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小雅尖叫一聲,嚇得連退好幾步。
「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
我眼神兇狠地盯著她,
「別惹我。我現在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再敢在我蹦躂,我就把你以前為了回城指標,跟知青點的男知青鑽草垛的事兒抖摟出來!」
江小雅的臉瞬間煞白,驚恐地看著我:
「你……你怎麼知道?」
我冷笑一聲,提起包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個讓我噁心了半輩子的地方。
前世,我是為了顧衛東的面子,才把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裡。
這一世,這把刀,我隨時握在手裡。
我在村裡的知青點借宿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拿著介紹信去了保衛處。
因為有周硯生的推薦,加上我的字確實漂亮,文章也寫得好,考核很順利。
我成了一名後勤幹事。
雖然工資不高,但包吃包住,還有專門的殘疾人補助。
更重要的是,這裡的環境單純,大家都很尊重我。
我拼了命地工作。
白天整理檔案,晚上熬夜寫稿子。
我的文章《重生在廢墟之上》在保衛處報上發表了,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我用文字記錄下那個時代的變遷,也記錄下自己心路歷程的涅槃。
半年後,我裝上了義肢。
雖然走路還是有些跛,但扔掉了拐杖,我感覺自己終於重新站了起來。
這期間,我也聽到了不少關於顧衛東的消息。
日子過得並不像他想像的那麼順心。
我和他離婚後,他火速娶了江小雅。
但江小雅那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性格,當個情人或許還行,當老婆簡直是災難。
顧衛東不僅要上班,回來還得伺候這一大家子。
江小雅稍微干點活就喊頭暈、心口疼,整天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而且,因為顧衛東當初為了江小雅拋棄殘疾妻子的事兒,他在隊里的名聲臭了。
評先進沒他的份,漲工資也沒他的份。
家裡經濟拮据,江小雅又花錢大手大腳,兩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曾經的「白月光」,終於變成了衣服上的「飯黏子」。
第9章.
那是一個深秋的午後。
我正抱著一摞文件去給周硯生簽字。
在辦公樓下的花壇邊,我看到了顧衛東。
才半年沒見,他老了不止十歲。
背佝僂了,頭髮亂糟糟的,制服上也帶著褶皺和油漬。
看到我,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此時的我,穿著剪裁合體的綠色制服,短髮幹練,臉帶自信的笑容,雖然走路微跛,但那股精氣神兒,是以前那個唯唯諾諾的家庭主婦完全不能比的。
「愛……愛萍?」
他衝過來,想要拉我的手,卻被我側身避開。
「顧隊長,有事嗎?這是辦公區,閒人免進。」
語氣疏離,像對陌生人。
顧衛東的臉上閃過一絲難堪和痛楚。
「愛萍,你……你過得還好嗎?聽說你在保衛處報上發文章了,真出息了。」
「托你的福,離了婚,不用伺候人,不用受氣,過得挺好。」
我淡淡地說。
顧衛東噎了一下,搓著手,一臉懊悔和討好。
「愛萍,其實這半年,我一直在想你。小雅她……她根本不會過日子。家裡亂得像豬窩,孩子也沒人管。我經常想起以前,你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回來就有熱乎飯吃……」
「那時候我不知道珍惜,被豬油蒙了心。愛萍,我知道你還恨我,但咱們畢竟有三年的感情。你看,你也殘疾了,以後不好找人家。不如……咱們復婚吧?」
「我保證,這次我一定好好對你,把工資都交給你管!」
他一臉期待地看著我,仿佛這是對我的天大恩賜。
我聽笑了。
真的笑出了聲。
「顧衛東,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的女人都離不開你?」
「你也殘疾了,不好找人家?」我重複了一遍他的話,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不好意思,我現在是保衛處聘用的正式幹事,我有工資,有尊嚴。我為什麼要回去給你當保姆?去伺候你那個懶饞的白月光留下的爛攤子?」
「你!」顧衛東惱羞成怒,
「沈愛萍,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一個殘廢,除了我誰還能要你?也就是我念舊情!」
