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誰啊?」
「是我。」
我聲音沙啞。
「萱萱,你爺爺出車禍了,很嚴重,在醫院搶救。」
「媽求你了,你轉點錢回來,救救爺爺……」
我說不下去了,捂著嘴泣不成聲。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周莉琴,你還有完沒完?這次換爺爺了?下次是不是該小赫了?」
萱萱氣急敗壞地大喊。
「你就這麼想要那五十萬?我告訴你,錢我已經花了!沒了!你別再變著花樣來騙!」
「我沒騙你,我在醫院!這是醫院的電話!」
我對著話筒吼。
「那是你爸爸用命換來的錢,是你爺爺奶奶的養老錢救命錢!」
「你只有資格動你那六萬多,你把剩下的轉回來!不然……不然我真的報警了,我告你盜竊!」
「報警?」
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尖厲。
「周莉琴,我真是沒見過你這樣的媽!為了一點錢,先是告女兒誹謗,現在又要告女兒盜竊?你除了報警還會幹什麼?我在國外!有本事你來抓我啊!」
「那是你爺爺!」
我崩潰地大喊。
「他快死了,你還有沒有心!」
「我的心早就被你們寒透了!」
她喊回來,然後「啪」地掛斷。
我癱坐在地上,靠著牆,哭都哭不出來。
錢,終究是沒湊夠。
家公在ICU撐了三天,還是走了。
沒等到他疼了二十多年的孫女回頭,沒等到他兒子用命換來的錢救他。
婆婆得知消息,一口氣沒上來。
搶救過來後,半邊身子不能動了,話也說不利索,只是睜著眼,不停地流淚。
家公的葬禮很簡單。
老家那套舊房子,不得已賣掉了,才勉強湊齊了喪葬費和拖欠的醫療費。
我發了一條信息給萱萱,只有四個字。
「爺爺出喪。」
她回得很快,只有一行字,外加一個不屑的表情。
「你就演吧,我才不會上你的當!」
我一字一句回復。
「行,以後楊家,沒有楊萱這個人。」
「我周莉琴,也沒有你這個女兒!」
發完,我拉黑了她的所有聯繫方式。
心死了。
就再也感覺不到疼了。
婆婆出院後,身體垮了,需要人長期照顧。
小赫變得沉默,學習卻更用力了。
多虧朋友介紹,我終於找到了一個穩定的工作。
一個私營小工廠缺個倉管,活累帳雜,還要搬點不太重的東西。
但工資還行,也算穩定。
萱萱的朋友圈,我早已屏蔽。
但小赫偶爾會提起。
「媽,姐三天沒發朋友圈了。」
我正給婆婆按摩僵硬的手臂,頭也沒抬。
「玩瘋了吧,沒空修圖。」
深夜,我睡得昏沉。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海外號碼。
我皺了皺眉,掛斷了。
它又執拗地響起。
接通後,傳來了萱萱哭泣的聲音。
「媽,我被人綁架了……」
她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和恐懼。
我閉了閉眼,聲音睏倦。
「又玩真心話大冒險?這次是什麼劇本?在敘利亞還是阿富汗?」
「不是的,這次是真的。」
她斷斷續續地說道。
「我在杜拜,我們被騙了……」
「導遊是壞人,他們把我們都關起來了。我的錢,手機,護照都沒收了。」
「媽,救我,他們還打我……」
背景里傳來一聲模糊的悶響,她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
「演戲演得挺投入。」
我翻了個身,聲音悶悶的。
「AI聲音特效不錯。」
「媽,不是AI,你看視頻,我發給你!」
她尖叫起來,更加恐慌。
「不看。」
我打斷她。
「你說過,視頻也是合成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
她似乎沒想到,迴旋鏢會這麼快。
萱萱破碎地哭喊。
「媽,我真的沒騙你!他們說了,不交贖金,就把命留下!他們真的會殺人的!」
贖金?
我扯了扯嘴角。
「家裡的錢,不都在你那麼?」
「我……我花了一部分……」
她哭聲小了下去,帶著心虛。
「剩下的三十萬,早就被他們搶走了。他們說,放一個人走,至少要一百萬……」「其他同學的爸媽,錢都快打齊了。」
「媽,就差你了,你湊七十萬,七十萬就行……」
七十萬?
我笑出了聲。
「我現在,七十塊拿得出,七十萬?賣了我也沒有。」
「你去借啊,找黎叔叔,也可以賣掉老家的房子!」
「老家的房子,早就賣了。」
我一字一句。
「不然,哪來的錢給你爺爺買墓地辦喪事?」
「你騙人!你又在騙我!」
她拒絕相信。
「爺爺怎麼會死?我走的時候他明明好好的!」
「我也希望是騙你的。」
我聲音冰冷。
「但你爺爺就是死了,你奶奶也癱了。」
「楊萱,你明明知道家裡快揭不開鍋,卻還是捲走所有錢去瀟洒,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你。」
「要不是你,你奶奶就不用去撿紙箱而摔倒,也沒有你爺爺出車禍的事!」
電話那頭再次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喃喃地開口。
「媽,你不想救我就直說,何必編這樣的理由。」
「我都跟你道歉了,你還想我怎麼樣?我只是個孩子,我犯錯不是正常的嗎?」
「錢有我的命重要嗎?我回去後,我掙錢還你行不行!」
又是掙錢還?
