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到這裡,我狠狠剜了他一眼。
「還有你那杯倒霉的毒酒,我都不稀得說。
「現在,你還覺得我過得好嗎?」
李扶望面露愧疚,看著我的眼神帶了幾分憐惜。
「對不住,是我妄言了。
「可既然你懂得人世間的苦難,為什麼還這麼喜歡活著?」
我仔細想了想,答:
「很多事情無法用語言描述,如果你想知道,就跟著我去經歷、去體驗。總有一日你會得到答案。」
李扶望看著我的眼睛,難得噙了幾分溫柔的笑意。
「好。我很期待你給我的答案。」
11
李扶望背著我走出了山谷,遇見了搜救的羽林軍。
皇帝見到我們,踉蹌著上前,緊緊把李扶望抱在懷裡,泣不成聲。
回到宮中,我毫無意外地又升一級,成為許妃。
別人靠宮斗上位,我靠攔著李扶望尋死上位,也是奇事一樁。
但太子卻沒有那麼幸運,他被皇帝責打了一番,關了禁閉。
被打的時候,太子梗著脖子不肯認錯,嚷嚷著:
「是!我就是討厭他!老虎也是我找的!黑衣人也是我找的!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皇帝紅了眼,揚起的鞭子最終還是沒有再落下。
經過御醫的治療,我的傷已大好。
一天,李扶望叫上我一起面見皇帝。
「老頭子,我找你有事。」
皇帝喜笑顏開:
「哎呀呀!你小子難得有所求,好事好事!快說吧!」
「我想出京遊歷。」
皇帝高興地站了起來:
「望兒!你終於不想死了?太好了!」
李扶望吊兒郎當道:
「我還沒說完。我想讓許妃陪我。」
「就……就你們兩個一起?」
「沒錯。」
皇帝呆呆地站在那裡,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他。
我在一旁冷汗都下來了。
貼臉開大!也太過分了!
鴉雀無聲,我尷尬地打破沉默:
「那個,陛下,您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了!」
皇帝撫掌,仰頭大笑。
「啊哈哈哈!吾兒終於開竅了!朕要有孫子啦!」
皇帝激動地拉過我的手,放在李扶望的手裡。
「你們可千萬不要有顧慮!朕可以幫許家姑娘假死,然後她假裝成自己的雙生妹妹嫁給你,完美!」
我不著痕跡地抽回手。
陛下,您想得實在是有點多。
12
我和李扶望輕車簡裝,出了宮。
所有的行李加在一起,都比不上那十罈子酒重。
此前,李扶望要求我兌現承諾,給他釀醉夢飲。可還沒等發酵好,我們就要出宮了。
李扶望力排眾議,非要帶上這十個大罈子,真讓人頭疼。
也罷,只要他不尋死,就算是騎在我頭上拉屎,我也會叮囑他當心別摔著。
出宮的路上,我忍不住揶揄他:
「聽說你偷偷給太子送了紅花油?」
李扶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咳……你不是也看得出來,他根本沒想置我於死地嗎?」
確實。
這兩人一個派手下偷偷送藥,被發現了就編瞎話說是我送的。
一個明明只派了演技高超的老虎嚇唬我們,卻因為慪氣,偏要把那些殺手也攬在自己身上。
真不愧是親兄弟!
「扶望兒,你說,究竟是誰想殺你呢?」
李扶望捏著酒葫蘆,神秘兮兮地問:
「你可還記得那個大太監朱公公?」
我撐著腦袋想了許久,終於想起來,是那個被冤枉毒害皇子的倒霉蛋。
那時在我的棺材前,皇帝差點砍了朱公公的腦袋,我「詐屍」後,朱公公的罪名便輕了許多,據說只是被逐出了宮。
我心下瞭然:
「那杯酒里的毒明明是你自己下的,你非要栽贓到他頭上,他不報復你才怪!」
李扶望搖了搖頭,說我想得太簡單了。
他告訴我,我朝宦官勢力龐大,朱源更是仗著自己服侍過兩代帝王,愈發無法無天,做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情。
皇帝早就想收拾他了,只是苦於抓不住把柄,師出無名,難以服眾。
所以李扶望想了個一石二鳥的計劃,既能滿足自己不想活的願望,又能順手除掉朝廷的心腹大患。
沒承想被我搞砸了。
我的關注點卻跑偏了:
「扶望兒,我原以為你看破紅塵,不在意任何人,不摻和任何事,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
李扶望慵懶地靠著馬車,向後一躺。
「被你發現了!
