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全年工資12萬,我想買個3萬的包,這過分嗎?」
下面評論激烈。
「貼主,你只是個大學生,沒賺錢能力,還是省點花吧。」
「全年工資12萬,那只是普通家庭,襯不起3萬的包。」
女孩卻委屈不已。
「他們可以在其他地方節省,憑什麼要我節省。」
「反正我已經貸款了,爸爸不會不管我的。」
我心裡感慨,還好我女兒不這樣。
我剛回到家,女兒卻興奮地挎著一隻新包。
「爸,這個包怎麼樣?三萬塊! 」
1.
我愣住了,手裡的菜差點掉落在地。
「怎麼樣?好看吧?」
女兒把包挎在肩上,在鏡子前左右轉身。
我心裡「咯噔」一下。
想起那個貼主的兔子頭像,像是女兒的布偶娃娃。
我反應過來問道。
「你哪裡來的錢?」
女兒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眼神飄向別處。
「就……我之前攢的零花錢啊,今年我還可以收壓歲錢啊。」
「壓歲錢?」
我盯著她,一股火氣莫名拱了上來。
「你今年20歲了,如今只有家裡人會給你壓歲錢,最多能收個幾百塊,你怎麼湊夠三萬塊?」
她不說話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包帶。
「說啊!」
貼子上那句「我已經貸款了」還在我腦海里浮現,但是我抱著一絲僥倖,那不是她。
女兒猛地抬起頭,眼圈紅了,混合著委屈和倔強的神情。
「我貸款買的,行了吧!我就知道,你們不會同意,所以我先斬後奏!」
我難受不已。
果然是她。
我顫聲問道。
「你明知道我們會不同意,你還去貸款買包?」
「為什麼不能買!」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
「宿舍四個人,三個都有名牌包,就我沒有!」
「她們出去逛街,用的都是最新款的手機,穿的都是當季的衣服!」
「我用的還是你兩年前給我買的千元機,我連件像樣的大衣都沒有,你知道我在她們面前多沒面子嗎?」
「面子?面子能當飯吃嗎!」
我氣得胸口發悶。
「你那些舍友,家裡什麼條件?一個爸爸是公司的老闆,另一個是大學教授,還有一個是跨國企業的高管,我們能比嗎?」
我苦口婆心勸著,帶著一絲難堪。
「我就是個普通打工的,我們沒法跟人家比。」
「又來了,又是這套說辭!」
女兒尖叫起來,眼淚奪眶而出。
「你明明就有錢,你就是摳門,捨不得給我花,想留著給你兒子,對不對?」
「我就知道,你們心裡只有弟弟!」
這話像把刀子,狠狠扎了我一下。
我抖著手掏出手機,點開那個我記錄了大半年的記帳軟體。
「來,你看。」
我把手機遞到她眼前。
「房租,一個月兩千。你上大學,一個月生活費兩千。你弟上高中,一個月一千五。家裡五張嘴吃飯,柴米油鹽,三千打不住。你奶奶的藥,一個月至少五百。水電燃氣、網費、物業費,雜七雜八,又得一千多。」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我一個月工資掰成八瓣花,最後能剩下的,就兩千塊。」
女兒盯著螢幕,眼睛亮了。
「那不就對了,一個月剩兩千,一年就是兩萬四。給我買這個包,剛好啊!」
我苦笑著搖頭。
「那你告訴我,明年你和弟弟的學費呢?從天上掉下來嗎?這錢得攢著,一分不敢動。」
「我不管!」
她想不出其他的理由,只好惱羞成怒。
「那是你的事,你沒錢就去賺啊!我現在還是學生,賺錢不關我的事!」
她緊緊抱著包包。
「反正包我已經買了,貸款也貸了,你自己看著辦!」
我皺著眉頭。
「要不,你先退了……」
「想都別想!」
她猛地起身,抱著包沖門而出。
「砰!」
摔門聲震耳欲聾。
我僵在原地,愣愣地站著。
三萬塊,像一塊巨石壓在我的頭上。
我不是不能咬咬牙幫她還了。
我怕的是,她養成了愛慕虛榮的習慣。
這個口開了,會不會永無止境。
我嘆了一口氣,撿起地上的菜,回了廚房。
妻子從外頭回來了,她和兒子買了年橘回來。
聽完我的轉述,妻子皺緊了眉頭。
「這孩子怎麼那麼不懂事?」
她眼圈一下子紅了。
「都是我沒教好她。」
我心裡堵得難受,拍拍她的肩膀。
怪誰呢?
