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玄轉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我。
我依舊是那副痴傻的模樣,抱著那架破琴,茫然地看著他,嘴裡還在喃喃自語:
「琴...我的琴...」
蕭玄,蹲下身,替我擦了擦臉上的灰。
「阿念,把琴給朕,朕給你拿好吃的桂花糕,好不好?」
他手裡拿著一塊我最喜歡的桂花糕。
我立刻拍著手笑起來。
「糕糕!我的糕糕!」我伸手去拿。
桂花糕卻「不小心」從他手裡滑落,掉在了地上,沾了些灰塵。
我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扁著嘴,眼看就要哭出來。
「糕糕...髒了...不好吃了...」
蕭玄彎下腰,撿起了那塊沾了灰的桂花糕。
他用手指,輕輕彈了彈上面的灰塵。
然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均勻地撒在了桂花糕上。
他把桂花糕重新遞到我面前,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知意乖,不哭。朕給你加了糖,更好吃了。」
「快吃吧。」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白色粉末,根本不是糖霜。
那是砒霜。
蕭玄在用我的命,來試探我究竟是真瘋,還是假瘋。
林婉兒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而殘忍的光芒。
她在等,等我拒絕,等我驚恐,等我暴露。
蕭玄依舊舉著糕點,耐心地說:「寶貝,張嘴,朕喂你...」
我看著那塊撒了劇毒的桂花糕,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蕭玄想看我恐懼,想看我求饒,想看我卸下偽裝。
我不能讓他得逞。
我咧開嘴,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糖糖!好多糖糖!」
我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捧過那塊桂花糕,仿佛那是什麼絕世珍寶。
然後,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我沒有把它放進自己嘴裡。
我踮起腳尖,把桂花糕舉到蕭玄的嘴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奶聲奶氣地說:
「好東西...給...給皇上哥哥...先吃!」
「哥哥吃,知意再吃!」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蕭玄臉上的溫柔笑意,寸寸龜裂。
林婉兒臉上的得意笑容,也僵住了。
她怎麼也想不到,我竟然會來這麼一出。
我這一招,看似瘋癲,卻恰好擊中了人心中最柔軟。
「皇上哥哥...吃呀...甜甜...」
我固執地舉著手,桂花糕幾乎要碰到他的嘴唇。
「啪!」
蕭玄猛地揮手,打掉了我手裡的桂花糕。
那塊致命的點心,滾落到地上,碎成了幾塊。
「放肆!」他厲聲喝道。
我知道,我賭贏了。
他不是在對我發怒,他是在對他自己那瞬間的動搖發怒。
我被他嚇得一個哆嗦,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嗚嗚嗚...糕糕...哥哥壞...打糕糕...」
我一邊哭,一邊就地打滾,哭得撕心裂肺,像個被搶了玩具的三歲小孩。
蕭玄沒有再看任何人,一把將我從地上抱起來,像扛麻袋一樣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宴會廳。
「都給朕滾!」
他留下的是滿殿驚愕的宗室妃嬪,和一張臉青白交加的林婉兒。
回到我的坤寧宮,蕭玄把我扔在床上,自己則在房間裡煩躁地踱步。
我繼續裝哭,把臉埋在被子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半晌,身後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悄悄從被子裡探出頭,發現蕭玄正坐在桌邊,一杯接一杯地灌著冷茶,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在想什麼?
是在後悔剛才的試探,還是在懷疑我的動機?
就在我心裡七上八下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了,聲音嘶啞:「姜知意。」
他第一次,沒有叫我「知意」,也沒有叫「皇后」,而是連名帶姓地叫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告訴朕...」
他轉過頭,目光如炬。
「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恨過朕?」
恨?
