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敖欽揉了揉我的頭髮,滿眼寵溺。
「你送的,我都喜歡。」
那晚之後,敖欽再沒回過海窟。
直到飛躍龍門前夜,敖欽風塵僕僕衝進來。
「我有一個很重要的親人,病得很重,需要千年鯉魚的肋骨熬湯入藥。」
我心中咯噔一聲。
「是龍王嗎?」
他搖頭。
「龍後?」
他又搖頭。
「總之是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她病得很重,等不得。」
我恍然,那個很重要的人應是漓珠。
站起身,深深望進他眼中。
「按照慣例,明日是我第一百次躍龍門。」
「若我現在重傷,明日必敗無疑。百次失敗,天罰降臨。敖欽,你知道天罰是什麼嗎?」
千年修為化為烏有。
甚至魂飛魄散。
敖欽沉默了很久,開口堅決。
「以往那麼多次,你都挺過來了。這次我相信你也能安然無恙。」
「如果我不願呢?」
敖欽眼中閃過一抹痛楚,但很快被執拗淹沒。
「對不起,錦媱。」
他先發制人,突然給我施展了定身咒。
「對不起……」
他喃喃自語,卻取出匕首對準了我的身體。
劇痛襲來,我眼前一黑幾乎暈過去。
清脆的骨裂聲。
一根肋骨,被硬生生從身體里抽離。
斷口參差不齊,血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衣襟。
我痛得滿頭冷汗,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敖欽皺了皺眉頭。
「一根可能不夠,再備一根……」
他舉著匕首又對準了我另一側肋骨。
第二根肋骨被抽出時,我疼得渾身痙攣,眼前陣陣發黑。
敖欽握著肋骨,看著奄奄一息的我,臉上終於浮起一絲慌亂。
他慌忙往我傷口倒藥。
「錦媱,沒事的,很快就不痛了。」
他握著我的手緊了緊,隨即轉身離開。
我躺在血泊里,忽然笑出聲。
笑著笑著,眼淚洶湧而出。
第二日清晨,一個不速之客找上門。
漓珠上下打量著我,滿眼嘲諷。
「敖欽為我抽了你兩根肋骨,其實啊,我根本沒病。」
「我就是想試試,在敖欽心裡,到底誰更重要。」
「結果證明,你在他心裡,連條狗都不如。」
看著她得意的臉,我忍不住怒斥。
「滾!」
漓珠眉毛一挑。
「今日敖欽就會把我寫入龍族族譜,從今往後,我才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妃。」
「你一個修為盡廢的鯉魚精,拿什麼跟我爭?」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不到最後勝負未分,你又怎知,在敖欽心裡,你最重要?」
龍門淵前,四海龍族齊聚。
敖欽站在老龍王身側,看到我,神色凝重。
「錦媱,你傷那麼重,要不這次算了。」
我沒理他,徑直躍下深淵。
忍痛割下自己的尾鰭,那是鯉魚精最珍貴的部分,承載著大半修為。
以尾鰭為媒,以精血為引,造出一個與我氣息、樣貌都一般無二的分身。
我隱匿氣息,看著分身破水而出,化作一條巨大的金色錦鯉,朝龍門躍去。
分身一次次撞向龍門,又一次次摔下。
鱗片飛濺,血肉模糊。
終究還是失敗了。
天空突然烏雲匯聚,雷聲隆隆。
敖欽終於忍不住,沖我大喊。
「錦媱,快下來!」
隔著百丈距離,我的分身朝敖欽絕望一笑。
「敖欽,永別了!」
話音剛落,天雷接踵而至。
「不,錦媱……」
敖欽想要衝過去,卻被身邊的漓珠死死拽住。
「太子,天罰已至,這是天命。」
敖欽猶豫的瞬間,最後一道天雷瘋狂而下。
我的分身在雷光中,灰飛煙滅。
敖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發出痛苦的哀鳴。
「錦媱……」
我悄無聲息離開龍門,臨別回頭看了一眼漓珠。
「活人永遠爭不過死人,這局,你輸定了。」
5
因為我的死,龍門錢一片寂靜。
敖欽瘋了一般躍下深淵,尋蹤我的蹤跡。
可任由他翻遍所有地方,再無我的氣息。
漓珠走上前,輕輕拉敖欽的手臂,掩下心中的激動。
「錦媱妹妹百年未躍龍門,本就說明她與龍族無緣。」
「如今天罰身滅,也是她的命數。」
她小心看著敖欽的神情。
「龍族祠堂百年一開,時辰快到了。」
「錦媱既已故去,正好沒了阻礙。我們快回去,給女兒上族譜吧。」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周遭不少龍族長老點頭附和。
「那鯉魚精百年都躍不過龍門,本就配不上太子妃之位。」
「可不是,連個孩子都沒給太子留下,算什麼正妻?」
「倒是漓珠公主,雖未過門,卻已為太子誕下龍女,這才是真正的賢內助。」
議論聲嗡嗡作響。
這些話,敖欽百年來聽過無數次。
從前他都默認了,甚至偶爾還會在心裡附和。
可現在卻覺得分外刺耳。
「閉嘴!」
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他。
溫潤如玉的太子,何時這般失態過?
