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宴會,宋序替失神的我系好安全帶,緩慢又平穩地開著車。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黑,我才意識到什麼。
「你這是要帶我去哪?」
駕駛坐上的男人氣定神閒:「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騎在我背上,讓我滿院子帶你兜風的事嗎?」
「我這會,就跟當時一樣,帶你兜風。」
我一愣,忽然忍俊不禁。
說起來我比他還大了半歲,卻總是仗著姐姐的身份欺負他。
騎馬兜風這件事一度成為兩家人的笑談。
畢竟宋序從小就是個頑劣的性子,爹媽都不服,就聽我的。
想到這裡我也覺得奇怪。
「你小時候那麼皮,怎麼那麼願意聽我的?」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笑。
「你忘記了?」
我搖頭,還真忘記了。
我從小聽話,既不動手打人,也沒什麼心眼,更不會威脅別的小朋友。
「你和我玩幾百回扮家家,回回都說你是我媳婦,還說所有男的都要聽媳婦的話。」
「所以你說什麼我都聽。」
他話音落,唇邊弧度更大。
我也樂不可支。
手機卻在此刻響起。
霍辰的聲音從聽筒里清晰傳來。
「我在你樓下等了很久,這麼晚了你還不回家,去哪了?」
男人聲音里的責備明顯。
直接將剛才的輕鬆氛圍驅散。
我皺眉:「你在我樓下做什麼?不是都說了不要再聯繫了嗎?」
馬路上的車流里有人鳴笛,電話那頭的男人沉默了一會,忽然開口。
「你是不是還和剛才那個小子在一起?你現在還在他車上?你現在把位置發過來,我來接你。」
一連串的命令和質問讓我徹底不耐煩。
「霍辰,你到底聽不聽得懂人話?我有我的人身自由,沒必要向你彙報行程。」
「還有請你說話放尊重點,他是我的朋友,也是王老師的家人。」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
久到我以為斷線,剛準備掛斷時,那便又忽然出聲。
「時佳,你別忘了,我們還沒離婚。你不應該和除我以外的男性有過於親密的交集。」
我簡直被氣笑。
「你管好你自己吧,我和別人怎樣,你管不著。」
說完我就掛斷了電話。
宋序的聲音傳來:「小佳同學,你到底是看上他什麼了,要肚量沒肚量,要情商沒情商。」
「你們都結婚這麼多年了,他是怎麼做到每一句話都精準踩到你的雷點上的?」
我苦笑,大概因為他從來不需要有多在乎我的需求吧。
我們感情里的下位者永遠都是我。
他不習慣我的矜貴嬌奢,我就逼自己由奢入儉,忍受階級差異帶來的不適。
每一次的紀念日和節慶,都是我一手操辦,他連情緒價值都少有付出。
回頭看看這5年,留在原地等待的那個人,從來都只有我一人。
見我心情不好,宋序忽然吊兒郎當的開口。
「不過他有一點我倒是很佩服的。」
注意力被轉移,我好奇看他:「什麼?」
男人唇邊莞爾:「就他那個迷魂湯的配方,你能不能讓他給我也傳授傳授。」
我噗嗤笑出聲。
那天晚上我沒有馬上回家。
而是跟著宋序去了個環境幽靜的沙灘酒吧。
我們沒有喝酒,只是看著海浪聽著音樂,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
宋序依舊細膩貼心,又會逗人開心。
笑著笑著,我望向遠處的燈火和海浪有些恍惚。
這樣的時光,對於曾經的我來說不過是日常。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卻是久違。
那天之後我們經常見面。
有時候去探店,有時候去爬山,即使最忙的時候,他也會下班路上給我帶杯奶茶和蛋糕,在樓下說兩句笑話。
直到冷靜期結束的前一天,他忽然說要給我一個驚喜。
車子的後備箱打開,那些曾經被我賣出去的包和首飾赫然完好無損地出現在我眼中。
「怎麼、這些東西怎麼會在你這裡?」我紅著眼眶,有些失語。
男人靠著車身笑得隨意。
「找這些東西可花了我不少功夫,還好其中有一大部分都是當初我拍下的,這才不至於丟太多。」
我雙手顫抖地撫摸上那些曾經咬牙賣出去的東西,終於流下淚來。
它們什麼都沒有說,卻好像在輕聲安撫我——「沒關係,你沒走丟,我們也一直在這裡等你。」
宋序遞過來一張紙,又輕輕撫摸我的頭髮。
「我看你這幾年就沒長進,還是那麼愛哭。」
我忍不住抱了抱他:「謝謝你,阿序,真的。」
宋序還沒說話,卻被不遠處的怒吼打斷。
「時佳!你在做什麼?!」
霍辰從車上下來時砸得車門發出一聲巨響。
一副來勢洶洶的模樣。
宋序下意識將我護在身後,我卻拍了拍他的後背示意沒事。
這幾天霍辰發的信息 打的電話都不少,我沒有直接將他拉黑,純粹是不想讓他堵上門來。
沒想到他不僅來了。
還帶了林允婉一起。
男人站在我面前,風雨欲來。
「時佳,你需要給我一個解釋。」
林允婉踩著細高跟鞋姍姍來遲,一副和事佬的模樣。
「阿辰先別生氣,或許只是誤會,這段時間如果不是宋先生照顧佳佳,哪裡能養得這樣紅潤的氣色,再說宋先生送點禮物,抱一抱感謝什麼的也很正常呀。」
她目光一轉,又捂著唇故作驚訝看了一眼後備箱的東西。
「這可都不便宜,雖然過了季,但五花八門的,一看就是上了心的,不過,看這品相,不會還是二手的吧?」
她說完後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我。
「佳佳,女人物質一點也正常,但你也別因小失大,阿辰可待你不薄……」
我打斷她:
