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偏我的小命和他綁定在一起。
無奈,他上吊我搬板凳,他跳樓我當肉墊。
終於,我忍無可忍,問他怎麼才能好好活下去?
他懶洋洋答:
「需要干點刺激的事。
「比如,母妃可願委身兒臣?」
1
我在棺材中醒來,眼前一片漆黑。
外面嗩吶喧天,鞭炮齊鳴。
喧囂過後,我聽見御前大太監朱公公的慘叫:
「陛下!冤枉啊!老奴絕沒有毒害二皇子的心思啊!」
然後傳來皇帝的聲音:
「胡說!酒是你遞給望兒的,不是你下的毒,難不成是望兒自己下的?!
「若不是許美人挺身而出,奪過毒酒一飲而盡,現在死的就是朕的寶貝兒子了!
「砍了他!」
千鈞一髮之際,我沒忍住,打了個噴嚏,嚇得抬棺的宮人哇哇大叫。
「詐屍啦——」
我被連棺材帶人摔在地上,棺材板裂開,爬出一個美麗的我來。
眾人皆呆住,氣氛有些尷尬。
那罪魁禍首李扶望,拎著酒壺,搖搖晃晃走過來。
他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戳在我臉頰上,戳得我的肉肉臉凹進去一塊。
而後緩緩回過頭,淡淡地衝著皇帝道:「活的。」
2
我一向貪生怕死,捨命救皇子的英勇事跡,咱鐵定是干不出來。
這個事兒呢,純屬意外。
那天在中秋宮宴上,我吃到一盤美味的桂花糕,不由得貪嘴了些。
吃著吃著,猛然發現快輪到我說吉祥話送祝福了。
咱雖然是宮裡最小的小透明,但也不能在皇帝面前失了儀。
於是我拚命吞、拚命咽,終於——
噎著了。
快要噎死的時候,二皇子李扶望正好拿著酒樽路過。
事急從權,我奪過酒樽,一飲而盡。
很好,我幸運地沒有被噎死。
但是被毒死了。
閻王殿里,我委屈得嗷嗷痛哭。
我說我還沒有活夠,還沒有嘗過美男子的味道,還沒有吃過西涼國的奶皮子冰糕、川城的麻辣串串、陽縣的鐵鍋燉大鵝、聚華樓的燜燒乳鴿……
閻王揉著額角,無奈地聽著我報菜名。
他說他最煩話癆鬼,於是大手一揮,准許我復活。
我對他五體投地、感恩戴德,發誓下輩子做牛做馬做雞做鴨也要好好報答他。
「你壽命已盡,若想繼續在人間生活,便只能依附他人的陽壽。」
好好好!咱要求不高,能活就行。
閻王拿出一本冊子,隨手翻了兩頁。
「哎,這人的名字有福氣,就他了——李扶望!
「從此以後,他活多久,你就能活多久。」
啥玩意?我裂開了。
3
二皇子李扶望,頂著個看著文雅、聽著像狗的名字,是個徹頭徹尾的怪人。
他走到哪裡都拎著一個酒葫蘆,時刻暈乎乎、懶洋洋的,一副看破紅塵的荒唐模樣。
最奇葩的是,他一心求死,哪裡有危險他就往哪去。
偏偏這人的命數極好,生母是皇帝死去的白月光,於是被皇帝捧在心尖上寵,若不是他太過擺爛,太子之位哪裡還輪得到大皇子?
所以我合理懷疑,宮宴上那毒,說不準真是李扶望自己下的。
您說說,綁定誰的命數不好,偏偏綁了個不想活的!
但我瞧著閻王老爺的面色,不像是能討價還價的,無奈只得見好就收,應下了。
4
「唉——」
我長嘆一聲。
我的小宮女桔子很不理解,她嘰嘰喳喳道:
「主子,您這次大難不死,還因為救了二皇子,被陛下晉為許嬪,嘆什麼氣呀!」
我抿了口茶,剛準備說話,就聽外面傳來驚呼聲:
「不好啦不好啦!二皇子要跳樓啦!」
逗我呢?我這剛復活,屁股還沒坐熱呢,又要見閻王了?!
我火燒屁股般彈射起步,飛速趕往了事發地點。
黃昏下,李扶望側臥在閣樓的檐角,仰頭暢飲。
看得人那叫一個心驚肉跳。
我試探性地開口:
「那個……扶望啊!危險!快下來!」
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看見是我,又懶洋洋地合上,還翻了個身。
我努力夾著嗓子,溫柔勸道:
「扶望啊!父皇和母嬪都很愛你!快下來,母嬪給你包餃子吃!」
檐上飲酒的某人被嗆著了。
他幽幽瞥我一眼:
「黃毛丫頭,你噁心人的本領倒是一流。」
嘿!雖說我十二歲就被家裡塞進了宮,論年齡確實比李扶望小兩歲,但咱這身份擺在這兒呢,真是不孝子!
