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閉嘴!都給本宮閉嘴!誰敢再說本宮是災星,本宮就拔了她的舌頭!」
幾個小宮女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身上全是碎瓷片劃出的血痕。
蘇嬤嬤連忙屏退左右,壓低聲音勸道:
「娘娘息怒!這都是暫時的,只要陛下信您,咱們就沒事!欽天監的監正咱們可是花了大價錢喂飽了的,他不敢亂說!」
「可是陛下最近都不來未央宮了!」
雲璟嫻面目猙獰,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的嬌柔。
「都怪那個岑婉憐!走了還要克我!早知道就該讓她死在宮裡!」
「噓!娘娘慎言!」
蘇嬤嬤嚇得趕緊去捂她的嘴。
「怕什麼!」雲璟嫻一把推開她。
「這裡又沒有外人!什麼天命鳳身,命格祥瑞,不過是咱們雲家用銀子鋪出來的路!我現在是皇后,隨便找個理由抄了岑家,把那賤人的錢都搶過來,看陛下還會不會想那個賤人!」
「砰——!!」
一聲巨響。
那扇繪著百鳥朝鳳圖的紫檀木屏風,被人從外面一腳狠狠踹倒!
屏風重重地倒在地上,激起一地灰塵。
蕭景珩面色鐵青地站在門口,渾身顫抖,眼裡充斥著滔天的怒火。
「陛,陛下?!」
雲璟嫻和蘇嬤嬤嚇得魂飛魄散,兩人腿一軟,癱倒在地上。
為了所謂的「國運」,他不惜逼走髮妻。
原來,沒有什麼天命所歸。
原來,沒有什麼祥瑞命格。
甚至連當初太后說的「岑婉憐八字太硬克夫」,恐怕也是這對主僕搞的鬼!
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他像個傻子一樣,被她們玩弄於股掌之間,親手趕走了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賤人!」
蕭景珩從牙縫恨恨地說出這兩個字。
「陛下饒命!陛下聽臣妾解釋啊。」
雲璟嫻爬過去想要抱住他的腿。
「滾開!」
蕭景珩一腳踹在她心口,將她踹得滾出好幾米遠,撞在桌腳上,慘叫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為了你們的榮華富貴,你們竟敢欺君罔上!竟敢拿大梁的國運開玩笑!」
蕭景珩氣急攻心,喉頭一甜。
「噗——」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雲璟嫻身上。
他想起了婉憐離去時,最後的回眸。
原來她早就看透了一切,看透了他的愚蠢,看透了他的虛偽。
她當時看著他的所作所為,心裡該是多失望多噁心?
蕭景珩踉蹌著後退,扶住門框才勉強沒有倒下。
「傳朕旨意!將這毒婦打入冷宮!無詔不得出!還有這個老刁奴,杖斃!!」
「還有,」
「去找,把朕的皇后找回來!不惜一切代價,把婉憐給朕找回來!!」
整個皇宮都因為帝王的暴怒而惶惶不安。
蕭景珩像是瘋了一樣,在未央宮翻找著我可能留下的痕跡。
他甚至不顧孝道,闖進了太后的慈寧宮。
面對兒子的質問,太后眼神躲閃,最終不得不承認。
為了扶持娘家侄女雲璟嫻上位,更是為了吞併岑家的錢財,她默許了一切,甚至推波助瀾。
「皇帝啊,哀家也是為了你好。」
「為了朕好?!」
蕭景珩看著滿頭白髮的母親,笑得比哭還難看。
「母后,您是為了您自己,為了雲家的榮華!您親手毀了兒子的家,毀了兒子這輩子唯一的真心!」
他跌跌撞撞地衝出慈寧宮。
外面正下著暴雨。
狂風呼嘯,電閃雷鳴。
蕭景珩沒有打傘,也不讓任何人跟著,任由雨水澆透他的龍袍。
他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太廟。
七年前的冬至,他被罰跪在這裡,饑寒交迫,以為自己要凍死在這個皇宮裡了。
是岑婉憐,那個傻姑娘,買通了守衛,冒死偷溜進來。
她把熱騰騰的饅頭塞進他手裡,解開自己的大氅裹住他,哭著搓熱他凍僵的手。
「景珩,別怕,我陪著你。」
那時的誓言猶在耳畔。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如今,太廟依舊莊嚴肅穆,列祖列宗的牌位依舊供奉在上。
