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害怕地躲在我爹身後,腦袋搖得似撥浪鼓:「可是您已經有皇后了呀。」
皇帝笑著摸了摸我的頭:「不是我的皇后,是他的。」
我轉頭看向他身邊那個小哥哥。
雖然他生得好漂亮,但是我還是搖了搖頭。
小哥哥難過地垂下了頭。
我抿抿唇,有些不大忍心。
皇帝看在眼裡。
「他從小就沒有娘親,也沒有朋友,過不了多久朕也要離開他了。」
「他很可憐的,皇宮又很大,他晚上會哭鼻子的,那你能幫朕陪著他嗎?」
我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好吧。」
1
聽見我應好,陛下臉上剛掛著笑。
又猛地咳嗽了起來。
稍緩片刻,又看向身邊那個要我陪著的小少年。
「先出去吧。」
我爹抿了抿唇,將我的手遞給了太子。
太子紅著眼眶,向我伸出手。
我乖乖地握上他的手,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生怕爹爹和陛下聊得太久,阿嬤做的桂花糕被阿兄那個貪吃鬼偷偷吃光了。
於是提醒道。
「爹爹,待會兒我們要回家吃桂花糕的哦。」
爹爹回過頭看著我,沒有說話。
好半晌才點點頭。
我又開開心心地牽著小哥哥走了出去。
這剛走出紫宸殿,小哥哥就一屁股坐在殿門口的階梯上。
垂著頭,悄悄地抹著眼淚。
怪不得皇帝陛下說他愛哭鼻子呢。
男孩子在傷心的時候,是不喜歡被人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的。
所以我沒說話,就悄悄地坐在他身旁。
估摸著他哭夠了。
我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吸了吸鼻子,轉頭看向我。
我抬起袖子給他擦了擦鼻涕。
他有些尷尬地別過頭。
「我……其實不愛哭的。」
我點點頭,男孩子都愛面子,我知道的。
阿兄被爹爹打屁股的時候,再疼也不會在別人面前哭的。
但是晚上會一個人躲在被子裡捂著屁股嚎。
還惡狠狠地威脅我,不許我告訴別人,不然糖葫蘆上那顆最大的他就自己吃,再也不給我了。
我對著小哥哥盈盈一笑,歪著頭問他。
「你為什麼這麼難過呀?」
他嘴巴撇了撇,抱著膝蓋,悶悶地說。
「我父皇生病了,很重的病。」
我驚訝地張了張嘴,又天真地開口:「阿嬤和我說,好好吃飯,乖乖吃藥病就能好的呀。」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好不了了。」
「可是阿嬤說可以好的,以前我每次生病,乖乖吃藥吃飯,都能好的。」
他沒再說話。
其實陛下看著很年輕,但是卻長滿了白髮。
我沒見過長白頭髮的病。
心裡想著回家問問阿嬤,該怎麼治長白頭髮的病。
病治好了,小哥哥就不難過了。
他靜靜地看著前方發著呆。
我也學著他的模樣,抱著膝蓋看著前方。
皇宮真的很大很大,但是一點都不熱鬧。
我覺得有些無聊。
便問小哥哥:「你一直住在這裡嗎?」
他點點頭。
我又問:「你真的沒有朋友嗎?」
他想了想,又點點頭。
我又開口:「那你吃過我阿嬤做的桂花糕嗎?」
他搖了搖頭。
我笑眯眯地看著他:「那我請你吃。」
說著就從懷裡掏出一團錦帕,小心翼翼地掀開,遞到他面前。
這還是我出門時,悄悄在盤子裡拿的。