為了活命,我忍!
我決定投其所好。
「扶望呀,母嬪會釀酒哦!只要你肯下來,母嬪就給你釀十罈子獨門秘制的醉夢飲!
「我跟你說,這酒……救……救命啊啊啊!」
5
請永遠不要低估鄙人對生命的渴望。
李扶望掉下來的那一刻,我的身體先於腦子做出反應,衝過去做了肉墊。
一陣眼冒金星後,我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我晉了貴嬪。
皇帝拉著我的手,感動得淚如雨下。
「許家姑娘!你在短短三日內,兩次救了吾兒,你是皇室的大恩人吶!你的精神感動全國,值得銘記!」
他一揮手,招進一大群嬪妃。
「來!你們都看看!同樣是嬪妃,為什麼人家就能犧牲、能奉獻,關鍵時刻站得出來、頂得上去?為什麼你們就整天無所事事?大家都回去好好反思一下,明晚前每人上交一篇學習心得!」
我快被飛來的眼刀捅成了篩子。
她們走後,皇帝問我想要什麼賞賜。
我猶豫再三,還是誠實地表示,我不想侍寢。
過去我是個小屁孩兼小透明,皇帝壓根不知道我這號人,如今晉了位分可就不好說了。
死過一次後,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我想要美食、美男、美金子!
雖說美男這輩子沒戲了,但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皇帝沉默了。
我以為自己死到臨頭了呢,結果他又感動哭了:
「許家姑娘啊!你可太不容易了!十幾歲就進宮了吧?混蛋許尚書啊,為了仕途連女兒都不要!你不恨朕,反倒捨命救朕的兒子,嗚嗚嗚……
「放心吧!從今往後你最大的任務就是保護朕的兒子,其他的什麼都不用管!」
6
為了表彰我的感人事跡,皇上賜了我一塊玉佩,上書四個金燦燦的大字:【護子觀音。】
憑此玉佩,可自由出入任何一座宮殿,包括李扶望的攬月殿。
為了更好地盯住這個瘋子,我搬去了離攬月殿最近的摘星殿。
搬家的時候動靜有點大,李扶望反手一個「不想活了」警告,嚇得我只能螞蟻搬家,硬生生搬了一個月。
剛安置好新家,桔子就帶來一個重磅消息。
「主子,您猜得沒錯,那神秘人終於現身了,他去了東宮!」
那日在閣樓,李扶望聽到我說醉夢飲,分明是心動的,可不知怎的突然就掉了下來,像是在躲避什麼暗器。
我當時就想,應該和閣樓角落閃過的那個黑影有關。
果不其然,終於蹲到了。
和我預想的大差不差,這宮裡最討厭李扶望的,當然是太子。
皇帝老兒偏心偏到腳後跟了,恨不能將所有父愛都傾注在李扶望身上。
雖說李扶望是扶不上牆的爛泥,但萬一哪天皇帝腦子一抽,就相信爛泥能接班呢?
並且這李扶望確實招人恨,天天嚷嚷著想死,結果每次都死不成,你說氣人不氣人!
所以我對太子殿下的舉動非常理解。
但是沒辦法,誰讓我的小命綁在了李扶望身上呢?
我只得做好「慈母」,盡心調解這兄弟倆之間的矛盾。
李扶望說太子像頭驢。
我:「你聽錯了,他說要給你燉條魚。」
太子說李扶望腦子有病。
我:「你哥哥叫你老實養病。」
李扶望和太子在御花園互毆,把對方揍得鼻青臉腫。
我……我圓不回來……
毀滅吧!
7
「唉!」
李扶望懶洋洋地躺在吊床上晃蕩著,道:
「許心澄,這是你第三十二次嘆氣了。」
我恨鐵不成鋼:
「李扶望啊李扶望,你知不知道得罪了太子有多危險?」
他伸了個懶腰。
「自然知道,我盼著他早點送我上路才好。」
無語了。
「你能不能爭點氣?生活如此多嬌,你為什麼就非得尋死?」
他並不願意跟我多說,只拋下一句「你不懂」。
我也懶得跟他多廢話,出言提醒道:
「下個月的皇家圍獵,你不准去。太子請了個馴獸師,怕是要對你不利。」
李扶望一骨碌爬起來,眼睛亮亮的:「真的假的?」
我扶額。
多餘廢這話!如今我有御賜玉牌,權力大得很,圍獵那天直接捆了他便是。
然而我低估了李扶望想死的決心。
他晃晃悠悠出現在圍獵場的時候,我恨不得衝上去給他兩巴掌。
你不想活,我還想呢!
