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嚇得溫雲喬去捂他的嘴:「不要亂髮誓啊!」
「我信你,你說什麼我都信的!」
可惜好景不長。
婚後第三年,先帝病逝,新帝登基。
朝中權力更迭,下放了一大批前朝官員。
謝言因為身有戰功,得以晉升。
他帶著溫雲喬回了京。
她是孤女,不懂高門大戶那些規矩。
又天生性子活潑。
女眷聚會時,她撿著話頭就跟人聊上了。
可沒幾個人像姜芙那樣耐心。
謝言的官位也沒高到那份上。
她話一多,旁人就都散了。
溫雲喬覺得很寂寞。
正巧這時候,來了個婦人,願意一直聽她說話。
溫雲喬就整日去找她玩。
直到謝言因言行無狀,被陛下罰了半年俸祿,在家禁足。
她才知道,那人是謝言政敵的夫人。
回家後,謝言失望地看著她:
「你怎會蠢笨至此?」
「不能如旁人的妻子一般賢良淑德就算了,反倒一再拖累我……」
時日越久,他越嫌棄她。
嫌她出身不高,沒有岳家能為他提供一點助力。
嫌她市井氣太重,不能陪他紅袖添香,反而整日想著怎麼多賺銀錢。
嫌她愛翻舊帳,兩人一吵架,她總拿過去那場救命之恩來說事。
「要是沒有我,你早死在叛軍刀下了!」
謝言冷笑:「要是早知你這麼挾恩以報,我寧可當初死了!」
溫雲喬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落下淚來。
謝言嫌她哭得心煩,轉身出去了。
畫舫遊船散心。
有要好的同僚送了他一位小娘子。
對方腰肢軟,嗓音甜,在他面前伏低做小,還會念些艷詩。
謝言沉浸在溫柔鄉里,幾日後才回府。
溫雲喬扶著腰肢,在門口等他。
兩人同時開口。
「謝言,我懷孕了。」
「我要納妾。」
風卷著枯葉吹過。
溫雲喬的笑容僵在唇邊。
她好似沒聽清一般,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謝言冷著臉:「正巧你懷孕了,不能侍奉我,同僚送了我一個可心的女子,我要納她為姨娘。」
溫雲喬尖著嗓音:「我不同意!」
他就冷笑:「我身為將軍,納妾何須你同意?」
見溫雲喬呆若木雞,又心有不忍。
安撫道:「放心,只是納妾。」
「你是我的結髮妻子,沒人能越過你去的。」
7
「我又信了他的話。」
溫雲喬嘶啞地笑道,「阿芙,我真蠢啊。」
「後來他帶進府的女子越來越多,其中包括一個罪臣之女,名喚宋嫣。他不惜拿軍功賞賜去換,免去了她的奴籍,又怕她做妾受委屈,想娶她做平妻。」
「我氣過,跟他鬧過,甚至裝病求他心軟,到頭來都沒有用……」
溫雲喬死死抓著我的手。
將過去的事絮絮叨叨,講了一夜。
謝言不在屋內。
他被溫雲喬那滴血紅的淚嚇到,丟下一句「我去請大夫」,幾近倉皇地逃走了。
到底也沒請來大夫。
溫雲喬身邊的婢女去瞧,說他今夜歇在了宋嫣姑娘房中。
還要了兩次熱水。
而這邊,天際漸白。
謝姝在裡面暖閣的榻上睡著了。
外面雪粒子不住地敲打窗框。
溫雲喬突然無奈地笑笑:「我好像又說了很多話,你得嫌我煩了,是不是?」
「沒有。」
這一句我回答得真心實意。
七年來都沒人這樣跟我說過話了。
其實。
我也很想她。
她深深地凝視著我的眼睛:「我想問,又不敢問……阿芙,你這些年過得好嗎?有沒有心上人?」
心上人嗎?