「我要。」
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
周硯生從樓梯上走下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他走到我身邊,極其自然地接過我手裡的那一摞重物。
然後,站在我身前,擋住了顧衛東那令人作嘔的視線。
「顧隊長,這裡是保衛處重地,不是你撒潑的地方。」
周硯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
顧衛東瞪大了眼睛,看著周硯生護著我的姿態,像是明白了什麼,指著我們手指哆嗦。
「好啊……好啊!我就說你怎麼離婚離得那麼痛快!原來是早就找好了下家!沈愛萍,你婚內出軌!你勾搭boss!」
10
「啪!」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顧衛東臉上。
這一巴掌,我忍了兩輩子。
「顧衛東,把你嘴巴放乾淨點!」
「我和周boss清清白白!是你自己心臟,看什麼都髒!」
顧衛東被打蒙了,捂著臉正要發作。
周硯生卻冷冷地開口了:
「顧衛東,你涉嫌汙衊,來人!」
兩個五大三粗的人跑了過來。
「把他帶去保衛科,好好查查他的成分和作風問題。另外,通知他們公社大boss來領人!」
顧衛東徹底慌了,腿一軟差點跪下。
「boss!誤會!都是誤會!我就是想挽回前妻……」
「帶走!」
周硯生根本不聽他的廢話。
看著顧衛東像死狗一樣被拖走,我心裡那口憋了兩輩子的惡氣,終於徹底消散了。
轉過頭,我有些歉意地看著周硯生。
「周boss,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剛才那些話……」
「剛才那些話,我是認真的。」
周硯生突然打斷了我。
他轉過身,深邃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我,耳根竟然泛起了一絲可疑的紅暈。
「沈愛萍同志,我一直很欣賞你的堅韌和才華。」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申請組織,和你建立奮鬥伴侶關係。」
「不為了別的,只為了以後有人欺負你的時候,我能名正言順地擋在你前面。」
我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這一種。
看著這個兩世都在關鍵時刻拉我一把的男人,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還是搖了搖頭。
「周boss,我配不上您。我是個殘疾人,還離過婚……」
「腿斷了可以裝義肢,婚離了說明你及時止損。」
周硯生笑了,那座冰山仿佛在一瞬間融化。
「沈愛萍,我看人從不看外表。我看的是骨頭。你的骨頭,比誰都硬。」
兩年後。
我和周硯生舉行了簡單的婚禮。
沒有大操大辦,請了幾個親近的戰友和同事吃了頓飯。
新婚之夜,周硯生看著我腿上的傷疤,輕輕地吻了吻。
「疼嗎?」
「早就忘了。」
我是真的忘了。
那些苦難,那些屈辱,在幸福的映照下,都變成了過眼雲煙。
後來,我考上了夜大,拿到了文憑,成了一名真正的作家。
我寫了一本書,叫《風雪夜歸人》,講的是一群在苦難中掙扎求生的女性的故事。
書出版那天,我特意寄了一本回老家。
收件人是村委會。
我聽說,顧衛東現在在村裡看大門,每天最愛乾的事,就是拿著那本書,跟人吹噓:
「這作者是我前妻!當年她最聽我的話了……」
然後被路過的村民一口唾沫啐在臉上。
「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人家現在是boss夫人,是大作家!當初要不是你眼瞎心黑,人家能不要你?」
顧衛東便訕訕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跛腿,在夕陽下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黑影。
尾聲.
1980年的春天。
我和周硯生帶著剛滿周歲的女兒回老家祭拜父母。
吉普車路過當年塌方的那個山坡。
那裡已經長滿了青草和野花,看不出當年的慘狀。
周硯生停下車,扶著我走下來。
我站在山坡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間清冽的空氣。
風吹過褲管,有些空蕩,但我的腳下,站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穩。
「在看什麼?」周硯生給我披上一件外套。
我指了指遠處那個正彎著腰撿牛糞的跛腳男人。
「在看過去。」
然後,我轉過身,握住周硯生的手,燦爛一笑。
「也在看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