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父親和兄長被奉為上賓,坐在我身側。
江霜月忽然端著酒杯走過來。
她已經重新梳妝過,但臉上的紅腫還未消,眼神也躲躲閃閃。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姐姐,今日是妹妹不對,我給姐姐賠罪。」
我沒接酒杯。
江霜月臉色一僵,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姐姐這是不肯原諒妹妹?」
我還沒說話,巴特爾忽然起身,
「要賠罪,就該有賠罪的誠意。」
他倒滿三杯烈酒,「草原的規矩,賠罪酒,要連飲三杯,杯杯見底。」
那是大周最烈的燒刀子,尋常男子一杯就倒。
江霜月求助地看向顧寒擎。
顧寒擎卻別過臉,假裝沒看見。
今日之事,他心中對江霜月已有怨恨,又怎會替她出頭?
江霜月眼中湧出淚水,不知是委屈還是醉意。
她端起杯酒,一飲而盡。
然後,噗通一聲,軟倒在地,不省人事。
巴特爾這才滿意地坐回去,對我眨眨眼,「妹妹,解氣不?」
我無奈搖頭,心中卻暖意融融。
後宮的風向,一夜之間變了。
江霜月被禁足在冷宮,據說終日以淚洗面,但無人同情她。
曾經巴結江霜月的妃嬪,現在都來鳳儀宮請安。
曾經對我不冷不熱的宮人,如今個個畢恭畢敬。
連內務府送來的份例,都比往日豐厚了三成。
可我心中,並無歡喜。
那日父親離京前,與我長談至深夜。
「阿娜日,你腹中的孩子,是不是有異?」
我心中一驚。
父親繼續道:「那日壽宴,你能選中帝王綠,絕非偶然。阿布看得出來,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沉默許久,點了點頭,「這孩子天生靈慧,能感知玉石。」
父親握住我的手,「阿娜日,在大周皇宮,這樣的孩子會引來殺身之禍。」
「跟阿布回草原吧。在草原,沒人敢動你和孩子。」
我搖搖頭,輕聲道:「阿布,我要讓大周和蒙古,成為真正的兄弟之邦。我要讓兩國的百姓,都能安居樂業。」
「這孩子既然來到我身邊,定有他的使命。我要陪著他,走完這條路。」
父親看著我,眼中滿是心疼,
「既然你決定了,阿布支持你。」
父親離開那日,我站在宮牆上,看著蒙古鐵騎漸行漸遠。
眼淚無聲滑落。
我轉身,卻看見了顧寒擎。
他穿著一身常服,面色憔悴,眼下青黑。
許久,他開口,「皇后還在恨朕?」
我輕笑,「陛下多慮了,臣妾不敢。」
這話疏離而冷漠。
顧寒擎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朕不該聽信江氏挑唆,更不該以國事為賭。」
他上前一步,想要握我的手,我後退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聲音沙啞,「阿娜日,我們還能回到從前麼?」
我抬頭看他,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原來的樣子。」
「陛下若無事,臣妾告退。」
我走下宮牆,再沒回頭。
江霜月買通了送飯的小太監,往宮外遞了封信。
信是寫給江南娘家的,字字泣血,說顧寒擎薄情寡義,說我是禍國妖后,求父兄設法救她。
那封信,此刻正躺在我妝匣里。
侍女走進來,「娘娘,江氏又在冷宮鬧了,砸了送去的飯食。」
「她嘴裡嚷嚷著,要見陛下,有驚天秘密要稟報。」
一個知曉未來些許片段的孤魂,能有什麼秘密?
「那就讓她見。」
「去稟報陛下,就說江氏在冷宮言行癲狂,恐有不祥,請陛下定奪。」
顧寒擎來得比我想像的快。
他進鳳儀宮時,神色複雜,眼中帶著審視,「皇后為何突然提起江氏?」
我聞言抬眼,笑容溫婉,
「臣妾只是覺得,她畢竟侍奉陛下多年,如今瘋瘋癲癲,實在可憐。」
「陛下見她一面,或許能讓她安分些,也省得宮人日日來稟報她的瘋言瘋語。」
顧寒擎盯著我看了許久,「好,朕去見見她。」
江霜月被關在西廂,我們到時,她正坐在窗前,對著銅鏡梳頭。
聽見腳步聲,她猛地回頭。
不過月余,她已瘦得脫了形。
她撲到門邊,雙手抓住木欄,指甲劈裂出血,「陛下,您終於來了,臣妾有話要說!」
「皇后她不是人,她是妖孽!」
「她能看透原石,能選中帝王綠,是她用了邪術!」
「還有她肚子裡的孩子,那是個怪物,陛下,您不能留她!」
我輕輕嘆了口氣,挽住顧寒擎的手臂,「陛下您看,她真的瘋了。」
江霜月死死瞪著我,「阿娜日,你以為你贏了嗎?」
「我告訴你,這個世界的劇情不是這樣的。」
「你本該死在產床上,你的孩子該被我養廢,蒙古該被大周吞併!」
「是你篡改了劇情,你會遭報應的!」
顧寒擎臉色一沉,「住口!」
江霜月聲音悽厲,「陛下不信?」
「那您知不知道,三年後江南會有洪災,五年後北境會起戰事,您最信任的戶部尚書,其實是西涼細作?」
「這些我都知道,因為我看過這個世界的劇本!」
她越說越激動,整個人貼在木欄上,眼中是瘋狂的得意,
「陛下,留著我,我能幫您避開所有災禍,能幫您成就千古帝業!」
「殺了這個妖后,殺了她肚子裡的怪物,我才是能輔佐您的人!」
