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求你了,這是最後一次,真的是最後一次……」
「我寫保證書,我以後一定改!你幫幫我啊!」
妻子也拉著我,低聲哀求。
「老蘇,想想辦法,孩子不能就這麼毀了……」
五千。
對有些人來說,可能只是一頓飯,一件衣服。
對現在的我來說,卻是一座山。
但是,真的不管她了麼?
我看著女兒寫滿恐懼和哀求的臉。
最終,還是心軟了。
半晌,我嘆了一口氣。
「好,這五千塊,我想辦法。」
「但是,有個條件。」
我看著她。
「除了給商場的道歉信,你還要單獨給我寫一份保證書。」
「如果今後你再因為攀比虛榮,向家裡索要超出合理範圍的財物,或者再做出偷竊借貸這種類似行為,你就不再是我蘇灃龍的女兒。」
我一字一頓。
「我們,斷絕父女關係。」
調解室里一片死寂。
女兒張著嘴,半天發不出聲音。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你要逼我寫這種東西?你要跟我……斷親?」
她像是無法理解。
「至於嗎?我是你女兒啊!血濃於水啊!你就為這點錢,不要我了?」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我平靜地糾正她。
「這是原則問題,是底線問題。」
「你一次次踐踏這個家的底線,把親人的付出當作理所當然,把父母的艱難視為無能。」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這個家遲早會被你拖垮。與其等到那時無法收拾,不如現在劃清界限。」
我看著她驚愕的眼睛。
「你可以選擇不寫。那麼,這五千塊,我也不會出。一切,按法律程序走。」
我把選擇權,拋回給了她。
女兒坐在那裡,渾身僵硬。
最終,她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我寫。」
她寫下了兩份保證書,一份給商場,一份給我。
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她沒再看我。
我知道,她還在埋怨我。
但是,我必須這麼做。
女兒拿回了那條她心心念念的項鍊,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衝進房間拍照。
不一會兒,她就在宿舍微信群里曬出了照片。
仿佛幾個小時前派出所里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我發愁地坐在沙發上。
這欠款,要怎麼辦才好。
兒子走出來。
「爸,我的生活費可以減少到1000元。我不吃零食,夠用的。給姐姐還債要緊。」
我鼻子一酸,揉揉他的腦袋。
「傻孩子,你的錢不能省。高中最關鍵,營養要跟上。錢的事,爸爸想辦法。」
我想起晚上路過的那片大排檔和燒烤攤,那裡經常貼出招兼職的告示。
我跟老闆主動申請過年期間值班,賺點加班費。
晚上,我就在燒烤店兼職。
女兒對此視若無睹。
馬上就要開學了,她只顧著買新東西,把自己的行李箱裝滿。
這天晚上,生意格外好。
突然,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哎呀,你們來旅遊怎麼不提前跟我說呀?現在訂五星級酒店肯定來不及了。」「不過沒關係,今天就帶你們嘗嘗我們這兒最有特色的本地燒烤!別看環境一般,味道絕對正宗!我請客,隨便點,別跟我客氣!」
我轉身一看,是女兒和其他三個女孩。
原來是她舍友來旅遊了。
女兒大手一揮,一下子點了五百多元的燒烤。
趁著她過來拿啤酒時,我低聲對她說。
「你們點那麼多,吃得完嗎?別浪費錢。」
女兒臉色冷了下來,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說。
「你少管,別在這兒給我丟人!你多干幾天不就賺回來了?」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舍友,語氣帶著警告。
「你離我遠點,別過來。她們以為我爸是大老闆,在南方做生意,你別露餡了。要是讓她們知道你在這兒打工,我臉往哪放?」
我看著她那雙寫滿虛榮和冷漠的眼睛,提醒她說道。
「你忘了保證書了?」
女兒不耐煩地蹙起眉,揮了揮手。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就這一次,最後一次!」