怪這社會的風氣?
怪那些炫耀的同學?
還是怪我們自己,沒給她一個可以肆意攀比的家底?
我們沒再說話,沉默地準備著年夜飯。
一道道菜被端上桌,紅燒魚、油燜大蝦、糖醋排骨、可樂雞翅、清炒時蔬……擺了滿滿一桌。
這是我們家一年到頭最豐盛的一餐。
「打電話給你姐吧,喊她回來吃飯……」
妻子對兒子說。
過了半小時,女兒終於回來了。
她只是掃了一眼桌子,沒坐下,反而皺起了眉。
「就這些?沒其他菜了?」
妻子愣了一下。
「我們就五口人,八個菜夠了。」
妻子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嫩肉放到她碗里。
母親對她招手。
「囡囡,來,坐奶奶邊上。」
弟弟把盛滿雞翅的盤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姐,這是你最愛吃的。」
女兒卻氣得聲音拔高。
「同學群里早就開始曬了,人家吃澳龍、帝王蟹、象拔蚌……擺了滿滿一大桌,拍照都拍不下!」
她指著我們的桌子。
「我們宿舍說好了要一起曬年夜飯的,你們讓我拿什麼曬?曬這一桌子寒酸菜嗎?」
「怎麼說話呢!」
我終於忍不住,低喝一聲。
「有魚有肉有蝦,哪裡寒酸了?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
「我就是過給別人看的!怎麼了?」
女兒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在學校已經夠抬不起頭了,連頓像樣的年夜飯都沒有!我不吃了!你們自己吃吧!」
她轉身沖回了房間,把門摔得賊響。
一桌菜還在冒著熱氣,但氣氛已經徹底僵冷。
我們沉默地吃完,沉默地收拾。
不少人發了拜年信息,我點開了微信。
女兒在一分鐘前更新了信息。
沒有配文,只有一張圖片。
巨大的轉盤圓桌,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精緻的菜肴。
正中是一隻完整的的烤乳豬,周圍是龍蝦、鮑魚、海參……
我盯著那張圖,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這不是我們家。
很快,圖片下面出現了評論。
「哇!大小姐家年夜飯這麼壕!」
「不過欣苒,你忘記P掉原圖水印了哦。」
「笑死,連年夜飯都要盜圖嗎?」
「哈哈哈,你那三萬塊的包,該不會也是假的吧?」
這些評論,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嘲弄的惡意。
砰!
嘩啦!
