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下賤的老奴才,也敢在這叫囂?來人——給我好好教教她,什麼是宮裡的規矩!」
蘇嬤嬤話音剛落,就衝上來兩個太監,一左一右死死地扣住了雲姑的肩膀!
「你們幹什麼!放開!」雲姑拚命掙扎。
「跪下!」
其中一個太監狠狠一腳踹在雲姑的膝窩上。
「咔嚓。」
「啊——!」
雲姑一聲慘叫,整個人被硬生生地按跪在雪地里。
「住手!」
我想衝上前,卻被兩個太監牢牢地攔著。
蘇嬤嬤從袖中抽出一把紅木戒尺。
「您既然管不好身邊的狗,老奴就代您管管。這一尺,是賞她頂撞鳳駕!」
呼——
戒尺毫不留情地狠狠抽在雲姑的臉上!
「啪——!!」
雲姑被打得身子一歪,半邊臉頰瞬間高高腫起,嘴角的血滴落在雪地上,鮮紅刺眼。
「唔……」
雲姑痛得渾身痙攣,含糊不清地對著我喊:
「小姐,別管老奴,快走,別為了老奴受辱。」
「你們有什麼依據?雲姑何時衝撞了鳳駕?太后娘娘身邊的李嬤嬤已經一一核對了所有箱子,難道太后娘娘說的不算數嗎?」
蘇嬤嬤甩了甩戒尺上的血珠,挑釁地看了我一眼。
「皇后娘娘特意稟報太后了,老奴是接了旨意來的。岑庶人不必這樣。您記住了,如今這宮裡姓雲,不姓岑。您要是乖乖配合搜身,這老貨還能少挨幾下,否則……」
她再次高高揚起了戒尺。
「蘇嬤嬤。」
我奮力推開攔著我的太監,向著她沖了過去。
「你這隻手,是不想要了嗎?」
「啊——!!」
蘇嬤嬤的掌心插著一支累絲嵌寶的金簪,血濺了一地。
「既然這隻手不懂規矩,那我替你廢了它。」
蘇嬤嬤疼得整個人向後栽倒,在雪地里瘋狂打滾哀嚎。
周圍的太監和禁軍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傻了,一個個呆若木雞,竟無一人敢上前。
「岑婉憐!你瘋了!!」
一聲怒喝從身後傳來。
蕭景珩大步流星地衝過來。
「陛下,血,好多血。」
緊隨其後的雲璟嫻捂著肚子,嬌弱地倒在蕭景珩懷裡。
「姐姐她,她怎麼能對乳母下這樣的死手?今日可是大典啊,見了紅是大不敬。」
蕭景珩的臉色鐵青,抬手便是一推。
我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蹌後退,腰身重重撞在馬車轅上,痛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你這個毒婦!」
蕭景珩指著我的鼻子,額角青筋暴起。
「今日是朕與嫻兒的大喜之日,你非要見血才甘心嗎?蘇嬤嬤是嫻兒的乳母,你竟敢用金簪行兇,你簡直就是個市井潑婦!」
「來人!傳太醫!快給蘇嬤嬤止血!」
他焦急地吼著,環著雲璟嫻的手,輕輕拍背安撫。
我扶著車轅站穩,看著眼前這個我愛了七年的男人。
我的髮髻因為剛才拔簪的動作而散亂,幾縷青絲垂在臉側。
在他心裡,我的尊嚴,連那個賤奴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市井潑婦?」
我重複著這四個字,忽然笑出了聲,笑聲越來越大,帶著無盡的悲涼。
「蕭景珩,你為了一個奴才,推你的髮妻?」
「住口!既然已經簽了放妻書,你就不是朕的妻!」
蕭景珩似乎被我的笑聲激怒了。
「若不是看在岑家的面子上,朕現在就治你個行刺之罪!」
「好一個不是你的妻。」
我收斂了笑意。
「既如此,那我便還你個乾乾淨淨。」
話音未落,我猛地側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抽出了身旁禁軍腰間的佩刀!
