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得龍族認可,我九十九次搏命躍龍門,卻次次失敗。
眾人笑我痴心妄想,他卻總是安慰我。
「錦媱,別急!慢慢來,我會永遠等你!」
直到最後一次,我提前三日躍龍門成功,拖著一身傷興高采烈去找他。
「只剩一次機會了,若再失敗,天罰之下錦媱恐會魂飛魄散。」
龍太子沉默良久,從懷中取出我的一片本命逆鱗。
他指尖用力,逆鱗應聲而碎,我丹田劇痛如絞。
「我知道,這些年我每夜趁她修煉,都從此鱗抽取法力。若不如此,她早該躍過去了。」
「龍門若過,天地共證,她便會知曉漓珠與我那女兒的存在。」
他聲音低了下去,字字剜心。
「她向來堅韌,又深愛我,天罰再重,想必也能熬過去的。」
「就容我自私這一回吧,我只想再多陪陪漓珠母女幾年。」
原來我百年煎熬,九十九次粉身碎骨,不是天命不允。
是我最深愛的人,親手為我鑄了一座永遠越不過的龍門。
1
我定了定神,推開虛掩的門。
敖欽眼底閃過一抹慌張,隨即換上慣常的溫柔表情。
他大步走來,牽起我的手,一臉心疼。
「手怎麼這麼涼,可是哪裡不舒服?」
他的手很溫暖。
此前每次從龍門摔下來,渾身骨頭碎了大半。
都是這雙手小心翼翼為我接骨,為我療傷。
每每那時,我都覺得再多的苦痛都值得。
可現在我卻覺得十分噁心。
他的眼中盛滿恰到好處的擔憂。
「可是三日後要試最後一次躍龍門,心裡緊張了?」
我抬眼看他。
四海都說東海龍太子仁厚。
說他肯娶一條鯉魚精為妻是破了天荒的深情。
說他百年如一日陪我在苦寒之地修行是至情至性。
多麼諷刺。
「你呢,你會為我緊張嗎?」
敖欽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過我會反問。
百年間,我總是那個需要被安撫、被鼓勵的人。
「我自然是緊張你的。」
「每次你去躍龍門,我都提心弔膽,怕你受傷,怕你疼。」
他撫了撫我的頭髮。
「錦媱,別怕。」
「明日就算還是不成,也沒什麼。」
「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有沒有龍族的認可,你都是我的妻。」
我曾經就是被這些話騙了百年。
「所以,你希望我成功嗎?」
他答得毫不猶豫。
「你說什麼傻話?我比誰都希望你能成功,希望你能堂堂正正站在我身邊,受四海朝拜。」
我緊追不捨。
「那為什麼不幫我?」
「我們成親百年,我次次失敗,你就從沒想過助我一臂之力?」
敖欽的眉頭皺起來,滿臉失望。
「魚躍龍門,是天地法則,是龍族千萬年定下的規矩。」
「若我出手相助,那便是舞弊,是對天地不敬,對其他水族不公。」
他捧起我的臉,滿目深情。
「你是我的妻,我比誰都疼你。」
「但正因為疼你,才不能縱容你走捷徑。修行之路,須得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
我從不知他如此會演戲。
「敖欽,若是最後一次機會我也失敗了,如果我真的永遠得不到龍族的認可,怎麼辦?」
敖欽聲音不容置疑。
「規矩就是規矩。」
「即便龍族不認可你,我也會在你身邊。」
「百年不夠,就千年,千年不夠,就萬年。」
當然,如此他便有更多的時間陪漓珠母女。
「龍族真有這樣的規矩嗎?」
他惱羞成怒,甩開我的手站起來。
「錦媱,你到底怎麼回事,這麼急功近利不可理喻!」
百年間,他鮮少對我說如此重的話。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重新溫和下來。
「你太緊張了,三日後還要躍龍門,我送你回房休息。」
說著,他從身後拿出一串五光十色的珊瑚珠。
「別不開心了,明日無論成與不成,我都帶你去人間看花燈好不好?」
每次躍龍門失敗,他總是送我東西。
珊瑚珠、鮫綃衣,定魂簪……
不過是心虛的補償而已。
我不想再虛與委蛇。
「敖欽,我知道漓珠……」
話還未說完,外面跑進來個蝦兵。
「漓夫人那邊……」
不等對方說完,敖欽便起身朝外奔去。
2
我悄悄跟了上去。
我已躍龍門成功,龍宮外的結界自是再也無法阻攔我。
更何況,我看到許多非龍族的人自由出入。
百年間,阻攔我的從來不是什麼龍族規矩。
是他的謊言。
我斂去氣息,跟著他穿過層層迴廊,最後停在一個精緻華麗的宮殿面前。
「爹爹,飛嘍,再高一點!」
小女孩清脆的笑聲在耳邊響起。
一個白衣女子走出來,眉眼如畫,氣質清冷。
想來便是漓珠。
「娘親,你看爹爹給我做的風車!」
敖欽抱著女兒走過去,親了親漓珠的臉。
「方才蝦兵急慌慌來報,還以為你們出什麼事了。」
漓珠掩唇輕笑。
「今日下廚,特意為你做了一桌子菜。」
敖欽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攬過漓珠的肩。
「你身子才剛好,何必親自下廚?」
「總要謝謝你呀。」
「若不是你耗損修為助我躍龍門,又替我擋下大半反噬,我哪有今日?怕是早就……」
敖欽打斷她,語氣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胡說什麼,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殿內,漓珠給敖欽欽斟了杯酒。
「還要謝謝你。」
「若非你尋來那株萬年雪蓮,我背上那道天雷痕,怕是要留一輩子疤了。」
嗡。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
上個月,敖欽忽然重傷回來。
背後一片焦黑,深可見骨,說是天劫突至,他沒防備。
龍族天劫五百年一次,他明明還有百餘年才到時間。
可他說,許是修煉出了岔子,引動了天機。
我信了。
在他床邊守了七天七夜,用盡所有法力為他療傷。
魚醫說極北秘境有萬年雪蓮,可愈天雷之傷。
但秘境兇險,十死無生。
我毫不猶豫進去,幾乎耗損全身修為,才從守護妖獸口中搶下那株雪蓮。
回來後一頭栽倒,再次醒來敖欽守在床邊,雙眼通紅。
「錦媱,你怎麼這麼傻。」
「你為我生死不顧,我此生絕不負你。」
卻沒想到,那株我用命換來的雪蓮,早被他送給了別人。
而我呢?
