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對著鏡頭揮手:「祝祖國繁榮昌盛,祝全國人民新春快樂!」
那一刻,我知道,全國億萬觀眾都在看著我們。
這其中,也包括數萬里之外,那個曾經困住我的家。
……
老家的客廳里。
電視機里傳來我清晰的聲音和自信的笑容,與昏暗惡臭的房間形成了對比。
年夜飯是外賣,因為沒人願意做飯。
母親躺在沙發上。
她床上長了褥瘡太疼,被挪到了客廳。
她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電視螢幕。
螢幕里的那個我,意氣風發。
可在她印象里,我永遠是低著頭彎著腰,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是老二吧?」母親顫抖著伸出枯瘦的手,指著螢幕,「她胖了,臉色好了……」
姐姐冷哼一聲,眼神嫉妒:「神氣什麼!不就是去當苦力嗎?說得好聽!」
弟弟灌了一口啤酒:「媽的,聽說這種極地科考,津貼特別高,一年得有幾十萬吧?還有各種獎金……」
聽到錢,三人的眼睛同時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這死丫頭,肯定攢了不少錢。」
母親咬著牙,悔恨交加,「早知道就不該讓她簽那個字!我是她親媽,她的錢本來就該給我養老!」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姐姐煩躁地把遙控器摔在桌上,「換台!看著心煩!」
電視畫面閃爍了一下,變成了無聊的小品。
可他們心裡,關於我的事情卻成了最尖的那根刺。
報應來得比想像中更快。
又是半年後,姐姐和弟弟手裡的三百萬拆遷款開始見底了。
弟弟拿了錢後,不僅買了豪車,還染上了網絡賭博的惡習。
起初是幾百幾千的贏,讓他嘗到了甜頭,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
後來便是幾萬幾萬的輸。
為了翻本,他瞞著家裡,把剩下的一百多萬全部投了進去,甚至還抵押了新車。
結果可想而知,血本無歸。
而姐姐那邊也沒好到哪去。
她聽信了閨蜜的忽悠,把錢投進了一個所謂的高回報理財項目,號稱年化收益率30%。
前兩個月確實拿到了利息,姐姐樂得合不攏嘴,還在朋友圈炫富,嘲諷那些上班族。
然而第三個月,平台暴雷,老闆捲款跑路。
姐姐的一百五十萬,連個響兒都沒聽見就沒了。
當兩人互相坦白的時候,衝突瞬間爆發了。
弟弟扇了姐姐一巴掌,姐姐抓花了弟弟的臉。
在這個節骨眼上,母親的身體垮了。
長期的護理不當,加上心情鬱結,母親突發重度腦梗。
雖然搶救回來一條命,但情況比之前更糟。
她不僅徹底癱瘓,還失去了吞咽功能,需要插胃管,每天的醫藥費和護理費像流水一樣。
醫生下了最後通牒:「必須馬上進行顱內支架手術,後續還要進ICU觀察,準備二十萬吧。」
二十萬。
對於半年前的他們來說,這只是個小數目。
但對於現在甚至負債纍纍的姐弟倆來說,這是一筆天文數字。
醫院的走廊里,姐姐披頭散髮,弟弟眼圈烏青。
「怎麼辦?媽這手術做不做?」姐姐哭喪著臉。
「哪來的錢做?」弟弟蹲在地上抱頭,「我的信用卡都刷爆了。要不放棄治療吧?反正媽這樣活著也受罪。」
「你瘋了?」姐姐壓低聲音,「現在放棄,外面的人怎麼說?唾沫星子能淹死我們!再說,媽要是走了,那一月幾千塊的退休金也沒了!」
那是他們現在唯一的收入來源。
「那你說怎麼辦!」弟弟吼道。
姐姐沉默了一會兒,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找老二。」
「找她?」弟弟冷笑,「我們連她電話都打不通,再說簽了協議……」
「協議是死的,人是活的!」
姐姐咬牙切齒,「她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媽現在快死了,她能見死不救?」
「只要聯繫上媒體,就說媽病危,想見二女兒最後一面。」
「我就不信,還能攔著人家盡孝?只要她回來,看到媽這樣,她肯定會出錢!」
「對!她現在是名人了,名人最怕負面新聞!」
弟弟眼前一亮,「只要我們賣慘賣得夠狠,輿論就會逼她掏錢!」
兩人一拍即合。
他們再次祭出了道德綁架這招,妄想吸干我最後一滴血。
只是他們不知道,他們的算計,註定只是一場自取其辱的鬧劇。
病房裡,姐弟倆精心準備了直播。
姐姐特意沒給母親洗臉,讓她看起來更加憔悴不堪。
弟弟架好了手機,鏡頭對準了奄奄一息的母親。
「家人們,誰能幫幫我們……」
姐姐對著鏡頭哭得梨花帶雨。
「我妹妹去了南極科考,年薪百萬,卻不管親媽死活!現在媽躺在ICU門口進不去,因為沒錢交押金!」
弟弟在一旁紅著眼眶補充:「我們做兒女的沒本事,只能求大家轉發,讓我那個狠心的二姐看到!」
直播間的人數飛速上漲。
一些不明真相的人開始聲討我。
事情迅速發酵,一下子就登上了熱搜。
但他們不知道,我現在的身份可由不得他們隨便造謠。
直播間只存在了十分鐘就被封掉。
而關於我過去伺候我媽五年的經歷,以及被他們逼著簽協議的原件,都被人發在了網上。
