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淳姑姑見了,見著我手中的糕點放也不是吃也不是。
她將手悄悄地伸到我面前。
我會意,連忙遞給她。
她拿起糕點嘗了一口,蹙起了眉頭。
娘娘不信邪,拿起糕點吃了一口,竟然沒忍住被嗆得咳嗽了起來。
咳嗽過後,看看我又看看雲淳姑姑。
撲哧地笑出了聲。
「還真是難吃。」
一時間,滿堂鬨笑。
不知為何,這一刻,我仿佛也沒那麼想家了。
……
春去秋來,未央宮的白玉蘭花開了三四遭了。
一眨眼我長高了許多。
李宴和仿佛也長成了一個皇帝的模樣。
不愛哭了,也不愛笑。
每次見他都繃著一張臉,漸漸地好像有些像大人了。
娘娘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愛上了做糕點。
縱使再怎麼忙,還是隔三岔五抽出時間給我做各種各樣的糕點。
雖然還是不好吃,但也很有進步,因為我和雲淳姑姑不用蹙著眉頭吃了。
其實宮裡有好多好多做糕點好吃的御廚。
以前我總是不明白為什么娘娘會如此執著。
直到她告訴我:「滿奴兒在家可以吃到家人做的吃食,在宮裡一樣可以。」
家人?娘娘是想給我一個家,我也想告訴娘娘其實我早就把她當作我的家人了。
四五月的京城,未央宮中的玉蘭花開得格外盛。
我在書上看見玉蘭花瓣可以蘸了雞蛋液炸著吃,很美味。
便和娘娘說想嘗嘗,娘娘雖然笑我是小貪吃鬼。
但是轉頭便吩咐宮女們摘些,晚間等她忙完了,親自炸給我吃。
我愛熱鬧,見著她們爬得高,很是歡喜。
站在樹下拍著小手,仰頭望著她們。
好奇地問:「樹上是不是看得很遠?」
宮女挺直身子,昂頭看了看。
笑著同我說:「小娘娘,真的看得很遠。」
我心中萬分欣喜:「那能看見定安侯府和梁府嗎?」
宮女認真地瞧了瞧,面露難色:「奴婢不認得定安侯府和梁府。」
我有些難過,但腦筋一轉,她不認得我認得呀。
於是連忙催促著她:「那你快下來,我上去看看,我知道我家長什麼樣。」
宮女抿著唇很是為難:「不可呀,太后和雲淳姑姑知道了會罰奴婢的。」
我又落寞地低下了頭,猛地抬起頭:「那你下來吧,花瓣已經夠多了,你拿去小廚房洗洗。」
宮女這才點點頭。
見著她一進屋,我就連忙準備爬上樹。
誰承想手剛挨著樹,不知何處竟然傳來一道氣音。
「滿奴兒,滿奴兒……」
6
我頓住手腳,有些疑惑地四處張望著。
這時頭頂上突然被砸下一個花梗。
我循著丟花梗的方向看去。
正看見一個半大的少年掛在宮牆上。
我愣了愣,頓時眼中的淚嘩啦嘩啦地往下流。
嘴巴一撇就朝他跑去:「阿兄,你終於來看我了。」
阿兄見我哭了,三下五除二從宮牆上跳了下來。
一把將我抱住。
我撲在他懷裡哇哇地哭。
阿兄也哭,將我抱得緊緊的。
大手小心翼翼地給我擦著臉,他的指腹上有一層厚厚的繭,颳得我臉有些疼,但我不嫌棄他。
阿兄只比我大三歲,雖然這些年我也長高了許多,但是此時的我也只有他胸口那麼高。
現在的他站在我面前像一座山一樣,給我擋住了刺眼的陽光。
他大大咧咧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
焦急地問:「在宮裡過得好嗎?有沒有人欺負你?」
我抽抽嗒嗒地搖搖頭:
「宮裡的人都很好,阿兄呢?有沒有人欺負阿兄?我現在是皇后了,很厲害的,有人欺負你你一定要和我說,我去凶他。」
阿兄撇撇嘴:「你阿兄我才不會被人欺負呢!」
這話剛說完,他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大團鼓鼓的錦帕,小心翼翼地打開,珍寶似的捧到我面前。
「喏,你最愛的桂花糕,阿嬤做的。」
我看著他手上的桂花糕愣了愣。
宮中守衛森嚴,能進宮已經是不易了,阿兄還摸到後宮。
就只是為了給我送桂花糕。
他見著我又紅了眼眶,瞬間知道我在想什麼,連忙催促著:「快嘗嘗,還是熱的呢。」
我撇撇嘴,拿起一塊兒咬了一口。
又捏起一塊遞到阿兄嘴邊。
「阿兄也吃。」