我當然恨。
我恨他毀了我的任務。
恨他殺了我那麼多「同伴」。
恨他把我逼成了一個不見天日的瘋子。
我的恨意,比東海更深,比高山更重。
但我不能說。
我從被子裡爬出來,赤著腳跑到他面前,歪著頭,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恨...是什麼?」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
「是這裡...痛痛嗎?」
蕭玄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痛?」他自嘲地笑了,「是啊,是痛。」
「姜知意,你知道嗎?」
「這世上所有人都想朕死,只有你這個傻子會把好東西跟朕分享。」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疲憊和脆弱。
「他們都說你瘋了,不配當皇后。」
「可朕覺得,這滿宮裡只有你是乾淨的。」
他拉著我,重新回到床邊,把我按在床上,替我蓋好被子。
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絲異樣的溫柔。
「睡吧。」他給我掖了掖被角。
「以後,誰敢再欺負你,朕就殺了他。」
我閉上眼睛,乖巧地「睡去」。
精神病~我不把毒藥喂給你,我自己吃嗎?
第二天,太后就以「皇后中秋失儀,衝撞聖駕」為由,下旨將我禁足在坤寧宮,並且收回了我的鳳印,交由林婉兒「暫代掌管」。
蕭玄沒有反對。
這讓我很意外。
他是在向太后妥協,還是...另有盤算?
林婉兒拿到鳳印的第一天,就來了坤寧宮。
她屏退了左右,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微笑。
「姜知意,你輸了。」
她舉起手中的鳳印,在我面前晃了晃。
「看見了嗎?這東西,現在是我的了。」
「很快,這個後位,也會是我的。」
我坐在窗邊,對著一隻鸚鵡說話:「你好呀,你好呀。」
林婉兒氣得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將我抵在牆上。
「你別給我裝了!」她面目猙獰,「我知道你沒瘋!你就是個心機深沉的賤人!」
「你以為蕭玄真的信你嗎?他不過是把你當成一條狗!一條用來試探和平衡朝局的狗!」
「他今天能給你下毒,明天就能把你千刀萬剮!」
我被她掐得喘不過氣,臉漲得通紅。
就在我以為自己真的要被她掐死的時候,殿外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唱喏:
「皇上駕到!」
林婉兒的手猛地一松。
她驚慌地回頭,只見蕭玄正站在殿門口,面沉如水地看著我們。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他聽到了多少?
「陛...陛下...」
林婉兒的腿都軟了,連忙跪下。
「臣妾...臣妾是在和皇后娘娘說笑...」
「說笑?」
蕭玄一步步走進來,每一步都像踩在林婉兒的心尖上。
「朕怎麼看著,昭儀是想掐死朕的皇后呢?」
他走到我面前,看到我脖子上清晰的指痕,眼中的殺意瞬間迸發。
「你好大的膽子。」
他一腳踹在林婉兒的心口。
林婉兒慘叫一聲,滾出幾米遠,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來人!」蕭玄怒吼,「林昭儀謀害皇后,意圖弒君,給朕拖下去,打入天牢!」
太監們立刻沖了進來,架起癱軟如泥的林婉兒。
林婉兒徹底慌了,她知道進了天牢就再也出不來了。
情急之下,她口不擇言地尖叫起來:
「皇上!你不能這樣對我!是她!是姜知意在騙你!」
「她根本沒有瘋!她一直在裝瘋賣傻!她才是那個心機最深的人!」
「她是穿書者!她有任務!她的目標是你的江山!」
「我們都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
「你不信可以搜她的身,她身上有系統留下的晶片!我們都有!」
她的話像一道驚雷,炸得整個坤寧宮死寂一片。
蕭玄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我。
那眼神,比之前在家宴上,還要可怕一百倍。
「晶片?」
他玩味地咀嚼著這個詞,然後對我伸出手。
「知意,到朕這裡來。」
我渾身冰冷,卻只能像個受驚的兔子一樣,一步步挪到他身邊。
他一把將我攬入懷中,手指卻像鐵鉗一樣扣住了我的手腕,那裡正是我植入任務晶片的地方。
「昭儀說你有晶片,讓朕搜一搜。」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要是搜不到...朕就剮了她的舌頭。」
「要是搜到了...」
他頓了頓,嘴唇貼在我的耳廓上,吐出最殘忍的字句:
「朕就把你做成人彘...」
林婉兒,為了活命,她選擇和我同歸於盡。
這個瘋子!
