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臨終前,想見她最好的朋友一面。
等我趕到,才發現閨蜜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她夫君不曾來看過一回。
只有得寵的妾室日日來炫耀:
「姐姐真是可憐,裝病的次數多了,如今真遭了報應。」
閨蜜握住我的手,嗓音乾澀:
「阿芙,我快要死了。」
「我給你留了些東西,你要……」
「我不要。」
我打斷她,隨手掂起一根金簪,刺入那妾室咽喉,
「我是來替你出頭的。」
1
金簪太軟,不比銀簪使得上力。
這一下著力點歪了,只劃開皮肉。
我心中暗道一聲可惜。
那妾室已經悽厲地叫了起來:
「姐姐你真是瘋了!莫非以為叫個山野丫頭來便能在這府中作威作福?等將軍回來一定要你好看!」
她一邊叫一邊捂著脖子跳走了。
像一隻受傷發狂的野山雞。
我要再追過去補刀。
溫雲喬急聲勸阻:「別,阿芙!」
她起身攔我,整個人差點從床邊摔下。
「她說話是難聽了些,但罪不至死。」
我回身去扶,淡淡道:
「來這一路我都聽說了,你第三個孩子就是死在她手下。」
「一命換一命,這很公平。」
溫雲喬苦笑一聲:「……不能這樣算。」
「那件事論起來,是謝言的錯更多。」
謝言就是她夫君。
靠著戰功官至二品,即將得封爵位。
如今在京中風頭無兩。
我思考了一下:「一起殺的話,有難度。我儘量。」
溫雲喬忍不住笑了下。
「我知道你想為我出氣,可我已經時日無多,不必浪費時間在她身上。」
「謝言雖然移情,但我這些年沾他的光,也攢下了不少東西。」
「除去給我女兒留的嫁妝,還留了兩間鋪子,十畝良田,幾百兩銀。」
「阿芙,我都留給你,你要好好地生活……」
她身子已經極差。
每說一句話,就要撕心裂肺地咳一陣。
到最後幾個字,已經氣若遊絲。
咳出的血濺在我衣擺上。
好刺眼。
我默了一默,替她拭去唇邊血污:「我不要你這些東西。」
「……阿芙。」
溫雲喬怔怔地看著我,「你還在怪我嗎?你嫌我的東西髒?」
我搖搖頭:「溫雲喬,我今日來京城,是來為你出頭的。」
2
我居住在江南。
離京城千里之遙。
溫雲喬派來的那位嬤嬤找到我時。
我正在院中翻曬一架狼骨。
那白髮蒼蒼的老嬤嬤眯著眼睛,將我看了又看。
問道:「請問是阿芙姑娘嗎?」
我回身,隨手將匕首插進綁在大腿的刀鞘。
接過她手裡的信箋。
溫雲喬知曉我識字不多,信寫得很簡潔。
「阿芙,我快要死了,你來京城見我最後一面,好不好?」
我陷入沉思。
溫雲喬是不是忘記了,當初她離開江南時,我們早已決裂?