我站在原地,心裡不是滋味。
我這個父親,她在虛榮面前,可以不認。
而她所謂的「最後一次」,永遠有「下一次」。
我心裡那點微弱的火光,徹底地熄滅了。
她們四個女孩,胃口不大,心思顯然也不在吃上。
點了滿滿一大桌,拍照的時間比吃的時間還多。
我覺得實在浪費,趁著她們準備散場時,我拿來幾個打包盒,默不作聲地把沒動過的肉串蔬菜往盒子裡裝。
「咦,你幹嘛呢?」
一個舍友注意到了,語氣裡帶著嫌棄。
「這都要打包啊?多掉價啊。」
女兒正對著手機螢幕補口紅,聞言瞥了一眼,輕描淡寫地說。
「不要了,扔了吧,打包回去誰吃啊。」
我的手頓了一下。
最終,我什麼也沒說,默默地將打包盒放在了她們桌邊的椅子上。
她們起身準備離開。
老闆抬眼看到她們要走,走了過來。
「幾位,還沒結帳呢。」
女兒聞言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誇張的笑容。
「哦,帳單啊,我爸沒跟你打招呼嗎?記他帳上就行。」
她說的時候,看都不看我。
老闆恍然,想起我的叮囑。
「老蘇,這就是你閨女?」
女兒的臉色「唰」地變了。
她旁邊的三個舍友,帶著玩味的眼神,後退了一步。
「不是!」
女兒立刻否認,語速尖利。
「他……他是我家司機,我爸讓司機過來付一下而已!」
她急切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滿了命令。
我看著她,在她越來越緊張的注視下,我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嗯,我付。」
女兒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擠出一絲笑容,帶著點得意看向她的舍友。
突然,舍友們卻突然「噗嗤」一聲,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蘇欣苒,你可真能編啊!」
一個舍友笑得前仰後合,已經掏出了手機,鏡頭對準了女兒和我。
「我們早就知道啦!」
另一個舍友指著女兒,臉上是惡作劇得逞的興奮。
「你QQ空間那個上了鎖的相冊,密碼不就是你生日嗎?我們早就破解進去看過了,裡面全是你和家人的合照,這個人就是你爸爸!」
第三個舍友添油加醋。
「這次我們專門過來,就是想看看你怎麼吹牛的,哈哈哈,笑死人了!」
女兒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臉色變得慘白。
她不敢相信,平日裡她偽裝得那麼好,結果還是早就被人識破了。
而這三個「好姐妹」,其實背地裡就是在看她的笑話。
「你……你們……」
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我們怎麼啦?」
舉著手機的舍友笑嘻嘻地說。
「順便告訴你,你那個三萬塊買的LV啊,也是假的!真的LV皮子根本不是那個味兒。」
「笑死人了,攢了那麼久錢,哦不,是貸了那麼多款,就買了個假貨!哈哈哈!」
女兒猛地低頭看向包包,手指顫抖著撫過皮質,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別拍了!不准拍!」
她尖叫著撲過去,想去搶那個正在錄像的手機。
舍友靈活地躲開,其他兩人也圍上來,嘻嘻哈哈地阻擋她。
「急什麼呀?讓大家也樂樂嘛!已經發到班級群和年級大群啦!」
「標題就叫:揭秘偽名媛蘇欣苒的真實人生,怎麼樣?夠勁爆吧?」
「沒錢就沒錢嘛,裝什麼裝呀!真給我們宿舍丟人!」
尖酸刻薄的話,劈頭蓋臉地砸向女兒。
她搶不到手機,也趕不走她們,徒勞地站在原地。
終於,那三個女孩笑夠了,也錄夠了,帶著心滿意足的表情,揚長而去。
女兒僵硬地站著。
過了好幾秒,她才驚醒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的我。
「都怪你!」
她眼裡都是埋怨的恨。
「你為什麼是個沒用的打工仔!你為什麼不是大老闆!你為什麼讓我丟臉!我完了,我徹底完了!你滿意了?」
她說的每個字,都像毒針。
我看著她,目光徹底冰冷。
事到如今,她依然只怪自己的原生家庭,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問題。
這二十年的父女情分,就這樣算了吧。