剛出鍋的桂花糕被阿嬤壓成了我喜歡的小貓形狀,還有些燙,藏在懷裡暖呼呼的。
不過這會兒,已經涼了,還被壓碎了,有些難看。
「阿嬤做的桂花糕很香很甜的,吃了甜甜的心裡就不難過了。」
「不過我只帶了一塊,我也想吃,不能全部給你。」
「你要是嘗了喜歡,我下次還給你帶。」
他看著我手中捧著的桂花糕愣了愣。
我以為他是嫌棄這糕點被我壓碎了。
嘟了嘟嘴:「你要是嫌棄,我自己吃好了。」
剛捏起一個小貓腦袋想往嘴裡送,面前就伸來了一隻手。
「不嫌棄。」
我笑眯眯地將小貓腦袋放在他的手心。
兩個小人兒,就這樣坐在宮門前。
咂巴著小嘴兒,吃著手裡碎碎的桂花糕。
他說他叫李晏和。
我說我叫衛今安。
小名叫滿奴兒,因為我爹說我是小滿那日出生的,是他的小寶貝。
所以我叫滿奴兒。
李懷澤說我是他第一個朋友。
我說,我有很多朋友,以後我帶著他認識我的朋友們。
2
阿爹和皇帝陛下在紫宸殿里聊了好久。
直到我坐在門口昏昏欲睡時,他才出來。
我連忙歡脫地上前牽著他的手。
「可以回家了,對嗎?」
爹爹緩緩蹲在我面前,粗糲的大手摩挲著我的小臉。
「滿奴兒不是說,要在宮裡陪太子嗎?」
我這才想起,答應皇帝陛下的話。
可是天快黑了,我還是有點想回家。
爹爹對著我笑笑:「我們滿奴兒是個信守承諾的姑娘對嗎?」
我抿著唇點點頭:「當然啦。」
「所以滿奴兒得在宮裡陪著太子。」
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握著衣擺的李晏和。
又看著爹爹:「那我今晚在皇宮陪晏和哥哥。」
「爹爹記得明天來接我哦。」
爹爹看著我,臉上笑著,眼中卻莫名地盈滿了淚,哽咽地應了聲好。
我從未見過爹爹哭過。
他哭肯定是捨不得我。
我抬起小手,給他擦了擦淚,安慰著他:「爹爹不哭,明天滿奴兒就回家了。」
爹爹垂下了頭,深吸一口氣,又猛地將我抱在了懷裡。
「滿奴兒,遇事不要害怕,爹爹會一直在的。」
我才不怕呢,我最勇敢了。
……
我笑吟吟對著爹爹的背影揮手大喊:「爹爹,明天一定要來接我哦。」
爹爹一直往前走著,沒有回頭。
我想他一定是沒有聽見。
李晏和牽著我,一聲不吭地抿著唇,垂下了眼眸。
隨後帶著我進了紫宸殿。
身後的背影這時終於回過了頭,站在頓足處望了許久許久。
紫宸殿內,皇帝陛下坐在龍椅上。
李晏和坐在陛下身旁,聽著陛下同他說怎麼做好一個皇帝。
我坐在陛下另一側,雖然聽不懂,但還是認真地聽著他們講話。
因為阿兄和我說,夫子講課時,就算聽不懂也要裝作聽懂了。
「容州司馬張臨是個良才,朕走後,你就將他調回京吧,此人踏實肯干,可委以重用。」
「裴宰相年邁,性子固執,他的意見可聽可不聽,他的孫兒是今年的狀元郎,懂變通且穩重,等裴宰相告老還鄉可啟用。」
「兵部侍郎裴照,是個桀驁不馴的,但有大才,能不能降服他得靠你自己。」
「梁家向來忠君愛國,日後有無法決定的事情,要多同少傅商量。」
李晏和聽到這裡,看向他父皇開口道:「可少傅……」
皇帝笑笑,看向我,又看向李晏和。
「無妨,少傅不會輕易還鄉的。」
我也點點頭:「我外祖父身體很好的,他最愛辦公了。」
皇帝摸摸我的頭。
「今安,你外祖父要是回鄉了,你以後就見不到他了。」
我搖搖頭:「外祖父說了,會一直陪著我,看著我長大的。」
皇帝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爹爹常年都在邊關,保家衛國。
