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內務府總管跪在我面前:「娘娘,您半年前就遞了自請讓位摺子。」
「而陛下三日前已下旨冊封新後,」他不敢抬頭,「雲昭儀。」
我腦中一片空白。
雲璟嫻,吏部尚書之女,因「祥瑞命格」被太后接進宮。
「那本宮何時讓位?」
我笑著捋了捋衣襟,聲音出奇的平靜。
「回娘娘,摺子已過六部會審,今日午後便要昭告天下。」
「新後的冊封大典,已定在明日午時。」
當夜陛下踏月而來,遞上出宮令牌,一臉悲戚:
「婉憐,朕心裡只有你,但欽天監說她的命格能保國運昌隆……你要識大體!」
……
「臣妾明白。」
我得體的福了福身。
「為了江山社稷,為了皇家血脈,臣妾理應退位讓賢。」
蕭景珩眼神詫異,應該是沒想到我會如此順從。
「你能這麼想,朕甚慰。」
他伸出手,想如往常那樣拍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撫。
我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
「憐兒,朕知道你委屈。金銀細軟,你盡可帶走,朕絕不吝嗇。」
「太后娘娘駕到!」
隨著太監的通傳,太后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跨進了長樂宮的門檻。
「婉憐啊,既然你已經答應退位,那哀家也就直說了。」
太后走到主位坐下,理了理袖口。
「你那一百二十抬嫁妝,當初一進宮就充盈了國庫。如今雖然你要出宮,那些金銀珠寶你帶走便是,只是那赤金九鸞令,如今維繫國庫流轉的命脈,你得留下。」
我看著這對大梁最尊貴的母子,心中只覺得荒謬。
一個是我愛了七年、輔佐了五年的丈夫,一個是我晨昏定省、侍奉湯藥的婆母。
他們趕我走,還要扒下我最後一層皮。
蕭景珩站在太后身側,臉上看似痛苦萬分。
「婉憐,朕不想讓你受苦,金銀你盡可帶走,夠你幾輩子榮華富貴。但九鸞令關乎國本,如今邊關戰事未平,國庫空虛,你若帶走九鸞令,便是置大梁百姓於水火……」
又用天下大義來要挾我。
我緩緩抬起頭,微笑著回道:
「陛下和太后娘娘說得是。」
我伸手探入袖中。
「這便是九鸞令。」
我將令牌托在掌心,「既然陛下和太后想要,那臣妾便給。」
蕭景珩大喜過望,上前一步就要來拿。
我手掌一翻,避開了他。
「只不過,臣妾有兩個條件。」
「什麼條件?」
太后急不可耐地追問,「只要你肯交出令牌,哀家保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我沒理會太后,只是定定地看著蕭景珩。
「我要放妻書。」
蕭景珩震驚地後退了幾步。
「放妻書?婉憐,朕心裡是有你的,朕只是廢后,並未想過要……」
「陛下。」我打斷他。
「臣妾要的,是自此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還有,」
我指了指殿外的老嬤嬤和宮女。
「我要帶走我岑家所有的舊仆。既然臣妾要出宮,他們自然也是要跟臣妾走的。」
太后聞言,鬆了一口氣。
「哀家當是什麼了不得的條件。哀家准了!」
在太后眼裡,任何東西在權勢和財富面前,都一文不值。
蕭景珩卻一直看著我,似乎想確認我是不是在賭氣。
可是什麼都沒有。
「婉憐,有了放妻書,你就真的不再是朕的人了。」
我將九鸞令輕輕放在紅木桌案上。
「陛下,這不正是您想要的嗎?既要江山穩固,又要美人入懷。臣妾成全您,用這富可敵國的財富,換臣妾一個自由身。這筆買賣,陛下穩賺不賠。」
蕭景珩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太后催促的眼神。
終是寫下「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最後一筆落下,蓋上玉璽。
我利落地抽過那張紙,吹乾墨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懷中貼身收好。
然後,我指了指桌上的令牌。
「它是你們的了。」
