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零。
平時他總說:
「你弟不是在那嗎?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咱給錢那是幫扶,不是義務。」
我拿著計算器,算了一下這半個月的帳。
這半個月,婆婆的吃穿用度,加上那個新買的暖風機,已經花出去了八千多。
而帳本的最後一頁,只有一筆帶著溫度的記錄:
臘月二十五,母親留,水費200元。
那200塊錢,此時正緊緊地壓在帳本里,
像一記耳光,將我狠狠扇醒。
老公推門進來,正看見我對著帳本發獃:
「大晚上不睡寫什麼呢?」
我合上帳本,把它壓在枕頭底下:
「沒什麼,記一下過年的菜錢,怕超支。」
老公嗤笑一聲,鑽進被窩:
「給自己親媽花錢算什麼超支?你也太小氣了,以後別這麼摳搜,讓人笑話。」
黑暗中,我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笑話?是啊,我是個笑話。
但很快,有人就笑不出來了。
除夕前夜,婆婆坐在沙發上吃著車厘子說:
「強子,過年把你大姨接來住兩天唄?她一輩子沒出過縣城,也沒見過大城市的年是什麼樣。」
我正在擦窗戶的手頓住了。
還沒等我說話,老公立刻答應了:
「行啊!媽您說了算!正好讓大姨看看咱家的大房子,帶她去逛逛商場,給您長長臉!」
我把抹布扔進水桶里。
「那正好。」
我轉過身,看著他們母子倆:
「我想把我媽也接來過年。人多熱鬧,既然大姨都能來,親家母更應該來了。」
老公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隨即,他皺起眉:
「接你媽幹嘛?家裡哪還有地兒?」
我看著他:「怎麼沒地兒?次臥不是還有張床嗎?」
「那是給我大姨留的!」
李大強音調拔高了,
「她年紀大了,總不能讓她打地鋪吧?」
我指著次臥:
「大姨是長輩,我媽就不是長輩了?大姨能住次臥,我媽為什麼不行?那還是你岳母呢!」
「你成心找茬是不是!」
老公被我問得站了起來:
「這是我家!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我媽想讓誰來,誰就是自家人。」
「你媽在那老家待著挺好,非要跑來擠個地鋪,不是存心讓大家過不好年嗎?」
他指著我的鼻子:
「你媽有你弟呢!她有兒子有家,賴在我們家算怎麼回事?嫁出去的女兒還帶著媽來蹭住,你也不怕鄰居笑話!」
你媽賴在我們家。
這句話,徹底打碎了我對他最後的一絲幻想。
客廳里一片寂靜。
婆婆坐在沙發上,眼神閃爍,卻沒說一句話阻攔。
「行。」
我點頭笑了,眼淚差點掉出來:
「你說得對,這是你家。」
我轉身回屋,把那個壓在枕頭底下的紅色帳本狠狠拍在李大強面前。
「既然這是你家,那這些帳,咱們就得算清楚。」
老公愣住了,看著那個本子: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從今天起,我們AA。」
「以後,你養你媽,我養我媽。」
李大強伸手去拿那個紅色帳本,被我按住。
「AA?大過年的,你瘋了吧?」
「我沒瘋。」
我盯著他的眼睛。
「你不是說這房子是你家嗎?說我媽是外人?行,那就照外人的規矩來。」
我翻開帳本,當著他和婆婆的面,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2021年,你老家翻修祖宅,轉帳15萬。你說那是你的根。」
「2022年,你媽六十大壽,老鳳祥金飾一套,三萬八。你說黃金保值。」
「2023年,你爸住院,醫藥費加看護費,八萬六。你說百善孝為先。」
我每念一筆,李大強的臉色就白一分。
婆婆坐在沙發上,嘴裡的車厘子也不吃了,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這五年,給你們李家花了65萬。」
我合上帳本。
「而給我媽的,是0。」
「不僅是0,我媽來住不到四天,為了給你省幾塊水費,被你罵得抬不起頭。臨走還要塞給我200塊。」
說到這裡,我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忍住了。
「李大強,這65萬大部分是我的工資。既然這是你家,先把這筆錢還我。」
李大強被我那一連串的數字砸得有些發懵。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隨即梗著脖子反駁:
「一家人算這麼細幹什麼?我又沒說不還!這錢也不是我一個人花的,這房貸你就沒份?」
「好,咱們就說房子。」
我早有準備,從帳本夾層里抽出一張複印件和幾張銀行流水單。
「房產證寫你的名,但首付20萬是我轉的。這五年房貸你扣,但家庭開銷、車貸、人情往來全是我的工資頂著。」
我把單子拍在他面前。
「20萬本金加增值利息,還有那65萬的一半。總共,你至少欠我52萬。」
「什麼?52萬?!」
婆婆尖叫起來。
「小雅,你這是放高利貸啊!哪有兩口子這麼算帳的?」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媽,剛才您不說話,現在一涉及錢,您倒積極了。」
