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霜月已恢復鎮定,裊裊婷婷地走向石架。
她這一次幾乎沒挑選,直接指了一塊淡紫色的原石。
「這要是出紫翡,可是無價之寶啊!」
「貴妃娘娘真是神了。」
江霜月昂著下巴回到座位,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輪到我選了。
我走向石架,依照指示指向那塊全黑的醜陋原石。
眾人都愣住了,以為我瘋了。
石頭通體漆黑如墨,表面粗糙。
【江霜月敢這麼篤定,是因為她在現代碰到過一樣原石,開出了紫翡。】
【娘親,在賭石行當里,你選的這種被視為最兇險的料子,要麼一無所有,要麼一飛沖天。】
【但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一無所有。】
「皇后這是破罐破摔了?」
「連輸兩局,心態崩了吧。」
「可憐蒙古,要被這無知婦人葬送了。」
顧寒擎嗤笑搖頭,已不把我放在眼裡。
江霜月更是直接笑出聲,「姐姐,你若實在不懂,妹妹可以教你啊。」
「這種石料,一百塊里也未必有一塊能出綠,你這是自尋死路。」
我沒理會她,只吩咐匠人解石。
匠人將黑石固定好,抬頭看向我,「娘娘,怎麼解?」
通常解石會先擦皮看錶現,再決定如何下刀。
【讓他直接從中間剖開,一刀見分曉。】
我安撫地摸了摸小腹,平靜複述,「一刀兩半。」
殿內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真是瘋了!」
「這一刀下去若沒綠,整塊石頭就廢了。」
「皇后這是急糊塗了。」
砂輪再次轉動,緩緩切入漆黑的表皮。
「鏗!」
一聲異響,砂輪竟被卡住了。
匠人連忙停手,潑上清水沖洗切口。
整個大殿,死一般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傳來一聲驚呼!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塊石頭,切口處,出現一抹帝王綠。
江霜月第一個失聲尖叫,她猛地站起,「不可能!這一定是假的!黑烏沙怎麼可能出帝王綠!」
太常寺卿激動得語無倫次,「這是傳說中的龍石種啊!」
「龍石種,只在古籍記載中出現過,是翡翠中的帝王,百年難遇。」
「老朽原以為這只是傳說,沒想到有生之年竟能見到!」
顧寒擎的臉色鐵青。
他死死盯著那抹綠色,胸口劇烈起伏。
江霜月已經癱軟在地,臉上早已沒有了先前的得意和譏諷。
我緩緩走上前,從托盤中捧起那塊玉石。
觸手溫潤,更奇異的是,當我握住它時,腹中傳來一陣強烈的共鳴,
【娘親,怎麼樣?】
【我說了,要讓他們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我抬眼看向顧寒擎,「陛下,第三局,臣妾贏了。」
顧寒擎猛地回過神,他站起身,眼中血絲密布,「這局不算,你定然是作弊了!」
「而且,賢妃還沒解!」
我平靜道:「陛下,石頭是番邦進貢,臣妾今日才第一次見到,如何作弊?」
「帝王綠是翡翠極品,沒有任何翡翠敢越過它稱第一。」
顧寒擎指著那塊原石,聲音尖厲,「你連松花蟒紋都認不全,如何能選中這塊黑烏沙?」
「江霜月仿佛抓到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到顧寒擎腳邊,
「是啊,陛下!姐姐定是使了什麼妖法,否則怎可能連中兩局廢料後,突然就選中這等神物?」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眼中也儘是懷疑。
顧寒擎見無人反駁,底氣更足,「皇后,你若說不出個所以然,這局便作廢!」
我靜靜看著他,眼底悲涼。
「諸位是不是都覺得,蒙古女子粗鄙,不懂風雅,更不懂玉石之道?」
「我博爾濟吉特氏生長在草原,沒見過江南的煙雨,沒賞過御花園的奇珍。但我們見過天地。」
「我們見過崑崙山的雪,見過北海的浪,見過大漠的風沙,也見過草原的星河。」
「我們比任何人都懂得,看事物,不能只看錶象。」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這塊石頭,皮殼漆黑粗糙,在你們眼中是醜陋,是廢料。」
「但在我眼中,它像極了草原深夜的天空,漆黑如墨,卻蘊藏著最璀璨的星河。」
「至於松花、蟒紋那是中原人總結的經驗,是規矩。但天地造物,何曾遵循過人的規矩?」
我拿起那份明黃絹布,展開在眾人面前,
「這白紙黑字,是陛下親手所書,私印所蓋。」
「陛下是要當著天下人的面,毀約賴帳麼?」
顧寒擎臉色煞白。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君無戲言。
天子一諾,重於泰山。
若今日他賴帳,不僅大周國威蕩然無存,各國盟約皆成廢紙,更會給漠北三萬鐵騎以口實。
到那時,戰火重燃,生靈塗炭。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疲憊和狠戾,「好,朕認輸。」
江霜月尖叫,「陛下不可!」
顧寒擎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她臉上,「閉嘴!都是你這賤人挑唆!」
江霜月被扇倒在地,臉頰瞬間腫起。
我平靜道:「既如此,請陛下履行賭約。」
顧寒擎咬牙,「你要什麼?」
我看著顧寒擎的眼睛,「第一,狼牙手釧,珍珠額飾,物歸原主。」
「第二,塔拉浩特永歸蒙古,大周永不犯邊。這一條,請陛下重新簽訂國書,昭告天下。」
「第三,請陛下下罪己詔,向天下承認今日之過,並承諾永不再以賭局兒戲國事。」