阿兄卻搖了搖頭,笑著說:「阿兄不吃,都是滿奴兒的,阿兄回家吃。」
阿嬤做的桂花糕只有一點淡淡的甜味,味道沒有以前甜了。
但是心裡卻比我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甜。
吃完我又猛地想起此事的危險,繃著個小臉教訓他:
「阿兄,這很危險的,以後不要這樣了,要是被禁軍抓住了,你屁股就真的要被打開花了。」
阿兄撓了撓後腦勺:「阿兄厲害著呢,才不會被禁軍逮著。」
我嘟了嘟嘴:「反正以後不許這般。」
我語氣有些凶,凶得阿兄垂下了腦袋,悶悶地說:「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說完,他猶豫了一會兒又道:「阿兄要和爹去邊關了,下次回來要很久很久以後了,我就想著來見見你。」
我瞬間愣在原地,阿兄才十三歲呀。
去邊關可比偷偷進宮危險太多了。
我焦急地跺腳,緊緊地拉著他的胳膊:
「不去好不好?邊關太危險了!我害怕……害怕你回不來,我就沒有阿兄了……」
阿兄摸了摸我的頭,一臉無所謂:
「阿兄可是大男人,生來就是保家衛國的,我也想像爹一樣,做一個馳騁沙場的大英雄,你知道的。」
我垂下了眼眸:「必須去嗎?」
他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
「滿奴兒,阿兄想要成為你的靠山,我不想你在宮裡被欺負,被人看不起,只有阿兄掙了功勳,我的滿奴兒在宮裡才會幸福平安一輩子。」
我的阿兄好像真的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只會帶著我出去胡作非為的紈絝了。
此刻我的淚又一次繃不住了。
他低頭捧著我的臉擦了擦。
「怎麼還是個愛哭鬼呀?」
我不服氣地重重地擦了擦自己的臉:「我才不是愛哭鬼。」
「嗯,我們滿奴兒才不是愛哭鬼。」
「我們滿奴兒最愛笑了,給阿兄笑一個。」
我咧著嘴,露出自己掉了還沒長起來的牙。
我知道我笑得很難看,但是阿兄卻說,我是最漂亮的小姑娘。
我知道我和阿兄都是戀家的孩子,他會去邊疆不過是為了我日後能夠更肆意些。
7
我拿著桂花糕去尋李宴和時。
他正在紫宸殿處理政務。
見我面上有些沮喪,沖我招了招手。
我一屁股坐在他身旁,他看著我紅著的眼眶。
溫聲問我:「見著你阿兄不開心嗎?」
我搖搖頭,反應過來猛地抬頭看向他:「你怎麼知道我阿兄來尋我了?」
他笑著無奈地搖搖頭。
是啊,他可是皇帝,宮中守衛再怎麼鬆懈,也不可能讓阿兄一直摸到未央宮。
阿兄能進來,只是因為李宴和想阿兄進來而已。
我抿抿唇,有些感動:「謝謝你。」
他像個大人一樣摸了摸我的頭:「蠻夷來犯,侯爺要帶著你阿兄去西北了,總得讓你見見家人。」
阿最撇了撇嘴:「你真好。」
他卻輕笑了聲:「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就不會被困在這宮裡了。」
我固執道:「可是你就是很好。」
我將桂花糕遞給他:「喏,以前答應了你還要請你吃的。」
他捏起一塊放入口中:「你也很好。」
我又拿來一塊遞給一旁站著的小福公公:「小福公公也吃。」
「主子的,奴怎麼配吃。」
我嘆了口氣,小福公公每次都這樣。
「給你就是給你的,這叫分享,你娘親沒教過你嗎?」
小福公公垂下了頭:「奴是孤兒,沒有母親。」
見他落寞的模樣,我張了張嘴,連忙不好意思道:「對不起,我不知道。」
小福公公嚇得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我嚇得連忙將他扶起:「你不要老是跪啦!」
小福公公看看李宴和,見李宴和點頭,他才顫抖著伸出手。
我將糕點放在他手心,抬眼就看見小福公公感動的模樣。
他還摸了摸眼睛:「奴才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糕點。」