祖父在我出生的時候就戰死沙場了,我三歲的時候,祖母說想祖父了,睡著過後就一直沒有醒過來。
後來我和阿兄就被外祖父接去了梁家。
我和李晏和一樣,沒有母親,因為我的母親在生我的時候去世了。
外祖父說我很像母親,和母親小時候一樣可愛,是他的小心肝兒。
所以外祖父很喜歡我,他會抱著我練大字,會細心地給我講書上我聽不懂的故事。
還會在阿兄欺負我的時候,打阿兄的屁股。
所以他才捨不得回老家呢,他會一直陪著我。
不過今夜沒有回家,也不知道外祖父和阿兄會不會想我。
還有阿嬤,也不知道她有沒有給我留一份桂花糕。
陛下絮絮叨叨地講了許久,越講李宴和的眼眸就越紅。
到最後,他竟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隨後陛下紅著眼眶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明白他或者他們為什麼這麼難過。
3
皇帝陛下等著李宴和哭完,又同他講了許久許久。
他們之間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聽得我迷迷糊糊都要睡著了。
在夢裡,我夢見我被母親抱了起來。
母親的懷抱香香的,軟軟的。
我下意識抓住母親的衣襟,在她懷裡蹭了蹭。
晚秋的京城有些冷。
出了紫宸殿,我的脖間吹過一絲冷風。
我縮了縮脖子。
抱著我的人見了,連忙給我掖了掖披風。
我迷迷糊糊睜眼之際。
就看見一張好漂亮的臉,我想我娘親應該也是這麼漂亮的。
我悄悄地看著她,沒敢說話。
我怕我一說話她就消失了。
直到他將我抱回了屋裡,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這才看見我睜著大眼看著她。
她愣了愣,又笑了起來。
她笑起來眼睛像天上的月牙,嘴角還兩個淺淺的梨渦很好看。
她捏了捏我的小臉,笑盈盈地問:「什麼時候醒呀?」
對著陌生的人,我還是有些忐忑的,但是阿兄說知道別人叫什麼,就不是陌生人了,於是我看著她問:「我是滿奴兒,你是誰?」
她想了想:「我是阮瑤光,她們喚我皇后。」
我緩緩坐了起來,若有所思地想了想。
「您是皇帝陛下的妻子。」
她點點頭,讚揚地颳了一下我的鼻頭:「滿奴兒真聰明。」
我得意地昂了昂頭。
晚上嬤嬤帶著我洗漱完,皇后娘娘又將我抱上了床有一下沒一下拍著我的後背。
輕聲地唱著童謠。
「月光光,照四方,四方廣,離家郎,盼歸家,盼歸家……」
以前阿兄常常和我炫耀,他小時候都是娘親抱著他睡覺的。
他說娘親唱的小曲兒很好聽,他一聽就乖乖睡覺了。
我睡覺不乖,肯定是因為沒聽過娘親唱小曲兒。
嗯,阿兄果然沒有騙人,不然我聽見皇后娘娘唱歌兒,為什麼會想睡覺了。
明天,明天我要和阿兄說,我聽著皇后娘娘唱歌兒了。
我以後會乖乖睡覺的……
4
一聲聲渾厚的古鐘聲,迴蕩在了四四方方的城牆內。
我和皇后娘娘趕去時。
李宴和正跪在皇帝陛下的棺槨面前。
脊背挺得筆直。
陛下口中愛哭的他,此刻雖然眼眸通紅,卻沒有讓一滴淚落下來。
皇后娘娘為我換上了一身白色的衣裙,頭上戴著一朵白色的小花。
她拍了拍我的背,溫聲同我說:「滿奴兒去陪陪陛下吧。」
我抬頭看著她,她又補充道:「宴和現在就是陛下了。」
我抿著唇,點點頭連忙向他跑去,規規矩矩地跪在他身旁。
失去了爹爹,他肯定很傷心吧。
因為每次爹爹去邊疆時,我也會很難過。
但我爹爹每次去邊疆都能回來。
