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是最後一次。
當晚我就訂了機票,關掉手機,消失了整整一個月。
直到某一天,在山間清晨的迷霧中,我看見了雙眼通紅、渾身狼狽的他。
他為我而來,卻不說話。
就這樣默默在我租的小屋旁搭起了帳篷,安了家。
天不亮,他就替我劈好柴,又打好水。
我外出採風時,他遠遠跟在身後一言不發。
……
他所做的這一切,甚至都不像那個高傲的他。
後來連村裡其他借宿的青年們也笑著拱火,讓我原諒他。
原諒?我可沒那麼傻。
可是當我看到醉酒後哭著求我原諒的霍辰後,一切又不一樣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哭。
他向我發誓他對林允婉沒有任何超出友情之外的聯繫,今後也會和她保持距離。
又一味地向我道歉,求我別真的和他分手。
星火復燃是很快的,我很快原諒了他。
又答應了他的求婚。
卻沒想到父母的阻撓比想像中更加艱難。
原來他們早就已經替我訂好了聯姻的對象,無論如何也不允許我低嫁。
最後鬧得我父親一氣之下把斷親書扔給我,以斷親逼我退婚。
我哭了整整一個月,最後賭氣簽上大名。
我們辦了一場小型婚禮,因為沒錢,連婚紗都是租的。
我的父母不在場,霍辰當然察覺到不對勁。
那一夜他壓著我放肆了很久,卻一言不發。
直到最後關頭,他忽然咬著我的耳朵出聲:「佳佳,別再為了我犯傻。」
那時候我不懂。
後來才明白,他覺得沒必要。
我沒必要為了他背叛父母。
而他也沒那麼需要我的堅定不移。
「姑娘,到了。」
司機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
車停在一家著名的私房餐館的院落外。
剛下車,就聽見王老師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時佳來了嗎?」
我整理了下表情,笑著往裡走:「老師,我來晚了。」
王老師的雙鬢霜白,步伐卻很穩,儼然是一個精神瞿爍的小老太太。
「我剛才還說霍辰呢,怎麼開車過來也不帶你一起。」
我笑著解釋:「最近我住城東,還是打車快些。」
王老師沒說什麼,只是放在我手背上的手緊了緊,然後拉著我坐在身邊。
一屋子同學相互打完招呼送完賀禮,氛圍活躍。
三兩杯酒精下肚,有人開始開玩笑:「咱們這些同學裡,還是阿辰命最好。」
「讀書時是人人羨慕的天才,做生意時又能發財,就連結婚也能娶到溫柔解意的千金小姐。」
有人指著林允婉笑:
「你們看,不光家庭里有賢妻,就連事業上也有佳人相伴!」
正在往霍辰碗里夾菜的林允婉筷子一頓,佯怒朝那人飛了一記眼刀。
「你們懂什麼,阿辰是我老闆,也就是我的金主爸爸,我還不殷勤點抱大腿啊!」
「再說,我可不覺得阿辰命多好,要說命好還得是佳佳。」
「人家現在可是真正的富太太,天天只要在家裡養花逗狗,就有大把大把的錢花,又不用侍奉公婆,還沒人催生孩子!瞧瞧人家當年多會挑潛力股。」
她話音落,桌上有同學跟著附和。
而我始終低頭吃飯,沒說話。
王老師輕輕放下筷子,仍是笑著,聲音卻冷了幾分。
「話也不能這麼說。」
「當年時佳為了讓霍辰繼續學業,可是瞞著家裡一分錢掰成兩半花,要不是我孫子和她是髮小,我還不知道平日嬌慣的小姑娘把自己那些個珍藏的包和寶貝都拿到網上賣了換錢。就連她家裡好不容易給她爭取來的參賽名額也被她讓出去給霍辰。」
「時佳嫁給霍辰可真是吃了不少苦的。」
全場靜默,有同學訕笑著打哈哈:「老師說的也是,這些事情我們都不知情,說話欠妥了。」
林允婉夾了一筷子紅燒肉,也笑著,語氣單純。
「可是當年若不是阿辰救了佳佳,她也不會有今天呀。」
沉默中,一旁的霍辰終於開口:「行了,今天是老師生日,大家別總是說我的事了。」
說著舉起杯,邀眾人共同慶祝。
我沉默著抿了一口酒,想起剛入學的那一年夏天。
大約是司機送我來學校的車太過扎眼,背地裡有人開始造我的黃謠。
說我被老男人包養。
連新來的實習 老師也開始在課堂上有意無意地抨擊我。
那天下了課後,所有同學都一鬨而散,而我一人在座位上小聲地哭到天色漸暗。
直到準備回去時,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門被人從外面鎖住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大家要這樣對我,委屈和害怕湧上心頭,我嚎啕大哭起來。
門外喝得醉醺醺的保安循著聲音望過來時,我以為抓住了唯一的稻草。
門被打開,中年男人的手噁心地在我的胳膊上遊走。
我尖叫一聲跑開,身後傳來追逐聲幾乎將我嚇破膽。
直到我跌進一個帶著清新皂香的懷抱。
是霍辰。
他因為沒錢住宿舍,選擇在學校的倉庫里搭了個簡易床鋪。
同學幫他瞞著,老師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曾經看上去高冷孤傲的少年,那一刻無比高大可靠。
他替我趕跑了男人,又報了警。
最終扶著我上救護車時才說了第一句話。