我嘆了口氣,小福公公真可憐。
其實小福公公也是一個可憐人,他本是先皇貼身太監的乾兒子。
先皇去了以後,老太監就去了皇陵為先皇守靈。
沒有人為他撐腰,他就總是被其他太監宮女欺負,什麼髒活累活都丟給他。
還時不時被他們打。
後來我和李宴和在御花園碰見了,我見他可憐,讓李宴和幫幫他,他才成為了李宴和的貼身太監。
被欺負久了,性子就軟了,總是動不動就下跪,生怕又回到從前被欺負的時候。
走時,李宴和問我想不想和他一起在紫宸宮跟著太傅學習。
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可以嗎?」
他點點頭:「我將你困在宮中,但我不想你的思想也被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城牆裡。」
「我有的,便會分你一些,就像你將你最愛的桂花糕分享給我一樣。」
此時的李宴和已經十四歲了,我當時年歲小,並沒有理解到他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心裡想的是我終於可以多見見外祖父了。
還是到很久很久以後,我才明白他分享給我的是權力,是他那時為數不多能為我爭取的自由與保障。
8
我歡歡喜喜地回到未央宮時。
娘娘已經將炸玉蘭花瓣做好了。
金黃酥香,看著就很好吃。
娘娘笑我吃得滿嘴是油,像個小花貓。
我夸娘娘手藝天下第一棒。
她得意得像個小孩子:「本宮幹什麼都能成功的。」
今日難得的好天氣,白日艷陽高照,晚間天上的群星放肆地閃爍著。
我和娘娘在未央宮的院子裡烤著肉。
看著滋滋冒油的羊肉,我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吃得肚子圓圓的。
吃飽後,就和娘娘躺在躺椅上看著星星。
剛看一會兒,娘娘就鬼鬼祟祟地又去了小廚房。
端了一碗面出來。
我摸了摸肚子,嘆了口氣:「可是我吃不下了誒……」
娘娘摸了摸我的頭:「吃不下也要吃點,今日是你十歲生辰,這是長壽麵,吃了我們滿奴兒就能長命百歲,無災無痛。」
以前在家,每次生辰,阿嬤也會給我做長壽麵的。
我淚汪汪地撇了撇嘴,又吃了好幾口。
這晚,不苟言笑的雲淳姑姑送了我一個親手做的平安符。
娘娘送了我好多簪花,還有好多漂亮的衣服,還有一雙繡鞋。
拿出來時她有些不大好意思紅了臉:「我不常做。」
我看著不算太精緻的繡鞋,還有她手上的針眼,心疼得撲進了她懷裡。
「娘娘做的鞋子是世上最好看的鞋子。」
我問娘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她輕輕地將我抱在懷裡。
「娘娘以前也有一個女兒,只是她身體不好,兩歲時就離開我了。」
「見著你,我總覺得是老天又將她帶回了我的身邊。」
「娘娘就想著對你好些好些再好些,讓你再也捨不得離開我。」
我窩在她懷裡,抬頭看著她。
悄悄地問:「娘娘,我以後可以喚你娘親嗎?」
她笑了,笑得像朵花兒。
「那可真的太好了。」
娘娘失去了女兒,我也從小沒有娘親。
老天總是這樣,不許人圓滿。
不過,從今天開始,娘娘有女兒了,滿奴兒也有娘親了。
9
自生辰過後,我每日都勤勤懇懇地背著小包裹去紫宸殿學習。
從來沒有一天懈怠過。
因為這樣我每天都能見到外祖父。
李宴和誇我是最勤勞的皇后。
外祖父聽了很得意,也跟著李宴和夸「滿奴兒最棒了。。。
我知道什麼叫禮尚往來。
所以我又夸李宴和是世上最好的皇帝。
他被我誇得不好意思了,總會紅著耳朵別過腦袋。
哎,真是個靦腆的小孩兒。
雖然他現在已經比我高很多很多了。
但是我還是覺得他是個小孩,因為他畢竟是我看著長大的。
外祖父聽了,有些忍俊不禁。
「好了,莫貧嘴了,讀你的書。」
我哼了哼,又拿起書,學著外祖父的模樣搖頭晃腦地讀了起來。