而李宴和的爹爹,再也不會回來了。
外祖父和我說過,這叫死亡。
人死了,會被塞進一個四四方方的長盒子裡,進去了就出不來了,也回不來了。
他比我可憐太多太多了。
我悄悄伸手握緊李宴和的手。
「宴和哥哥別怕。」
他看著我,堅強地說:「父皇說我以後是皇帝了,遇事都不能怕,所以我不會怕。」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好重重地點了點頭:「你真勇敢。」
沒過多久,爹爹就穿著重甲進了宮。
我見著他很開心。
他摸了摸我的頭。
「滿奴兒在這兒乖乖待著,爹爹會守著你的。」
隨後就出了殿門。
這一夜的紫宸殿漫長而平安。
連燭火都未曾過分搖曳,只是靜靜地燃著。
但是紫宸殿外,宮門口,爹爹正在擦著手中的兵刃。
腳下的血肉染紅了磚瓦,再也沒有人敢上前。
黎明時,爹爹又持著刀來到紫宸殿。
我聽見動靜,揉了揉眼睛,見著爹爹回來,連忙上前一下子撲倒在他懷裡。
「爹爹,我們要回家了嗎?」
爹爹想要抬手摸摸我的頭,見著手上的血。
又擦了擦,蹲在我的面前很認真地和我說。
「滿奴兒回家了,陛下該怎麼辦呢?」
我回頭望著李宴和。
「那我再陪他幾天,等他不傷心了就回家。」
爹爹點了點頭。
先皇駕崩後,喪鐘足足響了三萬聲。
這三萬聲結束,我就每日盼著回家。
可是爹爹始終沒有來接我。
皇后娘娘,哦,如今是太后娘娘了。
李宴和也順利登基,成了皇帝。
他們都說我是皇后娘娘了。
可是我還是個小孩兒。
我問太后娘娘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她說:「當了皇后我就回不了家了。」
我很難過,窩在她懷裡哭了許久。
爹爹騙人,說了會來接我的。
哭夠了以後,我抽抽嗒嗒地看向太后娘娘。
「娘娘也很久沒有回家了嗎?」
她愣了愣,又擦了擦我的臉。
溫柔地說:「我也很久沒回家了。」
「那娘娘的爹爹會想你嗎?」
娘娘想了想:「會吧。」
我又問:「那他來看過你嗎?」
娘娘摸了摸我的頭:「宮牆太高,我的爹爹進不來,我也出不去,我許久……都沒有見過他了。」
聽了這話,我嘴巴一撇。
又哇地哭了出來。
我不想見不到爹爹了。
娘娘見著我又哭了,連忙手足無措地給我擦著淚。
可這淚和鼻涕怎麼也擦不幹凈。
一個大喘氣,竟然吹出一個鼻涕泡。
娘娘見著這模樣,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她一笑,我哭著哭著也笑了。
5
慢慢地,我也接受了不能回家的事實。
娘娘說很期待我成為一個合格的皇后。
所以我也沒有閒下來,每日跟著女官學習禮儀。
教我的女官是娘娘身邊的雲淳姑姑。
雲淳姑姑和娘娘不一樣,她是一個很嚴厲的人。
每當我做錯了,她手中的戒尺總會毫不留情地落在我的手心。
不算太重,但是卻很疼,不是手心疼,是心裡疼,委屈得疼。
因為我從小到大每次都沒有被人打過手心。
但是雲淳姑姑也很好,打完以後她又會很心疼地給我擦藥膏。
輕輕地吹我的手心。
我學會了,做對了。
她也會毫不吝嗇地在娘娘面前誇我。
娘娘為了獎勵我,還會親手做我喜歡的桂花糕給我吃。
只是咬了半塊,在嘴裡怎麼也吞不下去。
因為有些難吃,不對,是很難吃,我從未想過有人能把桂花糕做成苦的。
娘娘見了有些不自信地問:「很難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