女兒房間裡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緊接著是她失控的尖叫。
妻子慌忙起身去敲門。
「欣苒,怎麼了?開開門,別嚇媽媽。」
「滾!你們都滾!」
女兒在門內歇斯底里地哭喊。
「都是你們害的,我現在丟臉丟到全校都知道了,我恨你們!」
我走過去,隔著門板。
「你把門打開,有什麼事,出來說。」
「有什麼好說的!」
她尖叫著。
「我告訴你們,女兒要富養!你們不養我,自然有別人願意養我!」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我頭頂。
「你說什麼?」
我的聲音沉了下去。
「網上多的是人願意給我花錢!」
她像是豁出去了,口不擇言。
「混帳東西!你從哪裡學的?」
一直壓抑的怒火轟然衝垮了理智。
我猛地擰動門把手,門沒鎖,直接打開了。
只見滿地狼藉,地上是她摔掉的化妝鏡,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她臉上滿是淚痕,眼神卻充滿怨恨和挑釁。
妻子怕我衝動,趕緊拉住我。
她把我往後推,自己進門輕輕拉著女兒。
「欣苒,你要諒解下你爸,他賺錢不容易。」
「我們一直都是最疼你的,你應該知道……」
「我不知道!」
女兒突然推了妻子一把。
「疼我就給我錢花,別光嘴說。」
妻子一踉蹌,腳踩到了地上的碎片,頓時流血了。
那一刻,我什麼也沒想。
手掌直接揮了出去。
「混帳東西,你還跟你媽動手!」
「啪!」
一耳光,清清脆脆。
女兒捂住臉,難以置信地瞪著我,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更洶湧的淚水。
「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她猛地推開我,衝出了房間,再次衝出了家門。
「欣苒!」
妻子驚呼著想追出去。
「讓她走!」
我低吼,扶住了她。
「先處理傷口,別感染了。」
妻子只好作罷。
我把女兒的屋子收拾乾淨,碎片倒進了垃圾桶。
桌上擺著照片,是她小學、初中、高中時的畢業照。
想起女兒小時候,她是早產兒,出生時只有三斤多。
我們隔著玻璃看她小小的身子插滿管子,心都揪碎了。
那時候我和妻子就發誓,要加倍疼她。
後來,兒子出生了。
我們擔心女兒會覺得被分走寵愛,反而更加偏疼她一些。
新衣服總是先給她買,好吃的總讓她先挑,犯了錯也總是輕輕放過……
可是沒想到,偏愛變成了溺愛。
我們盡力能給的,在她面前,顯得微不足道,甚至成了她自卑和怨恨的根源。
「都怪我……」
妻子吸著鼻子,聲音破碎。
「要不是我身體不好,沒法出去工作,家裡也不會這麼緊巴,孩子也不會……」
「胡說什麼!」
我打斷她,語氣卻不由得軟了下來。
「你腰不好,不能久站。媽年紀大了,身邊離不開人。錢的事,你別操心,我來想辦法。」
辦法?
我能有什麼辦法?
每月那點死工資,每一分都有去處,早已榨不出半點油水。
但女兒貸的那三萬塊錢,必須要解決。
不能讓她這麼小就背上債,那利息會吃人的。
我更怕她走投無路,做出更可怕的事來。
「我出去一趟,找找親戚……」
除夕夜的街道比往常冷清許多,家家戶戶窗口透出溫暖的燈光,裡面是團聚的笑語。
只有我,盤算著該向哪個親戚開這個難以啟齒的口。
大哥家前年剛買了房,每月貸款壓得喘不過氣。
二姐家孩子正準備出國,正是用錢的時候。
舅舅身體不好,常年吃藥。
一張張面孔在我腦子裡閃過,都被現實的重擔擋了回去。
大過年的,上門借錢,這臉……真是沒地方擱。
走過街角,路過通宵營業的大排檔時,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我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女兒,正坐在那裡。
她對面和旁邊,圍著三個頭髮染得金黃的年輕男人。
桌上擺著幾瓶啤酒,一堆烤串。
她正和其中一個男人划拳,輸了就仰頭灌下一大口酒,引得那幾個男人鬨笑起來。
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我幾步沖了過去。
「你給我起來!回家!」
女兒嚇了一跳,看清是我,用力甩開我的手。
「回什麼家?那不是我家!」
她有點微醺,指著那幾個黃毛。
「這些哥們兒才夠意思,請我喝酒!你呢?你除了會打我,還會幹什麼?」
「跟我回去!」
我氣得渾身發抖,再次去拉她。
「你放手!」
她尖叫,掙扎著。
「你不是不管我了嗎?我不用你管,我有的是辦法弄到錢!」
她看向旁邊一個嬉皮笑臉的黃毛,大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