我一邊在心裡問候李扶望祖宗十八代,一邊假笑著請求皇帝准我入場。
「護子觀音」的光環果然好使,皇帝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我騎著匹小白馬,寸步不離地跟著李扶望。
李扶望一直往深山老林里走,邊走邊四處張望,念叨著:
「怎麼還不來殺我?」
說曹操曹操到,一隻壯碩的大虎跳了出來,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李扶望興奮地沖它招手:
「嗨~寶貝兒看我~」
我翻了個大白眼,一鞭子抽在李扶望騎著的棕馬身上。
我二人策馬狂奔,被大虎逼著向叢林深處而去。
不知不覺,竟逃到了一處懸崖邊上,再無路可走。
李扶望絲毫不慌,優哉游哉下馬。
「寶貝大貓!快來吃我!這個小丫頭太瘦,沒我好吃!」
我無語了,掏出隨身攜帶的弓箭,展臂,張弓,鬆手!
「咻——」
「哐啷。」
箭矢掉落在離我幾步遠的地上。
……
老虎和我都有點尷尬。
沉默幾秒後,老虎驚恐抱頭,「嗷嗚」一聲,嗚咽著倉皇逃走。
我和李扶望面面相覷。
這老虎的演技簡直是爐火純青!
8
「唉!真沒意思!」
李扶望閉著眼打了個哈欠。
突然,叢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大群黑衣蒙面人舉著長刀躥了出來。
李扶望頓時又興奮起來,他用胳膊肘戳戳我,笑道:
「哎,這些人可比那老虎認真多了,你快走,別管我。」
我自然也看得出來,他們不是鬧著玩的。但我能往哪走?李扶望死了我也得噶!
李扶望見我不肯走,驚詫道:
「不是吧?雖然你每次救我都能晉升,但也不至於這麼拚命吧?位分哪有命重要?」
我一臉認真:
「李扶望,你不能死。」
「啊?為啥?」
「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李扶望石化在那裡,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伸出手顫抖著指向我:
「你——你——你玩得夠刺激!我父皇知道嗎?」
呃……他好像誤會了什麼,可我只是字面意思。
看著逐漸逼近的黑衣人,我也顧不上那麼多了,破罐子破摔,直接胡言亂語:
「刺激吧?好玩吧?想知道我什麼時候愛上你的嗎?」
李扶望的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那就別給老娘尋死!」
李扶望終於燃起了生的希望,一把拉過我就準備跑。
然而那些黑衣人不是吃素的,抬手間,鋒利的弩箭破空而來!
我眼疾腳快,一下子躥到李扶望身前,硬生生替他擋下了弩箭。
好疼,疼死了!
我被巨大的衝擊力推得向後倒去,李扶望伸手接我,我們二人失去平衡,雙雙墜入懸崖!
9
再醒來的時候,是在一個山洞裡。
我看著自己身上的布裙,僵在那裡。
不是吧?還換衣服了?
皇帝老頭知道了該不會噶了我吧?
天地良心,我想活著咋就這麼難啊!
正幽怨著,一個美麗的少女從洞口走了進來。
「姑娘,你醒了?」
我驚喜道:
「是你救了我?衣服也是你換的?」
少女瞭然一笑,點點頭。
「放心吧,找我來的那位是個懂禮的,他雖然照顧了你一夜,但絕對沒有半分逾矩。
「你可要好好報答他喲!」
少女沖我擠擠眼,揶揄之意溢於言表。
正說著,李扶望走了進來,那少女趕緊閉嘴,訕笑著沖他打了個招呼,就要告辭。
我急道:
「這麼快就要走?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要怎麼報答你呢?」
那少女一蹦一跳地離開,喊道:
「我叫青葵,我們還會再見的!」
青葵走後,我思索良久,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對勁。
我推開李扶望給我上藥的手,疑惑道:
「這人出現和消失的時機都好生奇怪……此處是皇家圍獵場的後山,她怎麼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從哪找來她的?」
李扶望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說我明明更奇怪。
「許心澄,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念叨著:我不想死,我一定能活。
「既然這麼想活命,幹嗎還要救我?
「就算你命大沒死成,但也會疼的呀!你還是個小姑娘,皮嬌肉嫩的!」
10
其實我是在賭。
閻王說過,李扶望能活多久,我就能活多久。
這句話反過來理解,那就是我不可能死在李扶望前面。
所以我賭自己不管怎麼作,都死不了。
這不,賭贏了。
我反問李扶望:
「這世間這麼美好,你又為什麼不想活呢?」
李扶望的聲音帶了幾分遺世獨立的空洞感:
「那是你過得太好,沒體驗過世間疾苦。」
我自嘲一笑:
「你錯了。
「我爹許尚書,納了十房小娘,生了十五個子女。
「我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小娘死在屋中,我拚命哭,都沒人發現。
「我和小娘的屍體共處了三天,才被路過的嬤嬤發現,那時我已經餓得昏了過去。
「長到十二歲,我爹都不記得我的名字。倘若在路上遇見,他也不見得能認出我。
「直到陛下選秀,我爹從眾多女兒中挑中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