「她不只是鯉魚精,她叫錦媱,是我的妻子。」
他恍然想起從前的很多事。
百年前他被漓珠退婚,憤懣離開東海誤中奇毒。
是錦媱將他帶回家,日日一碗心頭血,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後來他們成婚後,他得知漓珠需要七彩蚌珠鞏固北海權勢,便孤身潛入秘境。
那裡兇險萬分,他身負重傷,是錦媱不顧一切衝進來,用身體替他擋下致命一擊。
那一擊,正中小腹。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就這樣沒了。
錦媱醒來,撐著笑安慰他。
「沒關係,我們還年輕,以後還會有的。」
可她不知道,那次重傷損了她的根基,她再也不能有孕了。
「爹爹?」
怯生生的童音將他拉回現實。
敖欽低頭,看見女兒仰著小臉。
「爹爹不要我和娘親了嗎?」
若是從前,他定會心軟,會蹲下身抱抱她。
可現在,他看著這張與漓珠有七分相似的臉,忽然想。
如果錦媱那個孩子還活著,如今該比女兒大一歲。
敖欽猛地後退,轉身就跑。
他跑回和錦媱居住的海窟。
翻箱倒櫃,卻只找到少的可憐的東西。
幾件素色鮫綃衣,幾本修煉功法,一把魚骨梳,一面銅鏡。
敖欽跌跌撞撞一頭栽倒在院中的桃花樹下。
桃花樹是錦媱從人間移來的,說海窟太冷清,想種點有顏色的東西。
桃樹在海里活不了,她就每日渡靈力養著,百年過去,竟真開了花。
他看著飄然而下的花瓣,想起錦媱站在樹下,笑得眉眼彎彎。
「夫君,等桃樹開花,我給你做桃花釀好不好?」
樹上飄落一封信到手邊。
「結縭百年,緣盡於此。自今日起,夫妻情斷,各歸四海。」
「願君與良人,白首同心。」
敖欽不敢置信看著面前的信箋,心中泛起不好的預感。
門外傳來怯怯的聲音。
看守水月洞的老龜挪進來,輕嘆一口氣。
「太子,老奴本不該多嘴。」
「錦夫人前兩天來過一趟水月洞,看了你的過往。」
敖欽瞳孔驟縮。
「錦夫人看著您的過往,又哭又笑。」
「臨走時問了我一個問題,她說一個人要傻到什麼地步,才會被同一個人騙一百年?」
6
錦媱都知道了。
敖欽心中慌亂到極點,恍然想起那晚錦媱面色平靜問他。
「敖欽,我們成婚百年,你有什麼瞞著我的事嗎?」
那時他剛從漓珠那裡回來,滿腦子盤算將她們母女計入族譜的事,何曾發現她的異樣。
過去百年,錦媱無條件信任自己。
就算躍龍門失敗,她也默默忍受所有委屈。
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
他總想著來日方長。
他總想著兩全其美,錦媱和漓珠都不辜負。
可終究,他還是傷害了深愛自己的那個女人。
他不是不知道天罰的殘酷。
但心裡總存著僥倖,覺得錦媱那麼多次都能挺過來,這次也一定能行。
可現在,他卻眼睜睜看著錦媱在自己眼前灰飛煙滅。
這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
敖欽一動不動躺在桃花樹下,整個人仿佛失去靈魂。
直到外面再次傳來腳步聲。
蝦兵神色慌張,說漓珠要帶著女兒一起自盡。
他任由蝦兵拖拽著來到祠堂。
只見漓珠滿臉委屈,抱著女兒泣不成聲。
「太子,錦媱修為淺薄被老天收去,難道你也要看我和女兒灰飛煙滅才甘心?」
小女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喚醒了敖欽的憐愛。
他已經對不起錦媱,不能再辜負漓珠。
他強打精神,想把她們娘倆計入族譜,也算是補償。
只是往後餘生,他都會守在海窟為自己贖罪。
見他點頭,漓珠眼中閃過一抹得逞的笑意。
眼見敖欽就要把她們的名字寫上族譜,外面卻傳來一陣騷亂。
「漓珠,你還我女兒!」
漓珠神色慌張,走上前著急掩飾。
「太子,別管外面,先把我們娘倆記上族譜才是最重要的。」
話音剛落,祠堂的門被大力踹開。
一個醜陋的黑蛇男人衝進來,看見漓珠目眥欲裂。
「好啊,利用完我,竟敢帶著我的種亂認親爹。」
眾人譁然。
「漓珠公主尊貴貌美,哪是你這癩蛤蟆能肖想的?」
「就是,漓珠公主是我們龍太子的,你算什麼東西?」
來人嘲諷一笑,死死盯著臉色蒼白的漓珠。
「賤人,要不是你當初為了哄騙我的金丹,我怎會如此?」
說完他譏誚地看著敖欽。
「尊貴的太子殿下,難道你喜歡撿別人不要的破鞋?」
「漓珠這個賤人在你們還未退婚的時候,可就已經上了我的床。」
「騙了我的金丹後,灌醉我想一把火毀屍滅跡,可老天都看不過眼。」
「你捧在手心這個女兒,可是我的種。」
敖欽不敢置信看向漓珠。
他們青梅竹馬,在他心中,漓珠一向善良堅強。
「不,太子,是他信口開河汙衊我,我沒有……」
黑蛇見她不認,冷笑一聲迅速出手割破女孩的手。
隨即自己也拉破手指。
眾目睽睽之下,兩滴血在空中相遇交融。
敖欽像被天雷擊中,滿眼憤恨。
「為什麼,為什麼要騙我?」
「我為了你們兩個,一次又一次傷害錦媱,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黑蛇卻還不解氣,勾了勾唇角。
「你還不知道吧,昨夜我守在她屋外,所謂重病也是她裝的。」
「她就是騙你抽錦媱的肋骨,確保她今日躍龍門必然失敗,灰飛煙滅。」
敖欽再也承受不住打擊,生生嘔出一口血。
滿目猩紅,一把掐住漓珠的脖子。
「你竟這麼惡毒,還我的錦媱!」
女孩嚇得哇哇大哭,抱著他的大腿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