老嬤嬤不知我在想什麼。
只道:「夫人病得很重,藥石無醫。」
「除去剛滿兩歲的小小姐,她心中最惦記的人就是您了。」
我輕嗤一聲:「撒謊。」
「她從前心心念念的謝言呢?怎麼不惦記了?」
「……謝大人如今是南安將軍,身邊妾室通房眾多,許久不曾進過夫人房中。」
老嬤嬤說著,擦了擦眼淚,
「去歲,夫人本來又懷了孩子。可將軍從外面帶回一個姑娘,說那才是他此生摯愛,又罵夫人是蛇蠍之輩。」
「夫人被氣得狠了,又被得寵的妾室推了一把,當夜孩子就掉了……」
我原本已經要折返回去,繼續收拾我的狼骨。
聞言停住腳步。
一對鳥雀停在院牆上,嘰嘰喳喳。
我忽地想起很小的時候。
我和溫雲喬都是善堂里收養的孤兒。
她性子純善,愛說話。
每天纏著我,不停地念叨。
我不知道她哪來那麼多話要說。
發覺我快要煩了,就趕緊過來抱住我的胳膊:
「阿芙你最好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們都嫌我話多煩人,但我知道,在你眼裡,我永遠是個文靜毓秀的人,對不對?」
「……嗯。」
我敗了。
任由她去說吧,左右不會打擾到我做正事。
可那老嬤嬤卻說:
「夫人小產後大病了一場,病好後,總是坐在窗前,除了和小小姐玩,幾乎一言不發。將軍嫌她沉悶晦氣,更不願來看。」
那兩隻鳥親密無間地蹭到一起。
有隻身形稍微小些的,銜來麥粒喂給另一隻吃。
一如小時候,總是挨著餓、把她的飯分給我吃的溫雲喬。
我想。
我有必要去一趟京城了。
3
溫雲喬果真變了。
她如今的話不及從前十分之一多。
人變得溫柔嫻靜。
我在一旁磨刀,她只笑笑,命人將她女兒抱出來給我看。
溫雲喬的女兒叫謝姝。
生得玉雪可愛,小小的一團。
剛學會說話。
被抱進來後,磕磕絆絆地走到她面前,笨拙行禮:「女兒見過娘親。」
我冷眼看著。
溫雲喬眼睛裡的愛意像霧氣一樣湧出。
她有些吃力地抱起謝姝,招呼我過去:
「這是你阿芙姨姨,快叫她。」
「以後娘親不在了,要多聽她的話,你知道嗎?」
謝姝用很甜的嗓音叫我:「阿芙姨姨。」
溫雲喬柔和地彎起唇角:
「去吧,讓阿芙姨姨抱抱你。」
我皺起眉,往後退了兩步:
「離我遠點,我討厭小孩。」
何況她也是謝言的女兒。
謝姝被我眼裡的冷意嚇到。
傻乎乎地站在原地。
……她發愣的樣子倒是跟溫雲喬很像。
我想。
溫雲喬也沒勉強。
她苦笑一聲,正要說些什麼。
房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然踹開。
凜冽的風裹挾著雪粒子飄進來。
伴隨著一道盛怒的男聲:「溫雲喬,你這個毒婦!」
謝姝被嚇得面色煞白。
下意識往我身後躲了躲。
冷風吹過,溫雲喬又開始咳嗽了。
那人的靴子踩在地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可他對那一聲比一聲更劇烈的咳嗽聲置若罔聞。
嗓音裡帶著濃濃的譏諷:
「又開始裝可憐了嗎?溫雲喬,每次傷了人就裝病,這種把戲你到底要玩多少次……」
他裹著滿身寒氣,走到溫雲喬面前,正要抬手捏住她下巴,神色驀地一變。
下一瞬,一柄薄而尖利的小刀飛過,直直削去了他半截指尖。
露出森森白骨。
謝言捂著傷口,猛地回頭:「誰?!」
「離溫雲喬遠點。」
我站起身,「你聽不見她在咳嗽嗎?」
謝言看著我的臉,突然啞了聲。
皺起眉。
「你是……」
我冷哼一聲:「早知有今日,當初我就該直接殺了你。」
「你搞清楚,若不是溫雲喬為你求情,如今你墳頭草恐怕都有幾丈高了。」
謝言面色大變:「姜芙!」
4
七年前。
我與溫雲喬都十五歲。
廢太子的後裔帶著一支叛軍,在江南雲州自立為王。
京城派了人來剿匪,結果因為不熟悉地形,一小支先鋒軍折在山腳下。