「人生在世,又豈能真的無情無欲,獨善其身呢?」
13
我帶著李扶望遊歷四方,去尋找「生命的答案」。
在西涼國,我們躺在浩瀚的大漠上,頭頂燦爛的銀河,吃著奶皮子冰糕。
一個異域女子深夜告別情郎。
他身著鎧甲,雙眼泛紅:
「對不起,家國有難,我無法置身事外。此一去,我將終身戍守邊疆。
「此身已許國,再難許卿。」
她面容坦然,語氣堅定:
「去吧,我為你驕傲。我會努力過得幸福,也願卿平安。」
李扶望嘆了口氣,說命運弄人,何其不幸。若早知如此,不如從未相遇。
我卻反駁道,有情如此,方不負此生。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才是熱烈人生。
在川城,我們在路邊的蒼蠅館子吃麻辣串串,辣得鼻涕眼淚一起流。
一個書生路過,被香迷糊了,肚子咕咕直叫。
我見他面露難色,便盛情邀請他入座一起吃。
席間,他向我們講述自己辛苦求學的日子。
他買不起書,只能借書來抄。
天大寒,硯冰堅,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
他吃不起飯,只能一邊做著包吃住的洒掃活計,一邊抽空背書。
時酷暑,陽熾烈,口舌燥熱干痛,弗之懈。
李扶望同情地看著他,說他真可憐。
那書生的眼睛無比明亮,像是在看向未知的遠方。
「余心之所向,夢之所往,歡欣鼓舞,何懼艱辛?」
在陽縣,我和李扶望坐在炕上,圍著鐵鍋吃燉大鵝。
酒足飯飽後,我們跟著老闆娘去了後山。
她跪在一個墳頭前,動作輕柔,擺上祭品。
她的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喃喃道:
「阿娘你瞧,如今我也成了阿娘,才體會到你當年的不易。
「如果有下輩子,你來做女兒,我做娘親,可好?」
李扶望這回啥也沒說,轉身回屋取了筆墨,扯過兩張大大的白紙,塗塗畫畫一番,寄去了皇城。
我偷瞄了一眼,左邊那張大作上寫著:
【老頭子,給我買個鐵鍋,我回去以後要燉大鵝,那個鵝差不多這麼大。】
旁邊還配了個箭頭,指向一隻抽象的鵝。
另一張大作上畫了只巨大無比的王八,旁邊寫著:
【李扶桂!鐵鍋燉大鵝你沒吃過吧?土老帽!饞死你!想吃就跪下來求我!】
嘶——
太子殿下這名字……真不愧是一家人。
14
去聚華樓的路上,李扶望終於察覺出不對勁來。
「許心澄,你是不是在誆我帶你到處吃喝玩樂來著?」
我自然不會承認,故作高深道:
「不,我們在尋找生命的答案。」
「那我請問呢,你擱這兒盯著這貨看了一炷香了,是在尋找什麼答案?」
我擦了擦口水。
「扶望兒啊,只要你不告訴皇上,你就還是我的好大兒。」
真不怪我,這小公子實在太帥了,要不是我搶占了有利地形,早就被他的粉絲擠出去了。
李扶望怒了:
「誰要做你的好大兒!!」
李扶望的聲音有點大,引起了那小公子的注意。
「呀,這位姑娘好生有趣,年紀不大,卻有個這麼大的兒子。」
他的聲音酥酥的,歪頭一笑,把我迷得五迷三道。
「我和姑娘有緣,今日就將這親手製作的摺扇送你吧。」
他的粉絲尖叫起來,像是要把我吃了。
我得意得快要飄起來了,雙手接過那精緻的摺扇。
本著不能白拿別人東西的原則,我指揮李扶望:
「扶望,你去馬車那,拿一壇醉夢飲回贈給人家……
「哎!哎!你回來!
「等會兒!我還沒上車呢!」
馬車上,李扶望奪過我剛收到的扇子,一把丟出窗外。
我惋惜不已。
「不是,一壇酒而已,你至於這麼小氣嗎!」
李扶望陰陽怪氣地開口:
「當初也不知道是誰,口口聲聲說沒了我就活不下去。」
觀眾老爺們明鑑!我的原話絕不是這麼說的。
「就算和一條狗單獨相處四五個月,也該培養出感情了吧?
「什麼真情,都是狗屁!女人心吶,說變就變……」
我聽著他的念叨,欲出言解釋。
「我看吶,還是死了好!」
?
我立刻把解釋的話吞了回去。
「哥!爹!大爺!是我錯了!我再也不看別的美男了!」
李扶望這才滿意,伸手拍了拍我的頭。
15
又走了兩天,終於到了聚華樓。
聚華樓離都城不遠,是遠近聞名的美食勝地。
只是我們來得不巧,正好遇見個鬧事的。
一個跑堂模樣的少年抓著個胖男人不放,高聲道:
「聚華樓有聚華樓的規矩,今日你欺辱了女客,就得跟我們上公堂!」
那男人氣極,昂起他豬頭似的腦袋:
「你個賤民!你可知道老子是誰?!
