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嫂子,這事兒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我老婆差點跟我鬧離婚,孩子回家一直哭。我們家的正常生活全被打亂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除了道歉,已經說不出別的話。
「道歉解決不了問題。」
黎辰軍語氣沉痛。
「你丈夫是個英雄,是我們所有人的榜樣。我真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女兒。」
他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決心。
「為了制止誹謗繼續蔓延,我們決定,以我個人的名義,對楊萱提起名譽權訴訟。要求她賠償精神損失費,並公開道歉。律師已經在準備材料了。」
我急了。
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黎大哥,她還是個孩子,不懂事!我再勸勸她,我一定讓她道歉……」
黎辰軍打斷我。
「她成年了,該為自己的言行負責了。」
電話掛斷後,我渾身冰涼。
事情終於滑向了最無法收拾的境地。
很快,萱萱收到了第二張傳票。
索賠金額一百萬元人民幣,外加公開登報道歉。
而且,黎辰軍明確表示,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私下調解。
萱萱終於慌了。
她第一次主動打來電話,聲音帶著驚恐。
「媽,黎叔叔告我了,他要我賠一百萬!還要我登報!」
「媽,你幫幫我,你去跟他求求情!我沒錢,也不能坐牢啊!」
聽著她六神無主的聲音,我心裡沒有半點舒暢。
「現在知道怕了?我早告訴過你,刪帖道歉,你不聽。」
萱萱害怕我掛電話,著急起來。
「你有辦法的,你是他的情人……不對,你是他戰友的遺孀。你去求他,他肯定聽你的!」
她語無倫次。
「媽,我知道錯了,你幫幫我這次,我以後一定聽話!」
我搖了搖頭。
「太遲了,機會給過你,是你不珍惜。」
「我……」
她噎住了,隨即聲音又變得尖利起來。
「說到底你還是捨不得錢!你要是早點把十萬塊給我,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都怪你,小氣自私!」
又是這樣。
永遠是這樣。
錯的永遠是別人。
心,徹底冷了。
「我管不了了,你自己惹的禍,自己承擔吧。」
萱萱氣得大罵。
「周莉琴,你混蛋!你不是我媽!」
我掛斷了,把她的號碼拉黑。
世界清靜了,心卻空了一大塊。
後來,她刪除了所有帖子,發了一封措辭謹慎的公開道歉信。
避重就輕,把一切都歸咎於「年輕衝動」、「誤解母親」。
但那一百萬的賠償,還在司法評估中,沒有定論。
我以為她真心悔過,沒想第二天就看到了她更新了消息。
她在機場自拍,笑靨如花,配文說道。
【再見,煩惱!歐州七國浪漫之旅,我來啦!】
時間顯示,半小時前。
我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歐州?
旅遊?
她哪來的錢?
一個可怕的念頭鑽出來。
我顫抖著手,登錄手機銀行APP。
楊峰的撫恤金,都沒了。
餘額為零。
轉帳記錄里,顯示收款方是楊萱,就在昨天下午。
我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她竟然試出了密碼,私自偷偷轉走了錢。
我撥通她的電話。
「楊萱,帳戶里的五十萬是不是你轉走的?」
「哦,是啊。」
她的聲音輕鬆愉快,甚至帶著點得意。
「別緊張,就當我借的,以後掙了錢還你。」
「你立刻給我轉回來,那是全家活命的錢!你不能動!」
我對著話筒嘶吼。
「哎呀,飛機要起飛了,不說了啊,拜拜……」
她輕快地掛了電話。
再打,已關機。
我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五十萬,沒了。
丈夫留下的最後保障,沒了。
公婆兩人的藥費,小赫的學費,家裡的柴米油鹽……全都沒了。
家公在一旁,低頭抽著悶煙。
婆婆抹著眼淚。
小赫紅著眼睛,沒有說話。
一家人,氣氛沉悶,連呼吸都異常沉重。
我勉強笑了笑。
「沒事,我已經有工作的眉目了,會好起來的……」
大家都知道,這只是安慰的話。
我做家庭主婦太久了,一時半會沒人願意聘請我。
聽說碼頭有招兼職,工資日結。
哪怕只有一兩百,也能解燃眉之急。
第三天,我正在碼頭搬運海鮮,接到了女兒的簡訊信息。
「媽,救我!同學不是帶我去歐州,而是柬埔寨,我的護照被收了……」
我手一哆嗦,手機差點掉地上。
柬埔寨?
護照被收?
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社會新聞的標題,心猛地揪成一團。
我立刻回撥電話。
但是萱萱關機了。
我打給她同學,但是電話也打不通。
出事了。
真的出事了。
我來不及跟老闆請假,就立刻衝去派出所。
值班民警聽我語無倫次說完,皺了皺眉。
「失聯才1個多小時,也沒有證據顯示她人身自由受到實質性威脅。這種情況,我們暫時無法立案,也不符合國際協查的條件。」
「那怎麼辦?就乾等著嗎?」
我急得聲音都在抖。
「萬一……萬一她真的……」
「你先別急,再聯繫看看,有時候年輕人開玩笑沒輕重。」
民警勸我。
「或者,你再看看她有沒有其他社交動態更新。」
開玩笑?
拿這種事開玩笑?
我心亂如麻,坐在派出所,一遍遍刷著手機。
幾分鐘像幾年那麼長。
突然,萱萱朋友圈刷新了。
她在餐廳里自拍,舉著酒杯,笑得很燦爛。
【哈哈哈,真心話大冒險輸了,給老媽發了條求救簡訊,她居然真的跑去報警了!笑死我了!】
下面是一排她同學的點贊和「哈哈哈」的評論。
我盯著那條朋友圈,耳朵里嗡嗡作響。
剛才的行為,只是玩笑?
