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為了搶救公社的集體財產,她是回去拿那個金鐲子。
丈夫身為救援隊隊長,聽見江小雅的哭喊,毫不猶豫地帶人先挖開了她那邊的磚石。
即便我當時大腿已被橫樑壓斷,血流不止。
等我被路過的村民救出,截肢保命後。
丈夫正給擦破皮的江小雅喂罐頭,還一臉正氣地教育我:
「小雅身體底子薄,受不得驚嚇,你是英雄的妻子,要有覺悟,在這個時候不能和群眾爭資源。」
1
消毒水的味道直衝天靈蓋,那股子冷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我睜開眼,入目是斑駁起皮的牆頂,耳邊是嘈雜的人聲。
右腿根部傳來鑽心的劇痛,空蕩蕩的感覺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吞噬著我所有的感官。
我重生了。
回到了截肢後的第三天。
病床邊,顧衛東正背對著我。
他手裡捧著一盒在此刻極其珍貴的黃桃罐頭,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喂給臨床的女人。
「小雅,再吃一口,你受了驚嚇,得補補甜的壓壓驚。」
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是我結婚三年從未聽過的語調。
病床上,江小雅裹著被子瑟瑟發抖,額頭上貼著一塊紗布,僅僅是擦破了點皮。
她紅著眼眶,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衛東哥,我不吃……愛萍嫂子還沒醒,這罐頭這麼金貴,得留給她。」
「給她吃什麼?」
顧衛東眉頭一皺,語氣瞬間變得硬邦邦的,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審判。
「她皮糙肉厚的,身體底子比你好多了。再說了,她是英雄的妻子,要有覺悟。現在物資緊缺,你受了這麼大罪,差點就沒命了,她怎麼能跟你爭這點吃的?」
「可是……嫂子的腿……」江小雅欲言又止,眼神卻怯生生地往我這邊瞟。
「那是意外。」顧衛東不耐煩地打斷,
「誰讓她當時不跑快點?非要去護著公社那幾隻羊。雖然是保護集體財產,但也沒必要把腿搭進去。不像你,是為了拿回你奶奶的遺物,那是孝心。」
我躺在床上,聽著這番顛倒黑白的屁話,心臟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緊,疼得發麻。
上一世,我就是被這套「大義凜然」的說辭洗了腦。
覺得自己不夠懂事,覺得自己殘疾了是個累贅,只能依靠顧衛東活著,在卑微和隱忍中度過了一生。
看著他和江小雅以「兄妹」相稱,在她家幫著挑水劈柴,在我卻連個笑臉都沒有。
如今重活一世,這屎盆子,我絕不再扣在自己頭上。
「咳咳……」
我乾澀地咳了兩聲。
顧衛東身子一僵,回頭看我,臉上的溫柔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面孔。
「醒了?醒了就別哼哼唧唧的,讓外人看見了笑話。你是救援隊家屬,得堅強點。」
我費力地撐起身子,視線越過顧衛東,落在那半瓶黃桃罐頭上。
金黃的果肉散發著甜膩的香氣,在這個買布都要票的年代,這是頂好的營養品。
「顧衛東。」
我開口,嗓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
「我想喝水。」
顧衛東皺了皺眉,把罐頭隨手放在江小雅的床頭柜上,轉身倒了一杯涼白開遞給我。
「喝吧。醫生說你剛做完手術,不能大補,那罐頭你也吃不了,就給小雅了。」
我沒接那杯水。
目光死死地盯著他,像是要透過這層人皮,看清他那顆黑透了的心。
「顧衛東,我記得塌方的時候,我就在江小雅隔壁。」
「我喊了你的名字。」
「我說我的腿被梁壓住了,血流了很多,讓你先救我。」
病房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隔壁床的大娘、對面床的傷員,都豎起了耳朵。
顧衛東的臉色有些掛不住,眼神閃爍了一下,板起臉教訓我:
「沈愛萍,這種時候你還要翻舊帳?當時情況緊急,餘震隨時會來。小雅被埋的位置淺,先救她是戰術選擇!先救容易救的,這是救援原則!」
「救援原則?」
我冷笑一聲,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那是身體殘留的本能反應,是前世那個委屈了一輩子的沈愛萍在哭。
「救援原則是先救重傷員!我就在你腳底下不到兩米的地方,那根橫樑壓斷了我的大動脈!」
「你帶著人,踩著我頭頂的預製板,花了半個小時去挖江小雅那個被柜子卡住的牆角!」
「顧衛東,那半個小時,我的血都快流乾了!」
「如果不是過路的周大爺聽見我的動靜,拿鐵鍬把我刨出來,我現在就是一具屍體!」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悽厲得像個女鬼。
顧衛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低吼:
「你胡說八道什麼!當時那麼亂,我哪能聽得那麼清楚?再說了,你現在不是活下來了嗎?丟了一條腿,命還在就要知足!」
「丟了一條腿?」
我掀開被子,露出空蕩蕩的右褲管。