「錚——」
寒光乍現,龍吟聲碎。
「你要做什麼!」
蕭景珩大驚失色,下意識地側身擋在雲璟嫻面前。
我反手握刀,另一隻手抓起垂落的青絲。
「蕭景珩,你要的江山,我給你守了;你要的後位,我給你騰了。」
「今日,我岑婉憐在此,斷髮為祭。」
手起,刀落。
「嗤——」
一束烏黑的長髮,輕輕地落在滿是泥濘和血污的雪地上。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今日斷髮,恩斷義絕。」
「從此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生生世世,不復相見。」
我說完,扔掉手中的刀,再沒看他一眼。
轉身,彎腰,我用袖子輕輕擦去雲姑嘴角的血跡。
「嬤嬤,咱們回家。」
我扶著雲姑上了馬車。
「婉憐……」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
「陛下!」
雲璟嫻拽住他的衣袖,哭得梨花帶雨。
「蘇嬤嬤暈過去了,太醫怎麼還沒來呀,臣妾肚子好疼。」
蕭景珩的腳步頓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斷髮,終究是被雲璟嫻的哭聲絆住了腳。
「小姐。」
雲姑靠在軟墊上,半邊臉腫得駭人。
「咱們真的,出來了?」
我拿出隨身攜帶的傷藥,一點點塗抹在她的傷口上。
「出來了。以後沒有皇后,只有岑婉憐,只有岑家。」
一路南下,半個月後,馬車停在了江南渡口。
岑家本就是江南首富,根基深厚。
我歸家的消息並未刻意隱瞞,當大船靠岸時,碼頭上早已烏壓壓站滿了一片人。
族中的叔伯、堂兄堂弟,還有家中幾百號老僕,全都來了。
沒有我想像中的指指點點,也沒有對「廢后」的鄙夷。
大伯父滿頭銀髮,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看到我下船的那一刻,老淚縱橫。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他顫顫巍巍地走上前。
「大伯父,婉憐給岑家丟人了。」
「胡說!」
大伯父用力頓了頓拐杖,中氣十足:
「咱們岑家的女兒,那是金尊玉貴養出來的鳳凰!是那皇家沒福氣,是那蕭景珩眼瞎!咱們岑家養得起你,哪怕養一輩子,也不受那窩囊氣!」
「對!咱們回家!」
眾星捧月般,我被迎回了臨水的岑家老宅。
脫下鳳袍,換上了江南最時興的蘇繡軟煙羅裙,我重新做回了恣意張揚的岑家大小姐。
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歸家不過數日,我在巡視家絲綢鋪子時,便遇上了麻煩。
幾個地痞流氓,顯然是受了對家商號的指使,故意在鋪子裡鬧事。
「喲,這就是被皇帝休了的廢后啊?」
領頭的癩子一臉淫笑,目光肆無忌憚地在我身上打轉。
「聽說在宮裡伺候過皇上,那滋味肯定不錯吧?怎麼,現在沒人要了,不如跟了哥哥我?哥哥雖然沒有皇位,但這身力氣……」
「啪!」
我手中的算盤重重拍在櫃檯上,冷冷地看著他。
「掌嘴。」
身後的家丁正要上前。
突然,一道寒光破空而來!
「啊——!!」
那癩子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橫飛出去砸在對面的牆上,口吐鮮血。
一柄未出鞘的長劍,正抵在他的喉間。
「誰給你的狗膽,敢在她面前污言穢語?」
我詫異地抬頭。
只見門口逆光站著一人。
身量極高,寬肩窄腰,穿著一身墨藍色的錦衣,腰間懸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
周圍的百姓中有人認出了他。
「是,是鎮南王世子!威遠大將軍謝臨安!」
謝臨安?
那個年少成名、鎮守南疆十年、令敵寇聞風喪膽的「活閻王」?
他怎麼會在這裡?
