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談完公事,我起身準備離開。
服務生拿著帳單過來:「先生,一共九十八元。」
顧誠的臉漲得通紅,他翻遍了口袋,只掏出了幾張皺巴巴的十塊錢。
我替他付了錢。
「顧誠,你連一杯咖啡都付不起了嗎?」
他像是被這句話刺激到了,突然衝上來,想強吻我,嘴裡還念叨著:「清許,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反手一個耳光,用盡全力甩在他臉上。
整個咖啡廳的人都看了過來。
「當初我看上你,只是因為我覺得你老實、本分。」
我看著他紅腫的臉,一字一句的說。
「現在,你連這個優點都沒了。」
我轉身離去,沒有回頭。
他看著我決絕的背影,終於意識到,他徹底的、永遠的失去了我。
兩天後,他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罪名是,職務侵占罪,涉案金額巨大,公訴即將開庭。
開庭前夜,我接到了律師的電話。
「鍾董,顧誠在出租屋裡,被一群自稱是他債主的人堵了,打的不輕。」
「他報警了嗎?」
「沒有。他們是接到鄰居舉報過去的,他只說是自己摔的。對了,現場發現了一封寫給你的信,沾了血,問你要不要。」
「不用了,李律師,扔掉吧。」
我掛了電話,看了一眼身旁已經熟睡的浩浩,心裡很平靜。
法庭上,我再次見到了顧誠。
他坐在被告席上,穿著不合身的舊西裝,臉上的青紫還沒有完全消退,整個人都脫了形。
他看到我,眼神複雜,有怨恨,有不甘,還有一絲可笑的期盼。
我挪開視線,看向別處。
庭審開始,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當江雅作為污點證人被帶上法庭時,全場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她穿著囚服,素麵朝天,失去了所有偽裝的清純,只剩下憔悴和怨毒。
為了減刑,她瘋了一樣把所有責任都推給顧誠。
「法官!我冤枉啊!都是他!都是顧誠這個騙子騙我的!」
「他說他愛我,會馬上離婚娶我!車子房子都是他主動送給我的,說是給我的補償!」
「我根本不知道那些錢是公司的公款!他跟我說那是他自己投資賺的錢!我是被他蒙蔽的!我也是受害者!」
她聲淚俱下,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無知又深情的受害者。
顧誠難以置信的看著她,看著這個他曾捧在手心裡的寶貝。
「江雅!你胡說八道!明明是你天天跟我要錢買奢侈品!是你嫌保時捷顏色不好看讓我換!」
「你閉嘴!顧誠你這個王八蛋!你毀了我一輩子!你答應我的五百萬分手費呢!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兩人在法庭上對罵起來,很難看。
顧誠看著江雅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突然笑了。
那笑聲很空洞,在肅穆的法庭里迴響,最後變成了無法抑制的大笑,他笑著笑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笑自己瞎了眼,為了這麼一個女人,眾叛親離,一敗塗地。
我看著這場鬧劇,心裡很平靜。
李律師將一份份證據呈上法庭。
顧誠的銀行流水,副卡消費記錄,他挪用公款為江雅支付的每一筆帳單。
被他刻意刪除又被我恢復的行車記錄儀視頻,酒店的監控錄像。
所有的證據鏈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他無從抵賴。
法官敲響了法槌。
「被告人顧誠,犯職務侵占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罪名成立。判處有期徒刑十年,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賠償城宇集團經濟損失共計……」
當法警上前,將冰冷的手銬銬在他手腕上的那一刻。
顧誠停止了笑,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的看向我。
那眼神里,再也沒有了高高在上和自以為是,只剩下絕望和哀求。
我沒有看他。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徑直走出了法庭。
江雅因為有立功表現,加上主動退還部分贓款,被判了三年,但那筆還不上的巨額債務,會跟著她一輩子。
走出法院大門,陽光正好。
我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太陽。
我自由了。
聽說,顧誠入獄後,每天的工作就是踩縫紉機。
獄友知道他是因為婚內出軌,拋妻棄子,把老婆家公司掏空才進來的,都看不起他,明里暗裡的排擠欺負他。
後來他在獄中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昏迷的時候,嘴裡一直念著一個名字。
浩浩。
三年後。
我站在證券交易所的台上,親手敲響了公司上市的鐘聲。
閃光燈下,我舉起酒杯,從容微笑。
我成了別人口中白手起家的商界傳奇,沒人知道我背後經歷過什麼。