蕭玄的手指,隔著衣袖,在我手腕的晶片植入處緩緩摩挲。
只要他稍一用力,或者用匕首劃開我的皮膚,一切就都暴露了。
林婉兒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瘋狂地大喊:
「就在那!就在她左手手腕上!那裡的皮膚下有一個硬塊!那就是晶片!」
蕭玄的眼神,在我手腕和林婉兒的臉之間來回移動。
他在判斷。
我在心裡飛速地思考對策。
不能讓他搜。
一旦晶片暴露,我和林婉兒都得死。
我必須在他動手之前,讓他徹底打消這個念頭。
我該怎麼辦?
我突然猛地掙脫他的懷抱,衝到林婉兒面前,狠狠地給了她一個耳光!
「壞女人!你壞!」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蕭玄。
誰也沒想到,一個「瘋子」,竟然會主動攻擊人。
我揪住林婉兒的頭髮,左右開弓,一邊打一邊哭喊:
「讓你搶我糕糕!讓你掐我脖子!讓你說我壞話!」
「打死你!打死你這個壞女人!」
我打得毫無章法,完全就是一個瘋子在泄憤。
林婉兒被我打蒙了,只能抱著頭尖叫。
我順勢將晶片扣掉甩出去。
蕭玄站在一旁,看著這場鬧劇,眉頭緊鎖,眼神里充滿了審視。
他沒有立刻阻止我。
他在觀察。
他在觀察我這個「瘋子」的行為邏輯。
一個真正的瘋子,她的行為是混亂的,是情緒驅動的。
她會因為別人搶了她的糖而哭鬧,會因為別人打了她而還手。
而我此刻的行為,正完美地符合了這一點。
林婉兒說我壞話,想害我,所以我打她。
這個邏輯,簡單、直接,符合一個心智不全的人的本能反應。
這比任何的辯解都更有說服力。
「夠了。」
在我快要把林婉兒打暈過去的時候,蕭玄終於開口了。
他拉開我,看著我通紅的手掌,還有臉上混著淚水的抓痕,眼神複雜。
我高高地舉起手,讓他檢查。
「意意,沒有!」
他轉頭看向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林婉兒。
「看來,是朕的皇后,親自證明了你的誣告。」
「一個連自保都只會用最原始方法的瘋子,如何能圖謀朕的江山?」
「拖下去。」
這一次,林婉兒再也沒有機會開口了。
她的嘴被堵上,絕望地被拖出了坤寧宮。
我知道,她完了。
而我又一次在懸崖邊上,把自己拉了回來。
蕭玄捧起我的臉,用指腹輕輕擦去我的眼淚。
「手疼不疼?」
我抽噎著,搖搖頭,又點點頭。
「壞女人...打我...」
「嗯,朕知道了。」
他把我抱起來,走向內殿。
「以後,她再也不會出現了。」
「朕幫你報仇了,你要怎麼謝朕?」
我趴在他的肩頭,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怎麼謝你?
當然是...親手把你拉下這座皇位,然後踩著你的屍骨,完成我的大業。
林婉兒的下場很慘。
據說她在天牢里真的瘋了,整天念叨著什麼「系統」、「晶片」、「任務失敗」,最後咬舌自盡了。
她的死像一粒石子投入湖中,沒有激起半點波瀾。
太后因為她而失了顏面,被蕭玄藉機收回了協理六宮之權,禁足長信宮,形同廢后。
一時間,我在後宮的地位,穩如泰山。
再也沒有人敢明著挑釁我這個「瘋後」。
蕭玄對我也愈發「寵溺」。
他允許我在御書房裡塗鴉,允許我拔掉御花園裡名貴的花草,甚至在我把傳國玉璽當成石頭砸核桃的時候,他也只是笑著說:「只要知意高興就好。」
他把我養成了一個真正無法無天的「瘋子」。
他以為他掌控了一切。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張大網,正在緩緩收緊。
若蘭,她不是普通的宮女。
她是忠勇侯府安插進宮的暗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