溫雲喬正好在附近採藥,救下了身受重傷的謝言。
兩人順理成章地生了情愫。
那時他還只是一個小小的百夫長。
握著溫雲喬的手,許諾:「喬喬,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溫雲喬信了。
我不信。
這人眼裡全是野心,他絕對不甘於平庸。
溫雲喬就算要成親,也不能選這個人。
我去勸她。
「他眉高唇薄,眼白太多,是薄情寡義之人。」
溫雲喬笑了:「阿芙,你還會看相呀?」
她拉著我的手搖晃、撒嬌:
「阿芙,你不懂,他真的對我很好很好。」
「傷剛一好,他就下床幫我幹活兒,不讓我照顧他了。」
我面無表情:「那本來就不是你該乾的活。」
溫雲喬語塞。
又給我展示她髮髻上嶄新的銀釵。
「你看,這是他去幫別人砍柴賺到錢之後送我的呢。」
那銀釵輕飄飄的,最多不過一兩。
還沒他三天喝的藥貴。
可溫雲喬已經徹底墜入愛河。
什麼也聽不進去。
我思索片刻,決定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直接殺了謝言,就沒有後面的事情了。
可惜時間管理上出了點差錯。
刀捅到一半,溫雲喬回來了。
她眼睛都紅了:「阿芙,你為什麼一定要跟謝言過不去?」
我不想解釋。
拔出匕首要再捅,結果她衝過來,擋在他面前。
謝言一邊吐血,一邊斷斷續續地說:「我知道為什麼……她與叛軍有勾結,你看她的匕首,上面刻著代表廢太子的梅花……」
溫雲喬眼淚橫飛:「阿芙,我知道你武藝高強,我阻止不了你。你若非要殺謝郎,就先殺了我吧!」
好一對苦命鴛鴦。
我看著溫雲喬。
頭一次覺得她很陌生。
於是我說:「今日若我和他之間必須得死一個,你怎麼選?」
溫雲喬咬著牙不說話。
只是仍然護在謝言面前。
局勢已經很明晰了。
我點點頭,收起匕首:「好,今日我放過他,也放過你。」
「溫雲喬,你此後生死,與我無關。」
5
記憶回籠。
我看著面前的謝言:「你既然已經想起來了,那準備怎麼死?」
謝言冷笑一聲:「姜芙,你當初勾結叛軍想殺本將軍的時候,沒料到我還有這一天吧?」
「我找了你許久,想不到你今日倒送上門來。」
「等天一亮我就進宮請旨,定要讓陛下治你的罪。」
我拎著我的劍,嘲弄道:
「居然還要進宮告狀,讓人替你做主。」
「溫雲喬,你千挑萬選,就嫁了這麼個廢物?」
謝言暴跳如雷。
他身居高位久了,許久沒聽到這樣難聽的話。
可我手裡有劍,他不敢和我起衝突。
只能將矛頭對準溫雲喬。
「溫雲喬,嫣兒說得果然沒錯!你這種無父無母的孤女最有心機,嫁給我,不過是為了將軍夫人的名頭。」
「這些年你靠著我的名頭撈了那麼多私房錢,我念著夫妻之恩從不過問,今日你竟將當初妄圖殺我的惡人帶入府中!」
「我看當初她要殺我,你護著我那次,也是你們在演戲吧?」
這話說完。
氣氛驟然死寂。
謝言臉上隱隱閃過一抹懊悔之色。
卻還是冷著臉不說話,只看向溫雲喬。
等著她如從前一般。
急聲辯解,然後認錯、服軟……
七年來,他與溫雲喬之間一直都是如此。
當初她為他退讓了第一步。
此後每一步,都理所當然該由她來退。
可溫雲喬沒有看他。
她只是望著我,直勾勾的。
眼睛裡那點搖搖欲墜的火星,像是徹底熄滅了。
片刻後,竟從眼尾沁出一顆血淚來。
她油盡燈枯一般,啞著嗓音,幾近悽厲地叫我:
「阿芙、阿芙——」
「我錯了!我選錯了……」
6
其實一開始她與謝言,並不是這樣的。
剛成婚後,也過了一段如膠似漆的甜蜜日子。
謝言感念她不惜與至交好友決裂也要護著他,待她極好。
他握著她的手,指天發誓:「我謝言此生必不負溫雲喬,若違此誓,天地共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