我想了想,若是如同溫雲喬對待謝言那樣的,確實沒有。
但有過一個人說要娶我。
我沒同意,他便離開了。
此事無關緊要。
於是我只道:
「挺好的。」
「你休息吧,我去幫你請大夫。」
這七年來她懷了三次孩子,最終只生下謝姝一個。
身子早就垮得不成樣子。
像是察覺到,自己快要死了。
溫雲喬忽地起身,死死握住我的手:
「阿芙,你答應我……不要跟謝言作對,天一亮,你拿著我留給你的東西,帶著阿姝出京。」
「人不在眼前,他總得顧念女兒,不會對你趕盡殺絕。」
「阿芙,我求你……你要好好活著……」
我說:「好,我答應你。」
她終於心滿意足地躺了下去,閉上眼睛。
但我沒聽她的。
一邊囑咐婢女去請大夫。
一邊回身撿起了我的劍。
獵殺的時刻到了。
8
雪落了一夜。
外頭的積雪已經沒至人小腿。
我在雪地疾行。
江南從未見過這樣大的雪,冷得浸入骨子裡。
天幕黑得不見盡頭。
溫雲喬是極愛熱鬧的性子。
這些年,她在京城是如何熬過這一日一日冰冷寂寥的天光?
光是想想這件事。
我心口便有一團火在燒。
我先找到了方姨娘的住處。
她就是謝言在畫舫上帶回來的第一房妾室。
她脖子上的傷口已經包紮過了。
不過我那一下劃得極深,她痛得根本睡不著覺。
在床上輾轉反側,不住地咒罵溫雲喬:
「不過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女,竟敢在我面前撒野!」
她身材的婢女也捧場:「府內誰人不知道,夫人早就失寵了,如今將軍最寵的可是姨娘您呀。」
方姨娘聞言,得意洋洋:
「也對,看看府里誰還真當她是夫人呢。」
「將軍可是親口對我說過,若非因為溫雲喬當初救過將軍,早將她休棄了。」
「成婚七年,就給將軍生了個丫頭片子,如今咳成那樣,沒兩聲就見血,聽了好晦氣。」
她撫上自己的肚子,
「郎中說過了,我這一胎,八成是男孩。」
「到時候他就是將軍的長子。等溫雲喬咽了氣,我要跟將軍說,搬去她的院子住,還有那個謝姝,遲早有一天我要讓她……」
她美滋滋地暢想著未來。
話還沒說完。
大門被我踹開了。
軟榻前的兩個人見到是我,驚惶地叫起來:「怎麼是你?」
「護院呢?侍衛呢?來人——」
「別叫了,都被我打暈了。你要真捨不得,等下挑兩個我殺了,讓他們陪你上路啊。」
我用劍鞘敲暈了那個婢女,抬起一條腿,踩著榻邊,看向方姨娘。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眼裡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姜、姜姑娘,你可要考慮好,若你真殺了我,將軍不會放過你的。」
我點點頭:「這個你不用擔心,等下他也就來了。」
方姨娘面如死灰。
像是終於意識到,沒人能救她。
她哆哆嗦嗦地起身,跪在軟榻上,開始向我磕頭。
求我饒她一命。
「我腹中已有孩子,姜姑娘,你也是女人,求你看在孩子的面子上——」
「溫雲喬也是女人,她也懷了孩子。」
我扯扯唇角,「去年春天,她那個孩子,是不是你推掉的?」
她抖得越發厲害。
卻無可辯駁。
只哭著說:「我那時豬油蒙了心,我真的知道錯了……」
這些人真是奇怪啊。
求饒時,什麼可憐的話都說得出來。
可瞧見溫雲喬好性兒,欺負她時卻一點不肯心軟。
溫雲喬心善。
她只怪謝言,不怪旁人。
我卻沒有那樣的好性子。
老嬤嬤同我說,方姨娘牙尖嘴利,又得寵。
說話總是挑最難聽的,往溫雲喬心上捅。
她如今病成這樣,除去身子垮掉之外,鬱結於心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見我沒有立刻動手。
方姨娘似乎瞧見了希望:「姜姑娘,我去跟夫人認錯!我去跪在她門前,她不原諒我就絕不起來,你看這樣好不好?」
「不好。」
我搖頭,「我想,她並不願意見你。」