「你有完沒完?」
女人瞬間紅了眼:「我、我只是好心。」
我沒理她,直接轉向霍辰。
「你要解釋?可以。這些都是我曾經和你在一起之後掛在網上賣出去的東西,現在有人將他們又送回我身邊,我很感激。」
「我不認為這樣的擁抱有什麼不合理。」
霍辰眼底出現錯愕,看著那些東西沉默了很久,忽然像是敗下陣來。
「對不起……我不知道……那些年難為你了。」
一向高高在上的男人忽然道歉。
放在往日我大概會立馬原諒,然後挽著他的手臂撒嬌:「算你識相。」
可如今我只是覺得他的言語貧瘠蒼白。
激不起我內心一點波瀾。
他說完又朝著宋序說:「這些東西多少錢,我全買了,就當為了彌補我當年讓她受的苦,你開個價。」
宋序似笑非笑看著他,不說話。
我則徑直關上後備箱,對上他的目光。
「他們不是商品,而是我的來時路上弄丟的自己。不是你可以用價格衡量的物品。」
男人臉色難看,帶著幾分怒意:「那你說,我要怎麼做?當年的事情是我的錯沒錯,可是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彌補了,我現在只能用我可以想到的方式道歉賠罪。」
「還有這些年我們在一起,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我對你的愛只增不減,也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和你離婚!」
我冷笑:「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明天早點到民政局領證。」
宋序替我拉開副駕車門,我徑直坐了進去。
霍辰還想追上來說什麼,卻被一旁的林允婉抱住了腰身。
「阿辰……你別衝動……」
「佳佳,時佳!你聽我說——你放手!」
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勸諫聲漸漸遠去,我看著遠處絢麗的雲霞很久。
「阿序,明天,你陪我去見見我爸媽吧。」
「好。」
回到家裡住後沒多久,父母替我舉辦了一場隆重的慶生宴。
他們邀請了圈內許多人來,表面為我慶生,實際給我重新拓展圈子。
當晚市內最高的摩天大樓上循環播放著祝我生日快樂的字樣,海邊的煙花也綻放個不停。
我接受到了無數的善意。
一切結束後,司機載著我回到父母替我準備的別墅時,我接到了林允婉的電話。
號碼是陌生的,所以我接了。
電話里的女人不再像從前那樣假情假意地叫我「佳佳」。
「時佳,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的生日還能有那麼大排場。」
她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嫉妒與仇恨。
「今天是不是很多人都誇你,朝你笑,恭維你?你不會還傻到以為那些人都是真心對你好的吧?」
「你想想當年你要嫁給霍辰時候,他們都是怎麼落井下石的。你不過生活在一個虛幻的泡泡里,就像當初我和你玩在一起,也是因為你有錢,又傻又好騙。」
我並不覺得生氣,酒精使我全身放鬆,卻異常清醒。
我輕笑一聲,故意激她:「你想說什麼呢?」
「是想說我這場翻身仗打得足夠漂亮,還是想說我運氣好,就連挑了個草根老公也能扶得上牆?」
「還是說,你想看我聽到你說當年散播我黃謠的人是你時哭得有多慘,繼而毀掉這個完美的生日?」
電話那頭傳來女人粗重的呼吸。
我眯起眼看了眼車頂星空,懶散道:
「林允婉,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不必提醒我。」
「我曾經給過你真心,可你偏偏要踩在腳底,你要和我爭男人,落到最後卻連工作都守不住,你告訴我,值得嗎?」
是的,霍辰將把林允婉趕出公司和斷絕聯繫這件事告訴了我。
他說他沒想到林允婉真的對他圖謀不軌,也真的醒悟我們之間很多沒必要的矛盾都是因她而起。
他甚至用自己公司的股份求我能再給他一次機會。
可我只覺得噁心。
林允婉是對他有意,可他怎麼可能全然無知。
不過是縱容,或是覺得這是上位者理所應當的權利。
更何況拋開其他不說,林允婉在他的事業中確實充當著重要角色。
她替他拿下了公司初創期的第一筆大訂單。
她在他陪客戶的酒桌上喝到去醫院洗胃。
……
這麼多年,霍辰對她的特殊對待,從來不是無端。
電話里傳來女人咬牙切齒的聲音。
「時佳,你以為你贏了是嗎?阿辰他是把我趕出公司了,但是他又招了個年輕漂亮的秘書,那女的第一天上任就當眾替他系領帶,手段可不簡單。」
我微微嘆息一聲,忽然覺得無趣。
「然後呢?他們就算結婚,又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邊沉默良久,直到傳出斷斷續續地哭聲。
「時佳,佳佳,我不想再爭了。我真的好累,好累。我也很後悔很後悔,你說,我們還能回去嗎?」
我聽著耳邊的嗚咽,忽然想到她被親弟弟咬得手臂血肉模糊,家裡人卻以家醜不可外揚為名,連藥都不給她買的那個夏天。
我帶她去了醫院,她抱著我哭到睡著。
稚嫩的我無奈又心疼,只在心底暗暗發誓,要加倍對她好。
忽然車窗外閃過兩個女孩和一個男孩在街邊分享一根烤腸的場景。
他們好快樂,就像曾經的我們一樣。
我抿唇輕笑。
「允婉,以後不要再聯繫了。」
掛斷電話。
我降下車窗,風吹來時帶走了我的一滴淚。
還好,一切都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