「別哭了,以後要是待得晚了給我發信息,我送你。」
就這樣,我們加上了聯繫方式。
也有了後面的故事。
想著想著我苦笑一聲。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喝得多了些,我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間。
卻沒想到路過吸煙區時聽到林允婉嬉笑的聲音。
「你們看到她剛才的表情沒?笑死我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都不知道當年讓我們鎖上門的人是你吧,阿辰。」
我愣在原地,脊椎升上一股寒意,幾乎讓我站立不穩。
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
「別老提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也不懂事。」
「你不會還覺得愧疚吧?當年你不是也最討厭她成天哭哭啼啼嗎?又是談戀愛又是結婚的,都快把自己半輩子搭進去了。」
「就是啊,當年咱們霍少多少人追,現在又是什麼身價,要我說她一點也不虧。」
「你們說,我要是再逗逗她,會不會還像以前那樣好玩?」
霍辰瞬間打斷。
「我警告你們別動歪腦筋。」
「知道啦知道啦……」
幾人的聲音越來越近,門被推開的時候,淚水雖然模糊了我的雙眼,我還是看清了霍辰臉上還未散去的笑意。
很快變成驚慌。
「佳佳……」
啪——
巴掌聲響徹整個走廊。
我看著眼前這個我愛了近10年的男人,終是哽咽。
「你把我當什麼了,霍辰。」
「最開始是提款機,後來是保姆,現在呢?小丑是嗎?」
「耍我很好玩嗎?看我在別人嘴裡被貶的一文不值你很開心是嗎?」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那時候的你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我雙手揪住他的衣領難以遏制地憤怒低吼。
一旁的林允婉忽然將他護在身後,皺眉看向我:
「佳佳,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別怪阿辰,我替他……」
啪!
這一巴掌,我扇得毫不猶豫。
林允婉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打我做什麼?」
我冷笑一聲,眼淚卻無聲落下。
「既然你這麼喜歡替他,替他挨這一巴掌也是應該的。」
女人霎時間委屈極了,咬唇去看身後的男人。
霍辰始終一言不發,卻紅著眼,抬手想要擦掉我的淚。
下一秒被我猛地打開。
「別碰我,」
我看著他慌亂的雙眼,一字一句認真道。
「你真的、真的讓我覺得噁心。」
外面的喧鬧聲終究吸引了其餘同學和王老師的注意。
「這是怎麼了?」
見我滿臉淚痕,王老師臉色一變。
「霍辰,你又欺負佳佳了?」
男人默不作聲,有人卻開始替他鳴不平。
「老師,您都沒看到剛才時佳有多威風,一口氣連帶著扇了兩個人。」
王老師的目光在霍辰和林允婉臉上停留片刻,還有什麼不明白。
卻是過來拉住我的手。
「好孩子,你儘管說,有老師在,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話音落,所有人都不敢吱聲。
我心中酸澀不已。
知道父母一直通過王老師來獲取關於我的一切信息。
也明白當年和父母斷絕關係的我,有多麼愚昧無知。
擦掉眼淚。
我平靜開口:「老師不必擔心,都是過去的事了。只是今天我想先回去了,下次再來陪您。」
王老師愣了半晌,欲言又止,終是點頭說:「好。」
轉身喊了句:「序兒,送佳佳回去。」
所有人這才注意到站在不遠處的高大男人。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套頭衫,一張英俊的臉讓人難忘。
對上視線時,他收起了眼中的黑沉。
獨留笑意盎然:「時小佳,別哭了,你還是笑起來最好看。」
他說著遞過來一張紙替我溫柔擦淚。
有女同學驚呼:
「這不是最近那個很火的遊戲公司老闆嗎?聽說人帥又單身,還憑一己之力拉高了整個國內行業的水平,好厲害的人物來著!」
「沒想到王老師的孫子竟然是宋序,更沒想到時佳的髮小竟然是宋序!」
周遭七嘴八舌,直到霍辰忽然開口。
「不必麻煩外人了,我是她的丈夫,理應由我來送。」
說著就要來握我的手腕。
我卻後退一步。
聲音很冷。
「我們現在在離婚冷靜期,還是不要聯繫,給彼此一點空間吧。」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佳佳,你們在離婚?當年你不是為了嫁給他……」
王老師深深嘆了口氣。
「你父母要是知道了,該多心疼。」
我紅了眼眶,勉強笑著:
「對不起,老師,是我自己沒照顧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