我背上現在還有九十九次摔下龍門時留下的傷。
深可見骨,每逢陰雨天就疼得發抖。
敖欽說,那是榮耀的痕跡,是努力的證明。
小女孩奶聲奶氣開口。
「爹爹,躍龍門可疼可疼了,是嗎?」
「爹爹那麼厲害,怎麼不幫幫娘親呀?」
敖欽寵溺地看著眼前的母女。
「你娘親躍龍門那日,爹爹就在旁邊。那天劫雷特別凶,爹爹替你娘親擋了大半,自己都受傷了呢。」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爹爹好厲害!」
漓珠點點女兒的鼻尖。
「不過這是秘密哦。」
「不能告訴別人。龍族有規矩,躍龍門必須靠自己,旁人不得相助。爹爹是為了娘親,才破了規矩的。」
「那爹爹會不會受罰呀?」
「為了你娘親,受罰也值得。」
剛才我求他助我,他還說得那般正義凜然。
原來不是規矩不能破。
是我不值得他破例。
3
敖欽就著她的手飲下酒。
「三日後,龍族祠堂將開,鯉魚精那邊你打算如何處理?」
我呼吸一滯。
「錦媱修為淺薄,三日後躍龍門必敗無疑。」
「屆時我就以龍族規矩,換你上宗譜,至於她我安排另居別院便是。」
漓珠偎進他懷裡,指尖在他胸口畫圈。
「你總是心軟,區區鯉魚精,打發了便是,何須另院安置?」
敖欽輕嘆一口氣。
「終是跟了我百年。」
漓珠眼中閃過一抹嫉恨。
「她享了百年太子妃的尊榮,已是天大的福分。難不成,你還真想與她白頭偕老?」
敖欽低頭吻了吻她的額。
「自然不會,我心裡是誰,你難道不知?」
漓珠執拗地看著他。
「那你發誓,發誓這輩子只愛我一人,發誓待我入主東宮後,便讓她永遠消失。」
敖欽怔了怔。
屋外,我屏住呼吸。
許久,敖欽緩緩開口。
「我敖欽對天發誓,此生只愛漓珠一人。」
「待錦媱百次躍龍門失敗,我就讓她永居別院,非召不得出。」
這與囚禁何異?
原來我所有的真心、等待,都不過是個笑話。
我不想再聽下去,跌跌撞撞跑出去。
既然他對我如此薄情寡義,戲弄我百年,我自要送他一份大禮。
直到夜幕降臨,我才回到住所。
剛進門,就見敖欽提著燈籠站在門口。
看見我,他眼中慢慢溢出笑意,上前為我披上大氅。
「你修煉也太拚命了,我做了你愛吃的,快來嘗嘗。」
桌子上擺著千年靈芝燉雪蛤、南海靈珠熬的粥,還有一盤水晶蝦餃。
這些都是曾經我最喜愛的食物。
他總記得這些細節,所以我信了他百年。
信他真的身不由己,信祖制難違,信他的歉疚與溫柔都是真的。
我拿起筷子,夾起一隻蝦餃送入口中。
鮮甜滋味在舌尖化開,我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原來心死的時候,五感都會鈍去。
敖欽好似心情不錯。
飯後他從身後擁住望月的我,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阿媱,要不我們不要再去嘗試躍龍門了,就像現在這般不也挺好?」
「你做我的妻,我守著你,我們在這別院裡,過自己的小日子。龍宮的紛擾,宗譜的虛名,都不要了,好不好?」
他輕吻我的耳朵。
成婚百年,他自然知道如何讓我丟盔棄甲。
可昔日讓人沉迷的親熱,如今卻令我十分反胃。
他不知我已觀看過水月鏡。
心頭血為引,可觀心系之人的過往。
水月鏡中展示了他和漓珠的分分合合。
漓珠是北海鮫族公主,和敖欽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可到了成婚的年歲,北海卻發生了內亂。
漓珠需以身鎮守族中,和敖欽退掉婚事。
水月鏡中顯示,敖欽和我成親當晚,和我圓房後施術讓我陷入沉睡。
而他卻飛到北海,和漓珠抵死纏綿。
第二天回來就跟我說,龍族有規矩,需躍龍門成功才能上宗譜得到龍族的認可。
我信以為真,夜以繼日勤加修煉。
卻不知他卻通過新婚夜我贈送的逆鱗,偷偷抽取我的法術盡數贈予漓珠。
我掙脫開他的懷抱,系好自己的衣襟。
「今日修行累了。」
我帶著最後一絲僥倖,深深凝望著他的眼。
「敖欽,我們成婚百年,你有什麼瞞著我的事嗎?」
敖欽心虛地別過頭,色厲內荏。
「胡思亂想什麼,百年夫妻,我待你如何,你難道不清楚?」
我垂下頭,失望盡數藏於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