上面纏著厚厚的紗布,滲著血跡。
「顧衛東,你是救援隊長,你知道這條腿對我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以後是個廢人,意味著我再也不能站上講台!」
「而她江小雅呢?」
我手指向縮在床角裝死的江小雅。
「她擦破了點皮!為了救一個擦破皮的人,你犧牲了你妻子的腿!」
「這就是你的大義?這就是你的覺悟?!」
「夠了!」
顧衛東惱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水杯晃了晃。
「沈愛萍,你現在的樣子簡直像個潑婦!不僅沒有一點英雄的妻子的素質,還心胸狹隘!」
「小雅是英雄遺孤,她奶奶剛走,她孤苦伶仃的,我作為老鄰居多照顧一點怎麼了?你非要跟一個孤女計較?」
江小雅適時地哭出了聲,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衛東哥,別說了……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喊救命,是我該死……嫂子,你別怪衛東哥,你要怪就怪我吧。這罐頭我也不吃了,給你,都給你……」
她把那瓶罐頭往我這邊推,因為動作太大,手背上的輸液管回了血,紅彤彤的一片。
「哎呀!回血了!」
顧衛東心疼壞了,一把按住她的手,轉頭沖我怒目而視:
「沈愛萍!你看看你把小雅逼成什麼樣了?不就是一條腿嗎?國家會養你,我會養你!你至於這麼惡毒嗎?」
「你會養我?」
我看著這個滿臉正氣的男人,突然覺得噁心反胃。
前世,他也是這麼說的。
可結果呢?
出院後,他嫌棄我走路慢,嫌棄我假肢難看,嫌棄我不能給他長臉。
我在家裡給他洗衣做飯,帶孩子伺候老人,稍微有一點做得不好,他就會嘆氣:
「愛萍,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沒用。」
而江小雅,成了他口中「需要幫助的小妹妹」。
家裡的糧票、布票,他偷偷塞給江小雅;
我生病發燒,他在幫江小雅修屋頂;
甚至連我唯一的兒子,都被他教導得跟江小雅親,覺得我這個殘疾母親丟人。
這就是他的「養我」。
「我不稀罕你養。」
我深吸一口氣,擦乾臉上的淚,眼神變得冰冷堅硬。
「顧衛東,我要和你離婚。」
這話一出,病房裡徹底死寂了。
連隔壁床大娘磕瓜子的聲音都停了。
在這個年代,離婚是天大的醜聞,更何況是特殊婚姻,更何況他還是剛立了功的救災英雄。
顧衛東愣住了,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他輕蔑地嗤笑了一聲,眼神裡帶著幾分篤定和嘲弄。
「離婚?沈愛萍,你腦子壞掉了吧?你現在是個殘廢,離開了我,誰還要你?你能去哪?回那個早就沒人要你的娘家?」
「別鬧了,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玩一次就夠了。趕緊給小雅道歉,這事兒我就當沒發生過。」
4
「誰說她沒人要?」
一道清冷低沉的聲音從病房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
只見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男人。
為首的那個,身姿挺拔如松,肩章上的星星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熠熠生輝。
他看起來三十歲上下,劍眉星目,只不過那張臉冷得像塊冰,眼神銳利得如同鷹隼。
周硯生。
我認得他。
前世,他是保衛處下來的大領導,視察工作時正好趕上這次塌方。
顧衛東之所以能升職那麼快,就是因為在這次救援中表現得「大公無私」,得到了周硯生的賞識。
可現在,周硯生的目光並沒有落在顧衛東身上,而是越過人群,直直地看向我。
那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讓人看不懂的深沉和探究。
「周……周參謀?」
顧衛東瞬間慌了神,原本囂張的氣焰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矮了半截。
他趕緊整理了一下衣領,啪地敬了個禮。
「boss好!我是救援隊一分隊隊長顧衛東!」
周硯生沒回禮,也沒理他。
他邁著長腿走進病房,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都像是踩在顧衛東的心口上。
他走到我的病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目光掃過我空蕩蕩的褲管,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就是沈愛萍?」
我點了點頭,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
「是。」
「聽說,塌方發生時,你為了把公社的羊群趕出羊圈,錯過了最佳逃生時間?」
他問得很細。
我心裡一動。
前世沒人問過我這個。
大家都只關注顧衛東救了多少人,只關注我這個殘疾人以後怎麼生活,沒人關心我在廢墟下做了什麼。
「是。」我平靜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