「莫說是摸這個小娘子一把,老子就是搶了你娘做小妾,你也得跪下來謝恩!」
小跑堂氣不過,正欲再辯,卻被胖男人帶來的家丁狠狠踹倒在地,拳腳相向。
我看不過眼,肘擊李扶望。
「快上啊!揍他們!」
李扶望好整以暇靠在柱子上,沖我擠擠眼。
我順著看過去,只見五六個俠客裝扮的男女沖了進來。
他們武藝高強,三兩下就把那些仗勢欺人的家丁揍得鼻青臉腫。
胖男人喊道:
「大膽!我爹是知府!誰敢傷我!」
為首的女孩子嗓音清脆:
「我萬福幫敢!」
言畢,她一鞭子甩過去,抽得胖男人暈了過去。
「是萬福幫!」
「萬福幫的大俠們來啦!快來看呀!」
一片歡呼聲中,我嘖了一聲。
這女孩,看著好生眼熟。
「許心澄,又見面了!」
果然是青葵。
「青葵,你這又會醫術,又武功高強的,也太厲害了吧!」
青葵不好意思地笑笑,讓我稍等她一會兒,他們還有儀式沒完成。
我還沒搞懂是什麼意思,只見青葵回到同伴身邊,由她起頭,倒數三聲:
「三、二、一!」
少男少女們齊刷刷擺出了各自的招牌 Pose,整齊劃一地喊出他們的口號:
「萬福幫!遇事不決萬福幫!懲惡揚善萬福幫!幫幫幫!棒棒棒!」
我被雷得外焦里嫩。
遊歷一路,我總能聽到路邊的小朋友喊著「幫幫幫棒棒棒」,還以為是什麼新奇的歌謠,合著原來出自這裡啊……
「李扶望,你說說,究竟是什麼樣的憨貨,能想出這樣傻的口號啊?」
「咳……我覺得還行啊……」
16
青葵穿過一大群歡呼的百姓,跑過來,問我她帥不帥。
我勉為其難地點點頭。
青葵嬉笑道:
「你不知道,我們萬福幫里,最帥的還得是我們幫主!
「我們幫主雖然不常出現,但他帥就帥在有錢!他每次回幫里,都拉來好幾大箱金子!
「還有啊,他特別有人脈,甭管你是揍了知府的兒子,還是搶了巡撫的贓款,他都能擺平!厲害吧?」
我點點頭:「厲害厲害。」
李扶望幽幽道:「他厲害還是我厲害?」
我化身端水大師:「都厲害。」
人家行俠仗義第一名,你上吊尋死第一名。
我請萬福幫的大俠們坐下來,一起吃燜燒乳鴿。
我正美滋滋啃著鴿子腿兒,一隻青色的鴿子飛了進來,落在盤子上。
「咦?這什麼意思?自助燒烤嗎?」
李扶望賞了我一個腦瓜崩:
「這是李扶桂的信鴿!」
我揉著腦袋,看著李扶望展開信紙,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別吃了,朱源勾結王祺大將軍反了,我們立即啟程回宮!」
我們扔下馬車和餘下的五罈子醉夢飲,一人一匹快馬,直奔皇城而去。
青葵他們堅持要跟上,李扶望也沒有反對。
入皇城後,四周寂靜無聲,不見人影,十分詭異。
「李扶望,你還要去嗎?這明顯是個陷阱。」
他騎著高頭大馬,回頭一笑:
「當然要去了,別忘了我可是怎麼都死不了的天選之子!」
我們一路暢通無阻,進了皇宮。
太子看到我們,氣得直跺腳。
「李扶望你個腦殘!他們搶了我的信鴿騙你們進來,想一網打盡,你都看不出來?!」
「李扶桂,你才是腦殘!我這麼聰明能看不出來?」
皇帝尷尬地開口:
「那個,兩個好大兒,現在可不是吵架的時候。」
宮殿門口緩緩走進一個人,他尖細的聲音響起:
「還是陛下聖明。」
17
皇帝老頭從龍椅背後抽出一把寶劍,大步走到最前方,將我們所有人護在身後。
沒想到這老頭認真起來這麼帥!
朱源冷聲笑著,像地獄裡的弔死鬼。
「陛下,您端坐皇位多年,如今也該歇歇了!」
他伸出蒼白的手,指向太子,下令道:
「先殺了他,叫他嘗嘗老年喪子的滋味!」
皇帝將手中長劍一橫,護在太子身前。
「想傷吾兒?除非朕死了!」
李扶桂有點感動。
一大群叛軍衝上來,皇帝寶刀未老,身先士卒,與他們廝殺。
李扶望衝著萬福幫的少年們喊道:
「護住許心澄!」
少年們齊聲回答:「遵命!」
李扶望和李扶桂也沒閒著,他二人背靠著背,浴血奮戰。
拼殺了沒一會兒,殿外突然傳來震天的叫喊聲。
為首的將軍策馬疾馳而來,大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