旁邊的民警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些同情和無奈。
「大姐,你看這……是不是先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我手指僵硬,再次撥通了那個號碼。
背景音嘈雜,有音樂,有年輕人的笑鬧聲。
她的聲音裡帶著未散盡的笑意。
「你還真去報警啦?公安叔叔怎麼說?」
「楊萱,你真的是開玩笑?」
我的聲音乾澀嘶啞。
她咯咯地笑起來,帶著一種惡作劇得逞的得意。
「我買的是飛巴黎的機票,怎麼會去柬埔寨?有沒有學過地理啊?」
「媽,你是不是嚇傻了?哈哈哈。」
旁邊傳來幾個女孩壓低的笑聲。
「就是,阿姨也太逗了。」
我氣得握緊了拳頭。
「楊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知不知道這是報假警,嚴重了我可能會被拘留!」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說這個,語氣變得不耐煩。
「至於嗎?不就是個遊戲?大家都這麼玩的。」
「玩?拿生命安全開玩笑?你以後要是真出了事,你看我還管不管你!」
「不管就不管!」
她也火了,聲音尖利起來。
「我都成年了,用不著你管!」
我胸口發堵。
「還有那五十萬,你馬上給我轉……」
我話還沒說完,她就掛斷了。
乾脆利落。
我再打,不接了。
民警看著我,眼神複雜,最終還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大姐,孩子不懂事,回去好好說。以後核實清楚再報警吧。」
我低著頭。
「對不起,添麻煩了。」
那一夜,我睜著眼到天亮。
我不懂女兒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看著丈夫的照片,眼淚掉落。
「老楊,沒你在,真的好難……」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老闆的簡訊。
「你不用來了。」
因為我的臨時翹工,我失去了兼職的工作。
籠罩在頭上的烏雲,似乎更黑了。
萱萱的朋友圈依舊光鮮亮麗。
艾菲爾鐵塔,羅浮宮,塞納河遊船,精緻的法餐,名牌店的購物袋……
每一張照片都在炫耀著她的「青春無悔」。
那五十萬,不知道被她花剩多少了。
這天,我正在曬衣服,突然接到了電話。
婆婆在外面摔倒了。
原來,她為了幫家裡減輕負擔,在小區里撿紙箱。
結果不小心,踩空台階摔倒了。
我立刻送她去醫院。
醫生說。
「髖部骨折,需要儘快手術。」
「先交費三萬吧,後續看情況評估。」
我捏著乾癟的錢包,一臉的窘迫。
之前楊峰救人被燒傷,光搶救就把家裡的存款都花光了。
雖然被救的人執意送上紅包,但也是杯水車薪。
沒辦法了。
我撥通了萱萱的電話。
萱萱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又幹嘛?我在逛美術館呢。」
「萱萱,你奶奶摔倒了,在醫院,需要做手術,急需用錢……」
我話還沒說完,她就先笑了。
「媽,為了把那五十萬騙回去,你現在連這種理由都想得出來?」
她的聲音充滿了不信任和嘲諷。
「奶奶身體一向不錯,怎麼偏偏我拿錢走了就摔了?」
「我沒騙你,是真的!」
我急了。
「醫生就在旁邊,診斷書都開了!你看視頻!」
我切換到微信,對著病床上痛苦的奶奶,拍了段小視頻發過去。
過了一會兒,她回復了,語氣更不耐煩。
「視頻能說明什麼?現在AI換臉和合成視頻多的是。」
「媽,你什麼不學,偏偏學這種詐騙手段!」
「我沒騙你!」
我氣得眼前發黑。
「你不轉錢回來,耽誤了手術,奶奶可能就站不起來了!」
「行了行了,別咒奶奶了。」
她打斷我,聲音冷下來。
「我忙著呢,別煩我,騙子!」
電話又被掛斷。
我氣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出來。
爺爺也氣得鬍子飛起,他打了萱萱的電話,可是她接都不接。
小赫哭著發語音求姐姐,一樣石沉大海。
朋友圈裡,十分鐘後,她更新了一張在咖啡館享受下午茶的照片。
【寧靜的午後,遠離一切喧囂。】
我看著她照片里的笑容,再看看繳費單上冰冷的數字。
第一次對這個女兒,產生了深深的恨意。
無奈,我只能挨個給通訊錄里的人打電話。
東拼西湊,交上了手術的押金。
家公看著借條,老淚縱橫。
「對不起列祖列宗啊,兒子用命換來的錢沒了,還要欠一屁股債。」
我聽著,臉面羞愧。
手術還算順利,但婆婆身體虛弱,需要人貼身照顧。
我只能在醫院、家裡、臨時工三點奔波,累得脫了形。
家公心疼我,堅持每天在家熬了湯,坐公交車送到醫院。
沒想到,悲劇就發生了。
家公過馬路時,一輛拐彎的轎車搶行,把他颳倒在地。
送到醫院時,人已經昏迷了。
醫生下了病危通知。
顱腦損傷,出血,需要立刻進ICU,費用高昂,且希望渺茫。
天,徹底塌了。
肇事者堅持是行人的過錯,表示那不是人行道,是家公闖了紅燈。
他們堅持不肯墊付醫藥費。
我站在兩個老人的病房間,一邊是剛手術完需要照顧的婆婆,一邊是生命垂危的家公,口袋裡是再也湊不出的天文數字。
我瘋了一樣再次聯繫萱萱。
這次,我用醫院的座機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