歷朝歷代,除非天災人禍、朝政大失,否則帝王絕不會下罪己詔。
顧寒擎聲音嘶啞,「你要朕下罪己詔?」
我毫不退讓,「是,陛下今日視江山如兒戲,若不懲戒,如何警示後人,如何安撫萬民?」
太傅顫巍巍站起,躬身道:「老臣以為皇后娘娘所言有理。陛下今日確實過了。」
幾個老臣也陸續跪下,「請陛下三思。」
顧寒擎看著跪了一地的臣子,忽然仰天大笑,
「好啊,好啊!你們今日,是要逼宮麼?」
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我,
「博爾濟吉特·阿娜日!你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腹中的聲音急道:【娘親小心!】
我站在原地,不閃不避,只是平靜地看著顧寒擎,
「陛下可以殺我。但殺了我之後呢?」
「漠北三萬鐵騎,正陳兵塔拉浩特。我若死在這裡,我父汗會如何?」
「陛下今日毀約、賴帳、親手殺了皇后,這些消息傳出去,天下人會如何看大周?」
「周邊列國,還會信大周半個字麼?」
顧寒擎的劍在顫抖。
他知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殺我容易。
但殺我之後,大周將面臨滅頂之災。
就在這僵持時刻,
殿外忽然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蒙古使團,求見大周皇帝。」
「為賀皇帝壽辰,特獻上戰馬三千匹,彎刀五千柄。」
「我蒙古第一勇士,博爾濟吉特·巴特爾,願為陛下演武助興!」
顧寒擎手中的劍掉在了地上。
我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阿布……」
蒙古可汗,我的父親,博爾濟吉特·鐵木真。
他身後,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面容與我七分相似,那是我的兄長,巴特爾。
再往後,是十二名蒙古勇士,個個精悍,眼神肅殺。
我父親看都沒看顧寒擎,徑直走到我面前,輕輕撫了撫我的發頂。
「阿娜日,受委屈了。」
只這一句話,我的眼淚便決堤而出。
五年了。
嫁來大周五年,我學會隱忍,學會強笑,學會將草原的烈性深深埋藏。
我告訴自己,我是皇后,我要母儀天下,我要維繫兩國和平。
可此刻,父親站在我面前,我忽然變回了那個可以在他懷裡撒嬌的小女兒。
我哽咽著。
顧寒擎終於開口,但聲音乾澀,「可汗,不請自來,闖朕壽宴,是何用意?」
我父親這才轉過身,看向顧寒擎。
「本汗接到密報,說大周皇帝,要以賭石為名,奪我塔拉浩特,逼我蒙古稱臣。」
「本汗不信。所以本汗親自來了。」
「本汗想親眼看看,我當年將最珍愛的女兒嫁予的君王,是否真如傳言所說是個背信棄義、以國事為兒戲的昏君。」
顧寒擎的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從辯駁。
江霜月此時忽然尖聲道:「放肆!你一個外藩可汗,竟敢對陛下如此說話!」
「侍衛,還不將這蠻子拿下!」
殿外侍衛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動。
因為巴特爾帶來的那十二名蒙古勇士,已經悄然散開。
更不用說殿外還有三千蒙古鐵騎。
我父親看都沒看江霜月一眼,只對顧寒擎道:「陛下,本汗需要一個解釋。」
顧寒擎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
「可汗誤會了,今日賭局,不過是壽宴助興,玩笑罷了。」
他忽然轉向江霜月,厲聲道,「都是你這賤人!若不是你慫恿朕設賭,怎會鬧到如此地步!」
江霜月呆住了。
她沒想到,顧寒擎會在這個時候,將一切推到她身上。
她臉色慘白,「陛下,臣妾只是想為壽宴添些樂趣。」
顧寒擎一把抓起那份賭約,摔在她臉上,「你看看,這就是你添的趣,險些釀成兩國戰禍!」
江霜月跪倒在地,渾身發抖,「臣妾知罪,臣妾知罪……」
我冷眼看著這場狗咬狗的戲碼,心中毫無波瀾。
這就是我嫁的男人。
自私、懦弱、毫無擔當。
我父親看向顧寒擎,「陛下,今櫻花國汗來,不是來看戲的。本汗只問三件事。」
「賭約如何處置?」
「我女兒在大周受的委屈,如何補償?」
「大周與蒙古的盟約,還作不作數?」
顧寒擎跌坐在龍椅上。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給出滿意答覆,不僅蒙古會翻臉,大周也將淪為天下笑柄。
許久,他閉上眼,啞聲道:
「賭約作廢。」
「塔拉浩特永歸蒙古,大周永不犯邊,朕會重簽國書,昭告天下。」
他睜開眼,看向我,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從今日起,恢復皇后掌管六宮之權,鳳印歸位。另賞黃金萬兩,錦緞千匹,東海明珠十斛……」
父親看著顧寒擎,「本汗要陛下,當著天下人的面,向我女兒道歉。」
顧寒擎猛地站起,「可汗,朕是天子!」
我父親寸步不讓,「天子就能欺負我女兒?」
「陛下,今日若不是阿娜日贏了賭局,此刻跪在這裡受辱的,是整個蒙古了!」
「本汗將女兒嫁給你,是希望兩國修好,不是讓她來受氣的!今日若不給個交代……」
他手按刀柄。
殿外,蒙古勇士齊聲低吼。
顧寒擎渾身一顫。
許久,他緩緩走下台階,停在我面前,「皇后,朕錯了。」
我看著他,心中沒有快意,只有無盡的悲涼。
我父親鬆開刀柄,滿意地點頭,「既如此,本汗便信陛下這一次。」
宴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