蕭景珩「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在冰冷的金地上。
「婉憐。」
他從懷裡掏出那日宮門口,被我隨手丟棄的斷髮,緊緊攥在心口失聲痛哭。
「朕錯了,朕真的錯了!」
他對著空蕩蕩的大殿一遍遍磕頭。
「咚!咚!咚!」
額頭磕破了,血水混著雨水流下來,模糊了視線。
可是,再也沒有會心疼他、會給他送饅頭、會為他暖手的少女出現了。
回應他的,只有窗外無情的風雨聲。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大殿內。
是派去江南的暗衛首領。
「陛下。」
暗衛的聲音帶著些許遲疑。
蕭景珩回過頭,衝過去抓住暗衛的肩膀。
「找到了嗎?她在哪裡?她過得好不好?是不是在等朕去接她?」
暗衛不敢看帝王的眼睛,低下頭,硬著頭皮回道:
「回陛下,找到了。廢后岑氏,現居江南岑家老宅,重掌家族商號,生意興隆。」
「只是……」
「只是什麼?快說!」
蕭景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暗衛咬了咬牙。
「只是岑氏身邊,常有一位身形英武的男子相伴。據探子回報,那男子似是鎮南王世子謝臨安。二人同進同出,舉止,甚是親密。」
親密?
這兩個字,讓蕭景珩呆愣在了原地。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他面前總是溫順懂事的婉憐,對著別的男人笑,對著別的男人噓寒問暖。
頃刻間,嫉妒吞噬了他的理智。
那是他的妻子!
是愛了他七年的女人!怎麼可以轉身就愛上別人?
怎麼可以!
「備馬!」
「朕要南巡!她是朕的皇后,是朕明媒正娶的髮妻!誰敢染指,朕就殺了他!殺了他!!」
江南的七月,紫藤花開得正好。
岑家老宅的後院裡,一架紫藤蘿如紫色的瀑布般垂下,遮住了午後的烈日。
我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副剛起頭的繡繃,正低頭繡著一隻蝴蝶。
「婉憐,張嘴。」
謝臨安坐在我身旁的小馬紮上,手裡正剝著剛從井水裡鎮過的橘子。
他細心地剔去了上面所有的白絡,將橘肉遞到我嘴邊。
我抬起頭,對他溫柔一笑,自然地張嘴含住。
冰涼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開,解去了暑氣。
謝臨安手的眼神里,滿滿的都是寵溺。
這種無需設防的鬆弛感,是我這輩子都不曾有過的。
「好吃嗎?」
「嗯,很甜。」
我點點頭,順手拿起桌上另一瓣,喂到他嘴裡。
就在這溫馨靜謐的時刻。
「砰!」
院門被人粗暴地推開。
蕭景珩一身布衣,卻難掩滿身的戾氣。
他頭髮有些凌亂,眼底烏青一片,顯然是日夜兼程趕來的。
他站在門口,眼神狠厲地盯著我和謝臨安交疊的手。
這種他從未見過的嬌憨,只屬於夫妻之間的親密,此刻正凌遲著他的心。
「婉憐!!」
他怒吼一聲,抬腳就要衝過來。
「何人擅闖!」
謝臨安反應極快,在蕭景珩出聲的剎那間,已將我護在身後。
「鏘——」
腰間軟劍出鞘半寸,殺氣騰騰。
謝臨安雖然穿著常服,但他畢竟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將軍,身上的煞氣瞬間壓過了蕭景珩的帝王之威。
蕭景珩被這氣勢逼得腳下一頓,隨即更加憤怒。
「謝臨安!你好大的膽子!這是朕的女人!你也敢碰?!」
我從謝臨安寬闊的背影后探出頭來。
看清來人是蕭景珩的那一刻,我臉上原本恬淡的笑意即刻退去。
「這位公子,私闖民宅,意欲何為?」
蕭景珩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婉憐。我是景珩啊!我是你的夫君啊!你怎麼能這麼看著我?」
他想繞過謝臨安來拉我,卻被謝臨安抬手一掌推在胸口。
「滾!」
謝臨安這一掌沒留情,蕭景珩本就氣血虧虛,加上連日奔波,竟然被推得踉蹌。
「你敢推朕?!」
蕭景珩被擋的羞憤至極。
「這位公子認錯人了。」
我緩緩開口。
「民婦的夫君姓謝,名臨安,就在眼前。」
蕭景珩渾身一顫,臉色慘白如紙。
「至於你口中的景珩,」
我頓了頓,嘲諷一笑。