說完,我轉身走向跪在地上的舊仆,親自扶起我的乳母。
「嬤嬤,我們回家。」
蕭景珩以為我會鬧,以為我會用九鸞令要挾他不許立後,以為我會哭著求他不要拋棄我。
可我什麼都沒做。
我跪坐在地上,正在整理我的舊物。
比起那些金銀珠寶,我在意的,只有這隻樟木箱子裡的東西。
這裡面是我出閣前的舊書,母親親手繡的嫁衣,還有……
我的手停在了一個紫檀木盒子上。
裡面是一塊雙魚玉佩。
思緒不受控制地被扯回七年前的那個冬至。
先帝聽信讒言,罰他在太廟雪地里跪省,三天三夜,滴水未進。
我買通了守衛,冒死偷溜進去時,他整個人凍得只剩一口氣。
「景珩。」
我哭著去解大氅,想用體溫去暖他僵硬的身子。
平日裡連風寒都怕的少年,卻按住我的手,將我的手塞進他的懷裡。
他牙齒打著顫。
「婉憐,別哭,這點風雪不算什麼。待我得了天下,定以此玉為聘,絕不讓你再受這世間一絲一毫的風霜。」
那時的誓言,字字真切。
我信了。
我真的以為,他會是我這輩子最堅不可摧的依仗,是我能交付生死的夫君。
「咳咳……」
蕭景珩滿身酒氣,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婉憐,你在怪朕。」
他屏退了左右,眼尾發紅。
「朕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跌坐在我對面的軟榻上,雙手捂著臉,聲音哽咽。
「母后以死相逼,朝臣拿國運施壓。雲昭儀又有孕在身,欽天監說她祥瑞命格。朕如果不這麼做,這皇位坐不穩啊!」
他透過指縫偷看我的反應,見我端坐不動,便以為我是動了氣。
於是他傾身向前,語氣急切。
「婉憐,你最是懂事,一定能體諒朕的苦衷,對不對?朕心裡只有你,這後位不過是個虛名。」
說著,他便如往常那樣,想要伸手來抓我的手。
若是從前,看到他痛苦的模樣,我早已心疼得肝腸寸斷,恨不得替他受過。
可此刻,我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他與雲璟嫻彼此交纏的雙手。
忽地,一陣噁心湧上喉頭。
我下意識地側身,避之如蛇蠍。
蕭景珩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眼底的醉意散了大半,不可置信的看著我。
他在等什麼?
等我心軟?
等我像以前一樣安慰他?
說「陛下受苦了」,然後心甘情願地被為他犧牲一切?
他想用這副深情的模樣,用這種廉價的示弱,來軟化我,讓我即便拿著放妻書離開了,也要對他念念不忘,甚至在宮外繼續利用岑家的勢力為他效力。
哪怕到了這一刻,他依然在算計我的真心。
「陛下,您醉了。」
我神色淡漠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蕭景珩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紫檀木盒上。
「這玉佩,你不帶走嗎?」
在他看來,我既然還留著定情信物,那便說明我心裡還有他。
「不必了。」
我隨手拿起一塊濕布,擦了擦手,仿佛剛才碰到了什麼髒東西。
「這玉佩是皇家御賜之物,既然草民已非皇家人,私自帶走,不合規矩。」
蕭景珩的臉色驟然變得鐵青。
「婉憐,這是朕送你的定情信物!你說過會視若性命,珍藏一輩子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要跟朕劃清界限?」
「陛下說笑了。」
我轉過身,繼續收拾。
「放妻書已簽,九鸞令已交。如今您是君,我是民。草民不敢私藏御賜之物,免得日後被人落了口實,說草民偷盜宮中財物。」
一聲聲的「草民」,得體又疏離。
這種疏離,比指著他的鼻子罵他負心漢,更讓他心慌。
他意識到,無論怎麼演戲,怎麼賣慘,再也無法在我心裡激起漣漪了。
「好,好得很!」
蕭景珩咬著牙,指著桌上木盒。
「既然你不要,那就扔了吧!朕也不稀罕!」
今日是新後冊封大典,也是我這個廢后離宮的日子。
太后派來的心腹嬤嬤,拿著帳冊,核對著每一個箱子,生怕我夾帶走了宮裡的一針一線。
我對此視若無睹,只指揮著我的舊仆,將幾口貼了封條的樟木箱子搬上馬車。
「喲,姐姐這是要走了?」