顧寒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轉頭看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陛下若信她,臣妾無話可說。」
顧寒擎握住我的手,聲音冷硬,「朕不信。」
「來人,江氏瘋癲無狀,汙衊皇后,拖下去。」
江霜月尖叫,「陛下,您一定會後悔的!」
侍衛上前拖她,她拚命掙扎,忽然從袖中掏出一支金簪。
太監尖聲喊道:「護駕!」
侍衛撲上去,卻晚了一步。
江霜月撞開木門,直撲顧寒擎,手裡的金簪朝著顧寒擎的心口刺去。
電光石火間,我下意識地側身一擋。
金簪刺入我的肩頭,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襟。
顧寒擎接住我軟倒的身子,目眥欲裂,「阿娜日!快傳太醫!」
混亂中,江霜月被侍衛按倒在地。
她仰著頭,看著顧寒擎懷緊張的模樣,忽然大笑起來,
「博爾濟吉特·阿娜日,你演得真好!」
顧寒擎抱著我,手在發抖。
他按住我肩頭的傷口,鮮血從他指縫滲出,「為什麼要擋?」
我靠在他懷裡,虛弱地笑了笑,「臣妾,不能看著陛下受傷。」
這話半真半假。
顧寒擎現在還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江霜月手裡。
我早知道江霜月袖中藏了利器,那一撲,本就在算計之中。
太醫匆匆趕來,為我處理傷口。
金簪只入肉半分,未傷筋骨。
他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久久不語。
他忽然開口,「阿娜日,那日壽宴,朕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我沒說話。
他自顧自說下去,「朕從小被教導,帝王無情,江山為重。」
「父皇說,蒙古是大周的心腹之患,聯姻只是權宜之計。」
「所以朕冷落你,寵幸江氏,甚至想借賭局吞併蒙古。」
他抬起頭,「可今日你擋在我身前時,朕忽然怕了。」
「朕怕失去你,朕怕這深宮之中,再無人真心待朕。」
我靜靜看著他的懺悔。
入夜,暗衛跪在陰影里,低聲稟報,「娘娘,江氏在獄中自盡了。」
我點頭,「處理乾淨。」
三日後,宮中大宴。
顧寒擎說要為我壓驚,實際上,是想藉此緩和與蒙古的關係。
我父汗雖已離京,卻在此留了眼線,我遇刺的消息早已傳回漠北。
酒過三巡,他忽然舉杯,對滿朝文武道:「今日設宴,朕要頒旨,立皇后腹中皇子為太子,即日起,皇后輔佐朕處理朝務。」
幾位老臣當即要說些什麼,卻被顧寒擎冷冷的目光壓了回去,「朕意已決。」
我起身謝恩,心中卻一片冰涼。
顧寒擎飲多了酒,我扶他回寢殿。
他靠在我肩上,氣息溫熱,「阿娜日,朕會補償你,朕會把一切都給你。」
「告訴朕,你心裡可還有朕?」
我看著他,緩緩開口,「陛下該休息了。」
我在安神香里加了一味料,
來自漠北的醉春風,無色無味,三個時辰內,雷打不醒。
我站在廊下,對暗處輕輕頷首。
一個身影悄然而至,跪在我面前。
她是江霜月宮中的舊人,一個被我暗中保下的宮女。
宮女眼中滿是恨意:「奴婢的姐姐,死在皇帝手中。奴婢等這一天,等了三年。」
我點頭,「事成之後,會有人送你出宮。」
她磕了個頭,消失在夜色中。
我回到偏殿,靜靜等待。
約莫一炷香後,寢殿方向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
我起身,整理好衣服,朝寢殿走去。
殿門虛掩著,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顧寒擎倒在龍榻邊,胸口插著匕首。
他嘴裡血沫不斷湧出,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死死盯著我。
我撫上他的臉,指尖冰涼,「陛下不必這樣看我。」
「您不是說,要把一切都給我嗎?現在,您做到了。」
他手指抽搐著想抓住什麼。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我腹上,
「等您走了,他就是大周的新君。我們會替您好好守著這江山。」
顧寒擎的眼中,最後一絲光熄滅了。
他瞪著眼,望著殿頂,死不瞑目。
殿外傳來腳步聲,是聽到動靜趕來的侍衛和宮人。
我轉過身,臉上已換上悲痛欲絕的神情,嘶聲喊道:
「陛下遇刺了,快傳太醫!」
三個月後,我產下一子,取名蕭承稷。
新皇登基,我抱著襁褓中的承稷,坐在那道珠簾之後。
簾外,百官跪拜。
【娘親,我們現在,安全了嗎?】
我吻了吻孩子的額頭,「安全了,從今往後,再沒人能傷害我們。」
這條路,我走了五年,一路上鮮血淋漓,步步驚心。
但終究,我走到了這裡。
從今往後,這江山由我執筆。
我要讓我的孩子,在陽光下長大。
我要讓蒙古與大周,真正成為兄弟之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