「是個死人了。早在半年前,就已經死在我心裡,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說完,我再沒看他一眼。
我轉身,從桌上拿起謝臨安剛才剝好的橘子,親手喂進謝臨安嘴裡。
「夫君,這橘子真甜,快吃。」
謝臨安配合地含住,挑釁地看了蕭景珩一眼。
我拍了拍謝臨安的手背,意有所指地說道:
「吃完了記得把核吐遠點,免得髒了咱們家的地。」
蕭景珩不肯死心。
在岑家老宅外守了整整三天三夜。
這三天,江南下了暴雨。
他就像個乞丐一樣,跪在門外的青石板上,任由大雨沖刷。
曾經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卻如此卑微。
周圍的百姓指指點點,都說這哪裡來的瘋子,這麼痴情。
只有我知道,這不是痴情,這是不甘。
第四天清晨,雨停了。
我和謝臨安準備啟程去巡視江北的商號。
當我們到碼頭時,蕭景珩不知從哪裡沖了出來,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婉憐!別走!」
當著碼頭上數百百姓的面,堂堂大梁天子,沒有任何尊嚴地「噗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
他伸手想要抓我的裙角,被謝臨安伸手擋住。
「婉憐,跟我回去吧!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蕭景珩聲淚俱下,語無倫次地哀求著。
「雲璟嫻已經被我廢了,打入冷宮了!後位空懸,只要你跟我回去,你還是皇后!不,以後六宮虛設,我只寵你一人!江山也好,九鸞令也好,都給你,全都給你!求求你,別丟下我……」
他卑微地捧出他認為最珍貴的東西,企圖換回我的一次回眸。
周圍一片譁然。
我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發誓要守護一生的男人。
此刻,我只覺得噁心。
「蕭景珩。」
我終於開口。
「我愛過的,是那個在雪地里,寧願自己凍死也要把手給我暖著的少年郎。可是,那個少年郎早就死在了權勢的慾望里,死在了你的虛偽和算計里。」
「現在的你,自私、懦弱、無能。你讓我感到噁心。」
蕭景珩渾身劇顫,眼中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
我冷冷地說出這句話。
「謝臨安。」
我轉頭喚道。
「在。」
謝臨安大步上前,解下身上的披風,溫柔地披在我的肩頭,替我系好帶子。
「我們走吧,夫君。」
我挽住謝臨安的手臂,再也沒有看跪在地上的蕭景珩,轉身踏上了大船。
船帆升起,號角長鳴。
大船破開江水,緩緩駛離岸邊。
蕭景珩跪在泥濘的岸邊,看著那艘船越來越遠,看著我的身影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終於明白,有些轉身,就是一輩子。
有些人,一旦弄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
三年後。
雲璟嫻在冷宮裡瘋了,日日喊著自己是皇后,最後失足跌落枯井而亡。
蕭景珩積鬱成疾,藥石無醫。
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夜,他躺在長樂宮,手裡緊緊攥著我的斷髮,在無盡的悔恨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死的時候,眼睛還盯著江南的方向。
而此時的江南,煙雨朦朧,歲月靜好。
岑家小院裡,傳來孩童稚嫩的讀書聲。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
我抱著牙牙學語的女兒,正教她背詩。
院門被推開,謝臨安手裡提著兩壺剛打好的桂花釀,還有一條活蹦亂跳的鱸魚。
「娘子!今兒個魚新鮮,晚上給你做魚湯喝!」
夕陽西下,炊煙裊裊。
有人問我粥可溫,有人與我立黃昏。
這就是我要的人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