一道嬌媚的聲音傳來。
雲璟嫻,哦不,現在應該稱她為雲皇后了。
她挺著高聳的肚子,在宮女的攙扶下,眾星捧月般走了進來。
她穿著正紅色的鳳袍,頭上戴著原本屬於我的九鳳朝陽冠,笑得春風得意。
蕭景珩跟在她身後,一身明黃龍袍,神色有些複雜。
見到我一身布衣,沒有任何釵環首飾,蕭景珩的眉頭皺了皺。
「婉憐,怎麼穿得這樣素凈?」
他似乎有些過意不去。
「朕不是賞了你那麼多雲錦和頭面嗎?怎麼都不帶上?」
雲璟嫻掩唇一笑,語氣炫耀:
「是啊姐姐,陛下對你那麼好,賞的東西都夠買下半個皇城了。你若是都留下了,豈不是辜負了陛下的一番心意?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陛下苛待了姐姐呢。」
她這話看似勸解,實則誅心。
她是在向我示威,也是在提醒蕭景珩,我對他的賞賜並不領情。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
瞥了眼雲璟嫻,我看向蕭景珩。
側身讓開,露出身後大殿內擺放得整整齊齊的箱籠。
所有的箱子都打開著。
裡面是雲錦、點翠頭面、珍珠寶石……全是這些年蕭景珩賞賜我的。
「陛下。」
我聲音清朗。
「這些東西,是陛下賞給大梁皇后的。如今草民已非皇后,自然應當物歸原主,留給真正需要它們的人。」
我說著,意有所指地看了雲璟嫻一眼。
雲璟嫻的笑容僵在臉上。
蕭景珩的臉色也很難看。
我是真的凈身出戶。
除了幾箱舊書畫、母親的遺物、我的舊仆,我什麼都沒帶走。
「姐姐真是,高風亮節。」
雲璟嫻咬著牙。
「只是姐姐這一走,以後怕是再也見不到這般富貴景象了,可別後悔。」
我笑了笑,沒理她。
最後一隻箱子合上。
我走到大殿正中。
對著這座睏了我五年的長樂宮,對著這巍峨的皇城,我緩緩跪下。
蕭景珩以為我在拜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眼底的期待一閃而過。
他以為我會在此刻流淚,會在此刻求他挽留。
然而,我行的不是君臣之禮,也不是夫妻之禮。
我雙手交疊,額頭觸地,行了一個肅穆的大禮。
一拜,拜別我被埋葬在這紅牆之內的五年青春。
二拜,拜別我曾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的天真與愚蠢。
三拜,拜別過往,自此山高水長,再無瓜葛。
禮畢,起身。
我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眼神清明如洗,再無半點留戀。
「陛下,娘娘,保重。」
欠了欠身,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蕭景珩定定地看著我離開的背影出神。
「哎呀陛下,臣妾,臣妾肚子疼。」
蕭景珩面色一變,大呼「快傳太醫!」
「大小姐,車馬已經備好了。」
乳母雲姑守在丹陛之下,見我出來,如釋重負的笑著迎了上來。
「咱們回家。」
「嗯,回家。」
我扶著雲姑的手,沿著長長的宮道向外走去。
這條路,我曾以身丈量過無數次,曾經的每次,我都與他並肩同行,而今天這次,終於只剩我一人,也是最後一次了。
馬車就停在宮門甬道旁。
雲姑先一步上前,掀開轎簾,正要扶我上車。
「慢著——!」
雜亂的腳步聲從側門的夾道里湧出。
我微微一頓,不用回頭也聽得出,這聲音是雲璟嫻身邊的蘇嬤嬤。
「岑庶人走得這麼急做什麼?」
蘇嬤嬤帶著四個身強力壯的太監,氣勢洶洶地攔在了馬車前。
我緩緩轉過身。
「蘇嬤嬤不在未央宮伺候你的主子,跑來這裡狂吠什麼?」
蘇嬤嬤臉色一僵,隨即冷笑道。
「一介草民嘴巴倒挺硬。宮裡有宮裡的規矩,宮裡的東西,即使一針一線都帶不走。」
她的眼睛上下掃視著我,陰陽怪氣道:
「皇后娘娘口諭,懷疑有人離宮時私藏了御用之物。為正宮規,不僅要搜車還得搜身。」
此言一出,周圍守門的禁軍都變了臉色。
搜身?
讓太監和嬤嬤當眾搜前皇后的身?
這哪裡是查東西,這分明就是侮辱!
「放肆!」
雲姑氣得渾身發抖,跳下馬車,把我攔在她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