先借五十萬。
再借七十萬。
真可笑。
她以為錢真容易掙呢。
「我沒錢,我最多幫你報警。」
「不要報警!」
她驚恐地尖叫,聲音扭曲。
「他們說報警就撕票,我會死的!」
「媽,我同學的爸媽都打款了,你就不能像別人的爸媽一樣嗎?」
「那你就去投胎到別人家吧。」
我真的說累了。
「我早就說過,你們圈子不同,你非要硬融。融進去了,代價你付不起,就想讓我付?楊萱,這世上沒這樣的道理。」
「媽,你好狠的心!我是你女兒啊!」
她崩潰大哭。
「狠心?」
我重複著這個詞。
眼前閃過家公冰冷的墓碑,婆婆歪斜的嘴角,小赫沉默的背影。
還有我那無數個在絕望和疲憊中掙扎的日夜。
「是你先狠心,把你爺爺奶奶,把你弟弟,把我對你最後一點念想,都殺死了。」
我說完,掛斷了電話。
雖然嘴硬,但我的心裡依然空蕩蕩的。
幾分鐘後,我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110。
警方很重視,聯繫了外事部門。
我才知道,其他家長也早已報警。
跨國營救比想像中複雜,但也比想像中快。
大概一個多月後,我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讓我去接人。
在機場的接機區,我看到了她。
我幾乎認不出她。
她被人用輪椅推出來。
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從額頭斜到顴骨。
最刺目的是她的右眼,空洞地睜著。
左手裹著厚厚的紗布,形狀怪異。
陪同的女警低聲說。
「斷了兩根手指,接不回去了。」
她瘦得脫了形,寬大的衣服空蕩蕩掛著。
二十出頭的年紀,卻透著一股死氣沉沉。
其他幾個孩子陸續被家長接走,他們大多只是憔悴驚恐,有的有些擦傷,但沒有像她這樣殘缺。
推她的女警同情地看著我,小聲說。
「這孩子,在裡面反抗得最厲害,吃了不少苦頭。對方看榨不出更多油水,就……」
我點點頭,喉嚨發緊,什麼也說不出來。
從機場到家,一路沉默。
她看著窗外,突然開了口。
「都怪你。」
「我報警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馬上打錢?別人的爸媽都打了!」
「你心裡就只有錢,只有弟弟,根本沒有我!」
「我現在成這樣了,你滿意了?你高興了?」
她一句接一句,語速越來越快,情緒越來越激動。
我一言不發。
辯解?
爭吵?
都沒有意義了。
回到家,我放下她的行李,徑直走到客廳角落的小供桌前。
家公的遺像放在那裡,前面擺著簡單的果品。
我抽出三支香,點燃,插進香爐,默默鞠了三個躬。
萱萱僵在門口,輪椅的輪子卡在門檻上。
她的左眼,直勾勾地盯著爺爺的遺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小赫上前幫她推進來。
婆婆聽到動靜,努力想轉過頭,發出含糊的聲音。
「啊……啊……」
半邊麻木的臉扭曲著,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來。
萱萱看著奶奶,又看看遺像。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這是……真的?」
沒人回答她的話。
事實就在眼前。
她想站起來,卻狠狠摔倒在地。
「爺爺,奶奶……」
她大哭出聲。
「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知道,我以為……我以為……」
她哭得撕心裂肺,全身痙攣。
小赫別過頭,偷偷抹眼淚。
婆婆老淚縱橫,只能發出更急促的「啊啊」聲。
我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沒有憐憫,也沒有悲傷。
遲來的眼淚,遲到的後悔。
沒有用。
後來,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很久很久。
小赫說。
「姐姐清空了朋友圈,把之前的帖子都刪除了。」
我依然沒有和她說話。
我心裡,依然無法原諒她。
哪怕,她受到了懲罰。
後來,她主動承擔起做飯和照顧奶奶的事情,沒再提上學的事。
班主任主動幫忙辦理了休學。
歐州旅遊的風波,讓那些同學心裡都有了創傷。
這需要時間來治癒。
一天,她突然說。
「我去打工,掙錢給弟弟交學費,給奶奶看病。」
我沒反對,也沒點頭。
她愛怎麼干就隨她吧。
後來,她走了,去南方的一個小城。
開始時不時寄錢回來,三百,五百,攢一陣寄一次。
一年後,婆婆走了。
她回來奔喪。
她更瘦了,也更蒼老了,明明不到二十四歲,看上去卻像三十好幾。
她跪在奶奶靈前,磕了三個頭,沒哭出聲,肩膀一直抖。
葬禮結束後,她第二天就走了。
我們兩人之間,沒交流過一句話。
彼此都知道,我恨她,她也恨我。
這個隔閡,怕是一輩子都解不開了。
又是一年除夕。
小赫猶豫了一下,輕聲說著。
「媽,今天……要不要給姐打個電話?或者發個信息?」
我夾菜的手頓了頓。
「算了,吃飯吧。」
小赫不再說話。
我知道,有些裂痕,碎了就是碎了。
有些債,活著,就是一直在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