難全身而退。
我要的是離開這個泥潭,不是和他同歸於盡。
出院那天,是一個陰雨天。
我拄著醫院發的木頭拐杖,背著一個小包袱,艱難地挪出了病房樓。
顧衛東沒有來送我。
聽說他正在接受組織的調查,雖然最後因為沒有確鑿證據證明他故意不救我,保住了職位,但升職的事徹底黃了。
而且,他在救援隊里的威信也大打折扣,不少隊員私下裡都在議論他「要小三不要老婆」。
江小雅倒是來了。
她穿著一件的確良的碎花襯衫,站在醫院門口的屋檐下,看著我狼狽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嫂子,你看你,這又是何必呢?衛東哥其實還是心疼你的,只要你服個軟,他肯定會接你回去的。」
她走過來,假惺惺地想要扶我。
「滾。」
我冷冷地吐出一個字,拐杖往地上一杵,避開了她的手。
「江小雅,你是不是覺得你贏了?」
我看著她那張偽善的臉,
「撿了個垃圾當寶,還沾沾自喜。顧衛東這種男人,關鍵時刻能為了名聲犧牲老婆,你猜猜,等你年老色衰,或者再遇到危險的時候,他會怎麼對你?」
江小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
「那也比你強!你個死瘸子,以後只能去要飯!我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說完,她扭著腰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毫無波瀾。
雨越下越大。
我撐開一把破舊的油紙傘,正準備衝進雨幕里。
一輛綠色的吉普車突然停在了我。
車窗搖下,露出了周硯生那張冷峻的側臉。
「上車。」
言簡意賅,不容置疑。
我愣了一下:
「周boss?」
「送你一程。」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我濕透的褲腳上,
「你這個樣子,走回村裡腿就廢了。」
我猶豫了片刻。
理智告訴我應該拒絕,畢竟孤男寡女,我也怕閒話。
但現實是,我的傷口確實在隱隱作痛,這十幾里的山路,我真的走不回去。
「謝謝boss。」
我收起傘,艱難地爬上了副駕駛。
車裡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煙草味。
周硯生遞給我一條幹毛巾:
「擦擦。」
「謝謝。」
車子發動,平穩地行駛在泥濘的土路上。
一路無話。
快到村口的時候,周硯生突然開口: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擦頭髮的手頓了一下,苦笑道:
「還能有什麼打算?走看唄。雖然殘疾了,但手還在,腦子還在。我可以寫文章,可以做手工,總餓不死。」
周硯生沉默了一會兒。
「保衛處在招一批文職人員,負責整理檔案和編寫宣傳材料。你字寫得不錯,之前的代課教案我看過,邏輯很清晰。」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儀錶盤上。
「這是介紹信。如果有興趣,下周一去報到。」
我看著那張蓋著紅章的介紹信,手微微顫抖。
這是一條通天大道。
在這個年代,能進保衛處當文職,那是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鐵飯碗。
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我可以徹底離開這個充滿流言蜚語的村子,開始新的人生。
「為什麼要幫我?」
我轉頭看向周硯生。
他目視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分明。
「因為你值得。」
他說得很輕,卻很有力。
「在廢墟下,你選擇了公社的財產。在病房裡,你選擇了尊嚴。沈愛萍同志,國家不會虧待每一個有骨氣的人。」
眼淚瞬間模糊了雙眼。
前世今生,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我,我值得。
不是因為我是誰的妻子,不是因為我有多能幹,而是因為我就是我,因為我的選擇和人格。
我緊緊攥住那張介紹信,重重地點了點頭。
「謝謝!我一定不會給您丟臉!」
到了村口,我下了車。
雨已經停了。
我拄著拐杖,走回了那個曾經屬於我的家收拾我的東西。
顧衛東不在家,估計是去隊里處理爛攤子了。
江小雅正坐在堂屋裡,嗑著瓜子,指揮著幾個鄰居大嬸幫忙搬東西。
看樣子,她是迫不及待要登堂入室了。
看到我回來,她嚇了一跳,瓜子皮卡在嗓子眼,咳得驚天動地。
「沈……沈愛萍?你回來幹什麼?衛東哥說了,這房子歸他!」
我不理她,徑直走進裡屋,把我的幾件舊衣服,還有我父母留下的幾本書,全都裝進了包袱里。
「哎!你拿什麼呢?我告訴你,家裡的東西你可不能亂拿!」
江小雅追進來,想翻我的包袱。
我猛地轉身,手裡的拐杖狠狠地敲在旁邊的柜子上,
「砰」的一聲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