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洗幾個掛滿油的盆,我媽一直開著水衝著。
「水不要錢啊?洗個盆開那麼大,這日子沒法過了!」
老公衝進廚房,啪地關了廚房的水管。
我媽滿手泡沫愣在原地,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後來,我媽連夜坐綠皮車走了,
臨走前拍著我的手,給了我兩百塊錢當水費。
我眼淚涌了出來,想把錢推回去,可我媽硬是把錢塞給我。
我媽剛走的第二天,老公指著衛生間的大浴缸跟我說:
「我媽路遠累著了,你每天晚上給她放滿一缸水泡澡,記得加點牛奶和精油。」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
完全忘了前幾天為了幾塊錢水費暴跳如雷的樣子。
我看著那個大浴缸,忽然笑了。
「行,你就放心吧。」
......
我已經三年沒回老家過年了。
第一年,李大強說他媽身體不好,過年必須陪她媽。
第二年,他說回一趟娘家開銷太大,不如把錢省下來還房貸。
第三年,他乾脆說老家的習俗是媳婦必須在婆家過。
今年,我想著一定要在自己買的房子裡,陪她過個熱乎年。
今年臘月二十二,
我媽一個人背著兩個半人高的紅藍編織袋,坐了綠皮火車又轉地鐵,
硬是從一百多公里外挪到了我家。
老公李大強下班一進門,眉頭瞬間皺起來。
「哎喲,怎麼弄這麼多東西?」
他踢了踢那個編織袋。
「冰箱都塞滿了,這哪裡放得下啊。還有這地,全是土。」
我媽正把手裡的土雞蛋往鞋柜上放。
「強子下班啦?」
她臉上堆著笑,把腳往回縮了縮。
「這菜沒打藥,是大棚里剛摘的,我想著你們城裡菜貴,就多背了點。」
我說:「媽帶了年貨,特意來幫咱們準備過年的。」
「嗯。」李大強換了鞋,徑直進了書房,
「門關一下,我有會。」
我看著我媽有些無措地站在那兒,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了搓,小聲跟我說:
「閨女,我是不是又不該拿這麼多?」
「拿!怎麼不該拿?」
我鼻頭一酸。
「我就愛吃家裡的菜。」
第二天一早,廚房裡就傳來了動靜。
我媽想讓我們過年吃點好的,早起炸酥肉、炸丸子。
她說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愛動手,但過年沒點家鄉菜,就沒有年的味道。
李大強黑著臉出來,當著我媽的面,拿著空氣清新劑在客廳里狂噴。
「這一屋子油煙味,我西裝都沒法穿了。」
我媽拿著漏勺僵在廚房門口:
「強子,我給你們炸點年貨……」
「炸什麼啊?全是致癌物。」李大強把窗戶推開。
「以後別弄這些,又不健康又嗆人。」
那天早飯,剛出鍋的酥肉他一口沒動,
只喝了一杯咖啡就走了。
第三天晚上,李大強正好撞見我媽在洗碗。
因為油大,我媽把水龍頭開大了點沖洗盆子。
廚房門被推開,李大強啪地關掉水龍頭。
「洗個盆開這麼大?這個月水費超了,是不是您給交啊?」
我媽手裡抓著沾滿洗潔精的鋼絲球。
「強子,這油大,不開水沖不掉……」
「沖不掉就燒壺水燙!真不是一家人不心疼一家錢。」
李大強瞪了我一眼,摔門而去。
我站在門口,看著我媽慢慢低下頭。
她沒有再開水龍頭。
她拿起旁邊的暖壺,倒了一點熱水在盆里,
又兌了點冷水,
用抹布一點一點地擦拭著盆上的油污。
後來幾天,李大強明里暗裡的想趕我媽走。
我媽想幫他把換下來的羽絨服掛起來。
他說著我媽手上有油,會給他摸髒衣服。
讓我媽歇著,別給他添亂。
我媽為緩和關係特意買了車厘子。
他說這車厘子專坑老年人,上面都是蠟。
讓我媽以後別亂花冤枉錢。
我媽這樣也不是,那樣也不是。
越來越沉默。
臘月二十六晚上,我正洗碗,我媽拉了拉我的衣袖。
「閨女,兩天降溫,我不放心地里大棚,明天一早就回去了。」
「這麼急?」
我愣住了。
「不是說好住到正月十五嗎?」
「不住了,不住了。」
我媽眼神閃躲,不敢看我。
「家裡那幾隻雞也沒人喂,我不放心。」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媽就收拾好了編織袋。
她執意不讓我送,說是坐最早的綠皮車回去便宜。
我給她裝了滿滿一包我準備好的年貨。
臨出門前,她在門口磨蹭了半天,最後從棉襖掏出一卷零錢。
有十塊的,有五塊的,捲成緊緊的一團。
「閨女。」
她拉過我的手,把那一卷錢硬塞進我手裡。
「媽這幾天給你們添麻煩了。媽不懂城裡的規矩。」
「這錢……這錢給女婿交水費,你別因為媽跟他吵架。」
「媽!我不要!」
我眼淚涌了出來,想把錢推回去。
「拿著!」
我媽板起臉。
「拿著媽才走得安心。」
說完,她背起那兩個空袋子,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媽走了,李大強的心情變好了。
下班一進門,他就遞給我一個精美的禮盒,還有一袋子進口牛奶。
我愣了一下,心裡甚至升起一絲荒謬的期待。
難道是因為前幾天逼走我媽的事,他覺得愧疚,買了禮物來哄我?