顧誠是在監獄的電視新聞里看到這一幕的。
據去探監的律師說,他看著電視螢幕上意氣風發的我,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在所有獄友面前,哭了起來。
他申請過假釋,但因為在獄中表現消極,屢次違紀,被駁回了。
江雅比他先出來。
因為有案底,沒有一家正經公司肯要她。
後來,我以前的一個助理在一家高級會所應酬時,看到了她。
她化著濃妝,穿著暴露的衣服,正端著酒盤,對一個肥胖的男人點頭哈腰。
那個男人恰好是她以前的同學,認出了她,當眾極盡羞辱。
「喲,這不是我們當年的校花江雅嗎?怎麼混到這兒來賣酒了?你那個開保時捷的大款呢?」
江雅的臉漲得通紅,卻只能擠出笑臉:「先生您認錯人了。」
顧誠的父母也來找過我。
他們生了病,躺在老家的醫院裡,沒人照顧,就想著讓我這個有錢的前兒媳出錢。
電話打到我助理那裡,被直接懟了回去。
「你兒子坐牢,跟我們鍾董有什麼關係?想看病,讓他自己去踩縫紉機掙錢!」
我原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和顧誠有任何交集。
直到浩浩的心理醫生建議我,帶孩子去見他一面。
「心結需要解開,而不是迴避。讓孩子親眼看到那個壞爸爸的下場,他才能徹底從過去的陰影里走出來。」
我同意了。
在監獄的會見室,隔著厚厚的玻璃,我再次見到了顧誠。
他老了很多,頭髮白了大半,穿著藍白條紋的囚服,背也駝了,眼神渾濁。
看到我,他沒什麼反應。
當看到我身後的浩浩時,他的眼睛亮了,又迅速暗淡下去。
他手足無措的站起來,雙手貼在玻璃上,嘴唇哆嗦著。
「浩浩……是浩浩嗎?長這麼高了……」
他想伸手摸摸兒子的臉,卻只摸到冰冷的玻璃。
浩浩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下意識的往我身後躲了躲。
然後,他鼓起勇氣,站出來,看著顧誠,用一種陌生又禮貌的語氣,清晰的叫了一聲。
「叔叔好。」
這兩個字,狠狠砸在了顧誠的心上。
他臉上的血色褪盡,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崩潰了。
他跪在玻璃窗前,用頭一下一下的撞著玻璃,嚎啕大哭。
「對不起……浩浩……爸爸對不起你……爸爸錯了……」
我平靜的看著他。
「顧誠,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來看你。」
「以後,不要再以任何方式,打擾我們的生活。」
說完,我拉起浩浩的手,轉身就走。
身後,是他瘋狂拍打玻璃的巨響,和他的哭喊。
我沒有回頭。
後來我聽說,顧誠在獄中精神徹底失常,整天對著牆壁自言自語,說他兒子來看他了。
而江雅,為了還債,染上了賭博,最終欠下高利貸,在一個雨夜後,人間蒸發。
我遇到了一個很優秀的男士,他欣賞我的獨立和堅強。
但我拒絕了他。
我現在只想好好享受一個人的生活。
又過了幾年,顧誠刑滿釋放。
他走出監獄大門時,已是滿頭白髮,形容枯槁。
他回到了我們曾經的家,那個他住了十年的別墅,發現那裡早已換了主人,新的女主人正抱著孩子在花園裡散步。
他偷偷去了浩浩的小學門口。
放學鈴聲響起,他看到已經長成少年的浩浩背著書包跑出來。
浩浩的身後,跟著我,和我身邊那位溫文爾雅的合作夥伴。
那位先生笑著接過浩浩的書包,揉了揉他的頭髮。
浩浩拉著他的手,仰著頭,笑的燦爛。
那畫面,刺痛了顧誠的眼。
他想上前,想叫一聲兒子的名字。
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從救濟站領來的、散發著霉味的衣服,和那雙開了膠的鞋。
他退縮了。
他覺得自己這副髒兮兮的樣子,只會給孩子丟臉。
他默默的轉身,佝僂著背,消失在人群里。
路過垃圾桶時,他停下來,彎腰撿起了一個空塑料瓶。
一個雨夜,我開車載著浩浩從輔導班回家。
車子經過一個橋洞時,濺起了一大片水花。
「媽媽,慢一點,好像濺到人了。」浩浩提醒我。
「好。」我應了一聲,減慢了車速,但並沒有在意那個蜷縮在橋洞角落裡的、被報紙蓋著的身影。
我不知道,那個人就是顧誠。
他看著我的車燈在雨幕中遠去,慢慢閉上了眼睛,流下了悔恨的淚。
幾天後,我看到一則社會新聞。
本市在橋洞下發現一具無名流浪漢的屍體,經鑑定是突發疾病離世,因身上沒有任何證件,暫時無人認領。
新聞配圖打了馬賽克,我掃了一眼,心裡很平靜。
我關掉電視,繼續給浩浩講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
故事的最後,我站在公司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內心無比寧靜。
手機響起,是新的合作方打來的電話,商談下一個百億級別的項目。
我微笑著接起:「你好,我是鍾清許。」
浩浩從身後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媽媽,我愛你。」
我彎腰抱起他,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幸好,我當初足夠果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