相關熱度高居不下。
很多人甚至連他們的直播間都沒刷到,就先看到了闢謠的證據。
但對此姐弟倆卻不管那麼多。
他們換號繼續開了直播。
弟弟甚至抓著母親乾枯的手,對著鏡頭大吼:「林月曉,你看著!媽要是死了,就是你害死的!你背著人命,我看你以後怎麼在單位混!」
就在直播間亂成一鍋粥的時候,病房門被推開了。
進來是兩名巡捕,身後跟著幾名律師。
「直播關掉!」巡捕厲聲呵斥。
弟弟嚇得手一抖,手機摔在地上,直播戛然而止。
律師這時候拿出一份文件。
「你們涉嫌在網絡上通過捏造事實誹謗公職人員,並試圖進行非法集資詐騙,現在極地中心已經全權委託我處理此事。」
「另外,關於你們母親的贍養問題,那份協議具有法律效力,且林工早已一次性放棄了本該屬於她的150萬作為贍養費。」
「所以從法律上講,她不再欠你們一分錢!」
律師說明了來意。
「放屁!」弟弟歇斯底里地吼道,「那是遺產!贍養費另算!她是我姐,她有錢就得給!」
「很遺憾,」律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法律就是法律,不是你胡攪蠻纏就能改變的。」
姐弟倆後續又鬧了很久,可他們鬧是沒用的。
該進局子還是會進局子。
而此刻的我,雖然法律上是我贏了,但出於人道主義,我還是申請了五分鐘的視頻通話時間。
當護士把平板電腦舉到母親面前時,病房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視頻那邊的我,臉被寒風吹得通紅,但眼神卻十分平靜。
母親費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渴望,有悔恨。
「老二,救……救媽……」她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姐弟倆這會也在病房。
他們雖然被抓起來,但得知是我主動要視頻之後,他們還是被送來了。
而在見到我以後,他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
「二姐!你聽到了嗎!媽讓你救她!你快轉錢啊!不多,只要二十萬!」
「老二,要四十萬才夠,你現在不是很賺錢嗎?這點錢你不會不願意給吧?」
姐姐忽然改口。
我很清楚,她這是打算讓我多給一些冤枉錢。
聞言,弟弟也開始胡說八道。
「二姐,你,你再給我們五十萬行不行?我保證那些錢我全都給媽花,我絕對不會拿走一分!真的!」
「老二你不能偏心啊,你既然給老三五十萬,那你也得給我五十萬!」
姐姐一聽弟弟的話,立馬跟著鬼叫起來。
都到這個時候了,他們居然還以為我會和以前一樣,當個冤大頭,給他們花錢?
所以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是有道理的。
但我看著螢幕那邊亂作一團的三個人,臉上的表情依舊絲毫未變。
「那三百萬呢?」我平靜地問。
這句話讓姐弟倆瞬間啞火。
「那三百萬,足夠媽住最好的療養院,請最好的護工,活得體體面面。」
我面色平靜地看著他們,「是你們,親手揮霍了媽的救命錢。」
緊接著,我又看向那個曾經掌控我半生的女人。
「五年前你把拆遷款分給他們的時候,說過我是外人。既然是外人,就沒有替這一家子收拾爛攤子的道理。」
「路是你自己選的,兒女是你自己慣的。這最後的結果,你也得自己受著。」
說完,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抬手切斷了信號。
螢幕黑下去的那一刻,病房裡爆發了哭嚎聲。
母親看著身邊為了推卸責任再次扭打在一起的一雙兒女,終於明白自己這輩子,到底錯得有多離譜。
一周後,母親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走了。
走得很不體面。
因為沒錢交手術費,醫院只能進行保守治療。
最後幾天,姐姐和弟弟為了誰出喪葬費大打出手,甚至在醫院走廊里互相揭短,把家裡的醜事抖落得人盡皆知。
弟弟因為涉嫌網絡詐騙和尋釁滋事,被警方行政拘留。
姐姐因為被債主追上門,連夜帶著孩子搬回了婆家,結果被丈夫一家嫌棄,日子過得雞飛狗跳。
母親的骨灰被草草安葬,甚至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而在地球的最南端,南極中山站。
我正站在冰蓋上,看著頭頂那片壯麗的極光。
綠色和紫色的光帶在夜空中舞動,美得驚心動魄。
李教授走到我身邊,遞給我一杯熱咖啡:「聽說了家裡的事,還好嗎?」
我接過咖啡,深吸了一口凜冽純凈的空氣,嘴角微微上揚:「教授,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好過。」
是的,那個充滿了算計和偏心的家,終於徹底成為了過去。
我不再是誰的女兒,誰的妹妹,誰的自動提款機。
我是南極科考隊的一員,是這片白色荒原的守護者。
我就是我,永遠都是最驕傲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