還沒等我伸手去接,他發話了。
「我媽明天上午的高鐵到,這浴缸你明天刷出來吧。」
我身子一僵,問了一句:
「刷它幹嘛?怪費勁的。」
李大強說。
「她腰不好,坐車肯定累著了。我看網上說泡澡解乏,等我明天接她回來,你給讓她好好泡泡。」
「對了,這些牛奶不是喝的,是給她泡澡用的。」
「浴室太冷,我還買了個暖風機,你現在就去裝上。」
看著那台嶄新的大功率暖風機,我沒動。
我媽來的那天手凍裂了口,想開熱水洗臉。
老公站在旁邊皺眉:「燃氣費多貴啊,溫水洗洗得了。」
現在為了他媽泡澡,幾百塊的暖風機說買就買。
老公見我不動,自己拿電鑽去裝了。
裝完又扔給我一套純棉浴巾和玫瑰精油:
「把浴缸刷出來,今晚試水溫。精油滴五滴,別多了別少了。」
第二天,老公特意請了年假,手捧康乃馨去了高鐵站。
我媽來那天下大雪,老公說公司有事。
我媽拎著兩個蛇皮袋,坐綠皮車轉地鐵,凍得瑟瑟發抖自己摸上門的。
中午十二點,門開了。
老公攙著婆婆,像扶著老佛爺:
「媽,慢點,有門檻。」
婆婆穿著嶄新的羽絨服,容光煥發。
老公蹲在地上,親自解開她的鞋帶,換上新買的軟底拖鞋:
「媽,累壞了吧?家裡暖氣給您調高了。」
我媽進門那天鞋底沾了泥,老公皺眉吼道:
「哎喲地毯剛洗的!這下好了,還要再洗一遍!」
婆婆掃了一圈屋子:
「小雅,水放好了嗎?我身上癢,想先泡泡。」
「放好了。」
老公立馬跟進浴室:
「水溫42度,我有數。牛奶倒兩盒!」
兩盒牛奶倒進浴缸,白色奶液在熱水裡翻滾,混著昂貴的玫瑰香。
這缸水的成本,至少一百塊。
幾天前,我媽洗那幾個滿是油污的盆,
多衝了一會兒水,就被老公罵日子沒法過。
現在這一缸泡完即潑的水,他卻一臉理所應當。
婆婆躺進浴缸,舒服地嘆氣:
「還是兒子孝順。」
老公轉頭就把我拉到陽台,關上門,臉上的笑瞬間收斂。
「我媽那是為了來看咱們,你一副委屈的樣子給誰看。」
我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她是來看咱們的?」
「不然呢?老太太一大把年紀折騰這一趟,不就是為了看看兒子媳婦?」
「那我媽來的那幾天,你給過她一個笑臉嗎?」
老公眉頭皺起:
「怎麼又提這茬?」
「媽住了不到四天,你天天嫌費錢、嫌吵、嫌這嫌那。你媽剛進門,又是暖風機又是牛奶浴。同樣是媽,憑什麼?」
李大強沉默了幾秒鐘,語氣里透著理所當然的冷漠::
「你媽那是習慣了幹活的人,她來這兒就是想幫襯你,她幹活是她的價值。」
「可我媽是來當客人的,咱們做晚輩的盡點孝心怎麼了?」
他理直氣壯地補了一刀:
「再說了,你媽干慣了粗活,皮糙肉厚。我媽是城裡人,她在家連碗都不刷,本來就皮膚敏感,能一樣嗎?」
他的語氣那麼自然,完全忘記了三天前,
他的另一個媽,因為他的苛刻對待,
明明是住在自己女兒家,
卻沒住幾天就落荒而逃。
看著他那副孝順的模樣,
我腦海里全是我媽那捲皺巴巴的零錢。
「是。」我笑了。
「你說得對。」
婆婆住下後,家裡的開銷變大了。
第三天晚上,婆婆嫌白開水沒味兒,隨口說了句嘴裡發苦。
老公第二天就搬回了三箱車厘子,每箱三百多。
「媽年紀大了,得補維C,這玩意兒抗氧化。」
老公一邊給婆婆洗車厘子一邊說。
我看著那些果子,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三天前,我媽買的車厘子,卻被李大強嫌棄全是蠟和添加劑。
現在,同樣的果子,因為是給婆婆吃的,就成了抗氧化精品。
婆婆怕冷,家裡的地暖開到了30度,
她嫌燥,又要開著加濕器和空調。
她穿著短袖在家吃著夢龍雪糕看電視,
老公在一旁剝瓜子:
「這就對嘍!媽,您辛苦一輩子,現在就該享受生活。」
在這個家裡,老公和婆婆是主人,
我是那個下了班還得做飯、掃地的隱形保姆。
甚至連剩菜也有了歸屬。
那天晚上,桌上有一盤中午剩的紅燒肉,還有一盤新炒的蝦仁。
婆婆把紅燒肉推到我面前:
「小雅,這肉熱熱還能吃,年輕人胃口好,別浪費。我和強子吃蝦,他不愛吃肥的。」
我看著那盤剩肉,又看了看正在給婆婆剝蝦的老公。
他頭都沒抬:「聽媽的,媽也是為了你好,勤儉節約是美德。」
深夜,我躲在次臥,從柜子深處翻出了那箇舊帳本。
我開始記帳。
車厘子1000元,玫瑰精油500元,夢龍雪糕200元……
我又往前翻。
帳本密密麻麻,記錄了這五年的不公。
第一頁,是三年前。
李大強老家翻修,他瞞著我偷偷轉了15萬,說是「祖宅不能塌,那是他的根」。
第二頁,是婆婆六十大壽。
李大強買了一套三萬多的老鳳祥金飾,還美其名曰黃金保值,是給老人的底氣。
這五年,大到老家的宅地,小到婆婆平時的人情往來、醫美保養,
李大強像個搬倉鼠一樣,從我們的婚後財產里挪走了不下65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