我緩緩開口。
「蘇欣苒,我們斷絕關係吧……就像保證書上寫的那樣。」
女兒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我。
「好!」
她尖聲應道。
「斷絕關係!誰稀罕你這個破家!誰稀罕你們這些沒用的家人!」
「從今往後,我蘇欣苒是死是活,跟你們蘇家,再也沒有半點關係!」
她抓起桌上那個假LV包,又狠狠摔在地上,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燒烤攤。
這一次,我沒有再看她的背影。
我彎腰,撿起那個被她遺棄的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工作繼續,這次又多了500多元的債務。
那天晚上,女兒就回家提著行李走了。
聽班主任說,她回去就辦了退學手續。
「我無法忍受校園環境,這個破學,我不上了。」
我沒有阻攔,也沒有試圖聯繫。
她的路,她自己走。
日子繼續艱難地過。
我白天上班,晚上做兼職,每天只睡4,5個小時。
直到還清最後一筆欠款,我才辭掉了兼職的工作。
兒子很爭氣,高考成績優異,拿到了全額獎學金,四年學費全免,還附帶生活補助。
家裡的經濟壓力減輕了。
妻子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了。
母親的身體似乎也硬朗了些。
至於女兒……
那個名字,漸漸成了這個家裡心照不宣的禁忌。
妻子和母親有時會偷偷抹眼淚,看著女兒以前的照片發獃。
但在我面前,她們絕口不提。
我知道她們私下裡可能試圖聯繫過,但都沒有結果。
我也沒問。
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我會想起那個早產孱弱的小嬰兒,想起她第一次叫爸爸時軟糯的聲音,心口會掠過一陣細微的的抽痛。
但也僅此而已。
兩年後,我的手機響起。
電話那頭,傳來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爸……」
只一聲,我就聽出來了。
我沒有說話。
「爸,我懷孕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可是他跑了,電話打不通,人都找不到了……」
「爸,我該怎麼辦啊,我好害怕……」
背景音很嘈雜,她好像是在街上。
我靜靜地聽著,等她哭訴完。
然後,我平靜地說道。
「你自己想辦法吧。」
哭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她哭得更厲害了。
「爸,你不能不管我。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以前不懂事,我虛榮,我混蛋!」
「爸,求你了,我真的好無助……」
她的哀求聲,悽厲而絕望。
若是從前,我恐怕早已方寸大亂。
但現在,我心裡依然平靜。
「我管不了,我和你之間,早已不是父女了。」
我沒再聽她後面的話,掛斷了。
妻子擔憂地看著我,但是沒開口。
後來,妻子還是偷偷聯繫了她,給她轉了幾百塊錢。
「她還是把孩子拿掉了……」
妻子哭了。
我擺手,是對還是錯,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再後來,她又打了電話過來,這次聯繫的是她媽媽。
我聽到她輕輕地說。
「我自己打工掙錢,才知道,原來錢這麼難賺。」
「爸爸能養一整個家,真的了不起……」
「我以前,真是太混蛋了……」
妻子難受不已。
「你現在在幹什麼呢?」
女兒嘆了一口氣。
「我只有高中學歷,沒找到好工作,只能進廠打螺絲。」
「這樣也好,有地方住,有飯吃,不用擔心被男友趕出家門,流落街頭……」
她聲音哽咽。
「我知道爸不會原諒我了,我也沒臉給他打電話。」
「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鼻頭一酸,但是我沒有開口。
她已經花光了我的信任值。
如今說什麼,我都要打個問號。
如果她真心悔過,我相信,她會用行動表達。
而不是只是口頭說說。
父女緣分,是到頭還是延續,就看命運了。
若無緣,那就各自安好。
在各自的人生軌道上,承受自己選擇的果,走完自己該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