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男人突然替我付了錢。
我抬頭,看見了七年未見的江雲帆。
他好像有很多話想說,我卻笑著打斷了。
「江同志,像你這樣捨己為人的大善人,怎麼還有臉活著?」
他的臉一下變得煞白。
我們都想起了七年前那個冬天。
大喇叭播著他的表彰大會。
他站在光榮台上,胸前掛著大紅花。
而我父親的墳頭,土還是新的。
1
家裡收拾得差不多了。
顧北川把紅燈籠掛在門口,我和珠珠一起貼窗花,桌上擺著剛蒸好的饅頭和一盤花生糖。
「媽媽,我想吃糖葫蘆!」
珠珠拉著我的袖子撒嬌。
「供銷社門口那個老爺爺說了,除夕夜會擺攤到八點!」
我看了看牆上的鐘,才七點。
「那我們快去吧,不然就來不及了。」
顧北川笑著說,幫珠珠穿上棉襖。
我們一家三口出了門。
街上還挺熱鬧,家家戶戶都亮著燈,空氣里飄著餃子和炮仗的味道。
糖葫蘆在昏黃的路燈下泛著誘人的光。
「要一串山楂的。」
我正要掏錢,突然一隻手伸過來,把錢遞給了對方。
「給這孩子拿一串。」
那個聲音讓我渾身一僵。
我慢慢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著呢子大衣的男人。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像是從畫報上走下來的人物。
江雲帆。
他把糖葫蘆遞給珠珠,蹲下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珠珠接過糖葫蘆,歪著頭看他。
「哇!叔叔,你長得好俊啊!」
江雲帆的手微微顫抖,聲音有些哽咽。
「我叫珠珠!沈如意是我媽媽,顧北川是我爸爸!我是他們的寶貝女兒!」
珠珠說得理直氣壯。
江雲帆整個人僵住了,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慢慢站起來,看向我,眼眶泛紅。
「如意…」
「你結婚了?」
顧北川察覺到氣氛不對,認出了來人。
「江教授?」
江雲帆苦笑了一聲。
「如意,你結婚了也不跟我說一聲。孩子都這麼大了,長得真像你。」
「也像孩子她爸。」
我平靜地回答,轉頭對顧北川說。
「北川,帶珠珠先回家吧,我跟江雲帆說兩句話。」
顧北川點點頭,抱起珠珠。
珠珠還回頭看著江雲帆,握住糖葫蘆,甜甜一笑。
「叔叔,你怎麼不回家過年呀?是沒有家人嗎?」
江雲帆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等他們走遠了,我才開口。
「江雲帆,你跟著我做什麼?」
江雲帆沒有否認。
「我只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呵。」
我笑出聲,看著江雲帆這張臉,毫不客氣地說。
「那我父親死在七年前的春節,你怎麼不記得了?」
2
江雲帆啞了口,無助地望著我。
我轉身就走,腳步很快。
一路走到家門口,他還跟著。
我冷冷地看著他。
「你還想怎麼樣?」
他站在不遠處,眼眶通紅。
「如意,我只是想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胸口劇烈起伏著。
隔著門板,我聽見江雲帆低聲說了一句。
「對不起。」
這三個字對我來說就是一記耳光。
是天大的笑話。
他的對不起值幾個錢?
能讓我父親活過來嗎?