我尋來紙筆墨台,讓她跪在軟榻上,給溫雲喬寫一封懺悔書。
寫完最後一個字,方姨娘抬起頭。
充滿希冀地望向我:「姜姑娘,我寫完這個,你是不是就可以放過我了?」
回答她的,是我的劍。
當胸穿過她心口。
「不可以,但你可以死得痛快一點。」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片刻後,怨毒從她眼中噴涌而出。
她張口,一邊吐血一邊斷續道:
「你殺了我又如何……溫雲喬總歸是活不成了……」
「哈哈哈,姜芙……任你本事再大,你能從閻王爺手裡撈人嗎?」
「黃泉路上,有溫雲喬陪我,我也不孤單了……」
我不高興聽這些。
利落地削掉她的舌頭,又眼疾手快地撈起那封懺悔書。
沒讓它被血染髒。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感受到一種陌生的情緒充盈著心臟。
我慢慢抬起手,拭過眼角。
摸到了一滴滾燙的眼淚。
9
小時候有個算命先生說過,我天生缺了一魄,因此情感缺失。
但做事會更專注,事半功倍。
所以我學武極快。
到十三歲時,已是出劍必見血。
再也沒人敢因為我和溫雲喬是孤女,就來上門找事。
這本該是好事。
可溫雲喬總抱著我哭。
「阿芙,你這樣會錯過很多東西的。」
我不解:「什麼東西?」
「感情呀,人與人之間最美好的就是感情。友情、親情、愛情……我希望你都能體驗一遍。」
她說著說著,又提起謝言,
「就如同我和謝言,光是想到他,我就覺得很開心,上山採藥也不覺得累了。每次看到他,我都覺得好幸福。」
我最不樂意聽她提謝言。
拎著刀走了。
溫雲喬很不開心地在後面叫我:
「又去哪裡呀?你這一年總往山上跑,是不是交到新朋友啦?」
「沒有。」
我頭也不回。
我沒說謊。
我與那人之間,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朋友。
只是他見我武藝高強,出高價聘請我護他周全。
他叫李長歡,自稱是廢太子的兒子。
我對他爹是誰不感興趣。
只是聽他說:「阿芙,我請你護衛一事,還請保密,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搖搖頭:「不行。」
「我有一個朋友,什麼事我都會告訴她的。」
他就溫和地笑笑:「我明白,但我也是為了你朋友著想。我此番謀劃萬般兇險,若是事情敗露,你朋友什麼都不知道,倒還安全。何況事以密成,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失敗的風險。」
他生得很漂亮,笑起來更是令人目眩神迷。
我被晃得頭暈了一瞬。
回過神,覺得未嘗沒有道理。
溫雲喬過於單純。
什麼都不知道,對她來說更好。
於是我答應了。
李長歡又沖我笑:「阿芙,你真好。」
我有些疑惑:「你不舒服嗎?」
「何以見得?」
「我們剛認識時,你說話聲音還不是這樣的。」
他僵了僵:「……大約是最近天冷,喉嚨有些不適。」
「阿芙這是在關心我嗎?」
他又在笑了。
我有些疑惑。
因為我們剛認識那會兒,李長歡總是板著臉。
眼神比誰都冷。
他要殺我,結果身邊的侍衛被我屠了個乾淨,在我的劍橫上他脖頸時。
他仍然一派鎮定:
「我身邊有內奸,一直查不出是誰,多謝姑娘成全。」
我眯了眯眼:「莫非你不怕死?」
「姑娘今日殺了我,恐怕也難以獨活。」
他淡淡地說,「我有個更好的主意,如今我身邊無人護衛,我出千兩金,請姑娘護我半年。事成之後,另有厚禮相謝。」
我答應了。
溫雲喬正是愛美的年紀。
她喜歡好多衣裳首飾,可光憑著採藥換來的那點錢,一件也買不起。
若有千兩金,足夠買來很多她喜歡的東西。
後來李長歡問我,為何年紀輕輕,便武藝高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