「既然李大強說這是他的家,那我作為一個出了資的『外人』,要麼還錢,要麼分權。」
李大強咬著牙,臉憋得通紅:
「我現在哪有那麼多錢給你?」
「沒有?」
我冷笑一聲。
「那就從今天開始AA。你的工資管你媽,我的工資管我媽。家庭公共開銷一人一半。」
「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次臥的使用權歸我。大姨要來?讓她睡酒店,或者睡大街。」
「你——」
李大強指著我,手指發抖。
「不同意?」
我晃了晃手機。
「剛才的對話我都錄了音。咱們法庭見,讓法官判。」
李大強看著我,終於垂下手。
「行!AA就AA!」
他撂下狠話。
「不就是錢嗎?我有工資,餓不死!以後各過各的!」
「好。」
我收起帳本。
「那就從今晚這頓飯開始。」
大年二十九。
我點了附近一家口碑極好的私房菜外賣,那是以前我捨不得吃的,一份佛跳牆就要398。
外賣送到的時候,香氣瞬間飄滿了整個客廳。
李大強和婆婆正對著冷鍋冷灶發愁。
婆婆十指不沾陽春水,老公也從來沒學過做飯。
往年這時候,我已經做了一大桌子菜,雞鴨魚肉樣樣俱全。
可今天,廚房裡連口熱水都沒有。
看到我拆開外賣盒,婆婆咽了口唾沫,
看了看李大強:「強子,媽餓了……」
「強子,媽餓了……」
李大強臉色一沉,瞪著我:
「你就買你一個人的?媽還餓著呢!」
「剛才說了,AA第一頓。」
我夾起一塊鮑魚放進嘴裡。
「想吃自己買,或者自己做。用燃氣記得轉一半錢給我,上個月我剛充了一千。」
李大強氣得胸口起伏,最終還是掏出手機點外賣。
最後,他點了一家家常菜館,花了不到兩百。
外賣送來的時候已經涼了,口感大打折扣。
婆婆吃著有些夾生的米飯,看著我面前熱氣騰騰的佛跳牆,
筷子摔得啪啪響。
「這年沒法過了!娶個媳婦跟防賊似的!」
我沒理她,自顧自地吃著。
吃完飯,我鎖上次臥的門,鑰匙揣進兜里。
「這屋歸我了。大姨來了沒地兒住,是你們的事。」
李大強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那我大姨來了住哪?」
「你的客人,不是我的。」
我勾起嘴角。
「不是還有衛生間嗎。浴缸那麼大,放了水鋪床被子也能睡人。」
「反正幾百塊的暖風機開著,也凍不著。
說完,我回了主臥反鎖房門。
門外隱約傳來婆婆的抱怨聲音,我卻睡得格外安穩。
大年三十一大早,門鈴響了。
李大強的大姨帶著小孫子,風風火火地殺到了。
「哎呀,這就是強子家啊?真大!這大理石地面,真氣派!」
大姨嗓門極大。
那個七八歲的小孫子穿著沾滿泥的鞋在客廳里亂竄,摸摸電視,又跳上沙發。
「這沙發挺軟和!」
小孩手裡拿著正在淌油的烤腸,一屁股坐在米白色真皮沙發上,瞬間印上一個油印子。
今天,我穿著睡衣靠在臥室門口,端著咖啡,靜靜看著這一幕。
李大強顯然還沒適應這種無保姆狀態。
他看著沙發上的油漬,臉皮抽了抽,下意識地喊了一句::
「小雅!拿塊濕毛巾來擦擦!」
我喝了口咖啡,沒動。
「誰的客人誰招待,誰弄髒的誰清理。忘了昨晚說的話了?」
大姨正把自己帶來的土特產往地上一扔,聽見這話愣了一下,看向婆婆:
「老妹兒,這是怎麼了?我就說這城裡媳婦不好伺候吧,使喚不動的。」
婆婆臉上掛不住,趕緊打圓場:
「小雅身體不舒服,強子你自己擦吧。」
李大強被架在火上烤,只能黑著臉去衛生間找抹布。
結果那個小孫子見沒人管,更來勁了,拿起身邊的可樂,
滋地一下全灑在了李大強剛鋪好的羊毛地毯上。
那地毯是李大強花八千多買的,
平時連我掉根頭髮都要念叨半天。
「哎喲我的祖宗!」
李大強撲過去搶救地毯。
大姨在旁邊樂呵呵地說:
「小孩子嘛,活潑點好!這叫落地開花,富貴榮華!」
我看都沒看一眼,轉身回了屋,戴上耳機追劇。
到了中午飯點,廚房裡卻冷冷清清。
大姨在客廳嗑著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喊道:
「強子,幾點開飯?我孫子餓了!隨便做幾個菜就行,弄點大蝦。」
李大強站在空蕩蕩的廚房裡,滿頭是汗。
他磨蹭到我臥室門口,敲了敲門,聲音軟了下來:
「小雅,大姨來了,畢竟是長輩。今天的飯你先做,算我雇你,行不行?」
我摘下耳機。
「行。人工費三倍。做一桌年夜飯,兩千。先轉帳,後開火。」
「兩千?!」
李大強瞪大眼。
「你搶錢啊?外面的大廚都沒這麼貴!」
「那你去請外面的大廚。」
我重新戴上耳機。
「或者帶她們出去吃。不過提醒你一句,大年三十的飯店,現在預訂恐怕來不及了。」
李大強咬牙切齒地走了。
最後,他帶著一家老小去了商場的高檔海鮮自助。
我在家裡煮了一包螺螄粉,加了兩個煎蛋,吃得滿頭大汗。
吃完飯,我把家裡屬於我的區域,主臥、次臥和書房的一半,
全都鎖好了。
至於客廳那個亂攤子,誰愛收拾誰收拾。
晚上十點多,他們回來了。
李大強的臉色很難看。
大姨一進門就嚷嚷:
「那大螃蟹真不錯!就是貴了點。強子,還是你有本事,媳婦不管事也能撐起家!」
婆婆為了顯擺,把你那件新買的羊絨大衣拿出來給大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