什麼都換不回來。
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顧北川立刻衝出來抱住我,用手背輕輕擦掉我臉上的淚。
「如意,我在這兒,我和珠珠一直陪著你。」
珠珠也跑過來抱住我的腰,小臉皺成一團。
「媽媽,我以後再也不夸那個叔叔好看了,他是壞人,讓你哭了!」
我心口越來越疼,只能無力地抱緊顧北川。
他感覺到了,把我抱得更緊。
十一年前。
江雲帆是個很聰明的人。
他清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從江西農村一路逃到省城,手裡只攥著一張自己的准考證,渾身上下除了那身打著補丁的衣服和露著腳趾的解放鞋,什麼都沒有。
他在渡輪上,只說了兩句話。
「借過。」
「去省城考大學。」
我正好站在他旁邊,少年身上的汗味和泥土味撲面而來。
他側過臉的時候,我愣住了。
怎麼會有人長得這麼好看。
「你好,我也是去考試的,我叫沈如意。」
我有些不好意思,想跟他搭個話。
可江雲帆看都沒看我一眼,擠到了船艙角落。
有點失落,但我也沒多想,以為就是個陌生人。
沒想到又碰見了江雲帆。
一對中年男女正在甲板上拽著他,他死死抓著欄杆,兩個大人根本拉不動他。
父親當時在我身邊,正好撞見這一幕。
「你個兔崽子!家裡供你哥讀書,你憑什麼也要考?」
「你是我們生的,還敢偷錢跑?信不信把你扔下江去!」
父親皺起眉頭。
「我見過他。」
我小聲說了一句,父親疑惑地看著我。
「如意,你認識?」
「剛才碰見的。」
我老實回答,臉有點發燙。
父親明白了什麼,朝那邊走去。
周圍已經圍了不少人,船員都勸不開,準備靠岸報警。
「先別報警。」
父親擠進人群走到江雲帆身邊。
江雲帆抬起頭,看見了人群里的我。
我朝他笑了笑。
他愣了一下。
「這孩子怎麼回事?」
父親問道。
「你算什麼東西!管得著嗎?」
那對夫妻吼起來。
「這是我們的兒子,家裡只夠供一個孩子讀書,他哥才是要考大學的!這小子偷了家裡的錢跑出來,你們得幫我們搜出來!」
江雲帆攥緊拳頭,死死咬著嘴唇,一個字都不說。
臉上全是不服輸的倔強。
「你們的意思是,我把這孩子偷的錢還給你們,你們就走?」
父親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是一中的老師,這孩子有本事考大學是好事,錢我給你們,讓他去考試。」
那對夫妻拿了錢,罵罵咧咧地下了船。
父親帶著我們倆去了船艙里。
江雲帆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手指緊緊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准考證。
3
父親在船艙里買了三個饅頭和一碗粥。
他把其中一個饅頭遞給了江雲帆。
「孩子,先吃點東西。」
江雲帆愣了一下,立馬接過,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像是餓了很久。
父親看著他,嘆了口氣。
「你叫什麼名字?」
「江雲帆。」
他說話很簡短,但眼神很倔強。
「考哪個學校?」
「省城大學,藥學系。」
父親點點頭,又問。
「家裡不讓你考?」
江雲帆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
「我爺爺去世前把錢塞給我,讓我一定要讀書,我就算死也要考上大學。」
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有志氣。這樣吧,你先跟我們一起去省城,考完試如果考上了,就來我家住,我在一中教書,家裡就我和女兒兩個人。」
江雲帆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我會還錢的。」
「不急,先把書讀好。」
父親笑著指了指我。
「這是我女兒,她也要考大學,你們算是一起的。」
江雲帆看向我。
我又一次不爭氣地紅了臉,對上了江雲帆那雙明亮的眼睛。
「你好,我叫江雲帆。」
「沈如意。」
後來江雲帆真的考上了,還是全省第三名。
他在我家住了下來。
學費生活費都是父親給他出的,但他也很爭氣,拿了獎學金和勤工儉學的錢,全都還給了父親。
父親沒要,都給他存著。
那時候的我對江雲帆滿是崇拜。
覺得他天生就該發光。
現在想想,真可笑。
第二天我去給父親掃墓,看見墓前放著一束菊花。
一眼就認出是誰放的,我厭惡地把花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顧北川給我拉緊了圍巾。
「如意,真不知道你當初是怎麼熬過來的。」
「未婚夫背叛,父親去世,連返城名額都被人頂了,要不是遇見你,我早就死了。」
我平靜地說著,抬頭看他。
我的救贖。
如果不是顧北川,我活不到今天。
顧北川心疼地把我摟進懷裡。
「如意,你受的苦太多了,我發誓以後不會再讓你受苦。」
顧北川也做到了。
和他結婚後,我很幸福。
「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