謝臨安看都沒看地上的垃圾一眼。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我面前。
「婉憐。」
他喚我的名字,聲音還有些顫抖。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遞到我面前。
那帕子舊得邊角都磨損了,上面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蓮花。
這是我十歲那年隨父親去邊關,送給一個在馬廄里被人欺負的少年的舊物。
我愣住了。
謝臨安看著我,耳根泛起紅暈。
「仗打完了,邊關平了。」
「婉憐,我回來了。」
謝臨安雖是統領三軍的鐵血將軍,但在我面前,卻只是個笨拙的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
他知道我喜食城南「張記」的糖蒸酥酪,堂堂世子爺便親自去排隊。
那日,我剛起床梳洗完,便見他風風火火地闖進院子。
「婉憐!快,快趁熱吃!」
「我一直揣在懷裡捂著呢,一點沒涼!老闆說,這酥酪涼了就腥了,不好吃。」
我接過還帶著他體溫的酥酪,揭開蓋子,熱氣騰騰的奶香撲鼻而來。
我不禁鼻頭一酸。
在宮裡那五年,蕭景珩賞賜的每一件都價值連城,卻都是冷冰冰的。
就連所謂的御膳,送到我宮裡時,也往往只剩下些餘熱。
從未有人,為了我一口吃食,跑遍半個城,用體溫去捂熱它。
我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而不膩,暖意順著喉嚨流進心裡。
「好吃嗎?」
謝臨安緊張地問。
我抬頭,對他展顏一笑。
「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酥酪。」
謝臨安的臉倏地就紅了,撓著後腦勺,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
而此時,在千里之外的皇宮,卻是另一番景象。
雲璟嫻今日特意換上了月白色的流雲裙,髮髻上也只插了一支簡單的白玉簪。
這是她花重金打聽來的,說是陛下最喜歡前皇后這般素雅的打扮。
「陛下駕到——」
蕭景珩大步走了進來。
雲璟嫻立刻起身,學著我以前的樣子,盈盈一拜。
「臣妾恭請陛下聖安。」
蕭景珩看到她的那一瞬間,腳步猛地一頓。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月白裙上,眉頭狠狠皺起。
這衣服穿在岑婉憐身上,是清冷出塵的仙子,可穿在雲璟嫻身上,就像是強行穿上鶴羽的山雞,怎麼看怎麼彆扭。
「這衣裳,不適合你。」
蕭景珩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雲璟嫻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怨毒卻只能委屈地應聲。
「是,臣妾記住了。」
為了挽回氣氛,她連忙拉著蕭景珩坐下,親自為他煮茶。
「陛下,這是臣妾特意烹煮的『雪頂含翠』,您嘗嘗。」
她模仿著我煮茶的手法,動作卻有些手忙腳亂。
蕭景珩端起茶盞,剛喝了一口。
「噗——!」
他猛地將茶水吐了出來,舌尖被燙得發麻。
「你是要燙死朕嗎?!」
蕭景珩重重地放下茶盞。
「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婉憐煮茶,水溫從來都是剛剛好,從未出過這種差錯!」
又是婉憐,又是婉憐!
雲璟嫻氣得指甲都要掐斷了,卻只能跪在地上請罪。
蕭景珩看著眼前這個哭哭啼啼的女人,心中的煩躁愈發強烈。
以前岑婉憐在時,長樂宮永遠是最舒適的,無論他說什麼,她都能接得上話,眼界見識從不輸男兒。
而現在……
「朕還有摺子沒批,你歇著吧。」
蕭景珩再也待不下去,拂袖而去。
鬼使神差地,他不知不覺走到了長樂宮。
他推門而進,殿內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走到熟悉的黃花梨書案前,這是婉憐以前常坐的地方。
他在抽屜深處翻找,想找到一點她留下的痕跡。
忽然,一本泛黃的舊帳本映入眼帘。
上面是一行行娟秀的小楷:
「景珩胃疾,晨起需飲溫粥,忌生冷。」
「景珩近日多夢,睡前需燃安神香,不可過濃。」
「景珩冬日膝蓋舊傷易痛,需縫製兔毛護膝……」
每一個字,都是這七年來,她對他的愛意。
這些字,就像一個個響亮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他的臉上。
原來,他弄丟的,不是一個皇后。
而是這世上,唯一全心全意愛他的人。
就在雲璟嫻被封為皇后的第三個月,一場百年不遇的大水患,席捲了江南三省。
大壩決堤,良田被淹,百姓流離失所。
消息傳回皇城,朝野震動。
之前欽天監信誓旦旦預言的「新後命格祥瑞,可保大梁風調雨順」,此刻變成笑話。
有人說,是廢后受了冤屈,觸怒了上蒼。
有人說,新後根本就是個災星,一上位就發大水。
未央宮內。
「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