這讀著讀著,就從最開始:「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讀到了:「君子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正道,得志則與民由之……」
幽幽轉轉數年從未停歇過……
我記不大清門外的玉蘭花又開了幾遭。
反正我長成了一個大姑娘。
外祖父變得更老了,前些年還健步如飛的他,如今總是拄著拐杖彎著腰慢悠悠的。
我長高了,他卻變矮了。
唯一不變的是。
所有人都好好的。
阿兄去邊關闖蕩了數年,沒有缺胳膊少腿。
回來時黑得跟個炭一樣,不過身子健碩了不少。
一眨眼,便到了娶嫂嫂的年紀。
外祖父因此愁得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安穩。
沒事兒就在我跟前嘀咕。
「他還看不上人家,人家不嫌棄他就好了,挑挑挑,最後打光棍就好了。」
「我一把年紀了,把你們兩個拉扯這麼大,容易嘛,你那個爹兩手一拍,屁事兒不管,一天天只知道打仗練兵的。」
「古話說得好,老子像爹,老子像爹……」
我撲哧地笑了出來,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句老子像爹是什麼意思。
我聽著他絮絮叨叨的,總是覺得格外好玩兒。
說著說著,他又坐在案牘前打起了瞌睡。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外祖父說話總是迷迷糊糊的,人也迷迷糊糊的。
有時候講課講著講著,自己就打起了瞌睡。
這不,兩手一揣,就這樣坐著睡著了。
外祖父喜歡將鬍子留得長長的。
見著他睡得熟,我便起了壞心思。
像小時候一樣,給他長長的鬍鬚編起了麻花辮。
覺得不夠好看,又解下頭上粉色的髮帶,給外祖父系了個蝴蝶結。
滿意得不行,戳了戳正在批奏摺的李宴和。
「好看嗎?」
李宴和見了,無奈地笑笑,眉梢輕挑著。
「嗯……還不錯。」
這話剛說完,外祖父就猛地點了一下頭。
又緩緩掀起眼皮,咂巴了兩下嘴。
見我笑眯眯地坐在他面前。
瞪了瞪我:「策論寫完了嗎?」
我連忙遞給了他,他便認真地看了起來。
我幽幽轉身看向李宴和。
心中竊喜,外祖父沒看見我給他系的小辮子。
一轉頭,卻又看見外祖父捧著我寫的策論,閉上了眼睛。
我嘆了口氣,嘴裡嘀咕著:「怎麼又睡覺了……」
我還等著他看完誇我呢。
外祖父這一覺睡了許久。
直到傍晚才堪堪醒來。
一醒來看著門外,面上變得有些焦急。
「天黑了,我答應了滿奴兒要給她扎風箏的。」
「快回家,快回家,回去晚了,她得哭了。」
說完,就著急忙慌地起身,向門外走去。
嘴裡嘀咕著:「快回家,快回家。」
見他走得急,我怕他摔著,連忙起身去扶著他。
他看著我愣了愣。
又笑了笑:「姑娘,你和我家滿奴兒長得可真像。」
我的手瞬間僵在原地,顫著聲音:「外祖父,我就是滿奴兒呀。」
外祖父卻搖搖頭:「不是,你不是滿奴兒,滿奴兒是我的外孫女。」
外祖父記得要回家給滿奴兒扎風箏,可為什麼偏偏卻記不得我就是滿奴兒了呢?
御醫說外祖父這是年紀大了,犯了痴症。
慢慢地,外祖父清醒的時候會變得越來越少。
我好怕好怕,他以後都記不得我了。
我也怕,他以後會離開我。
10
外祖父病情嚴重後,就不常來紫宸殿了。
李宴和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
這天卻冷不丁地同我說:「朝上有大臣催我納妃了。」
我眨眨眼,一臉好奇地問:「你準備納幾個?」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又自顧自地嘀咕著:「納三個吧,這樣就有人陪我推牌九了。」
「娘娘近來眼睛越來越不好了,推牌九總是把牌看錯,出牌還慢悠悠的。」
「還有我喜歡漂亮的姑娘,脾氣不要太暴躁,不然我要是和她鬧彆扭,她罵我怎麼辦。」
這說著說著,李宴和就被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