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喜歡的。
謝晏也喜歡。
前世,得知謝晏與我的共同喜好,我種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蘭花。
閒暇之餘便收集各種蘭花花種,鑽研書籍,悉心培育。
彼時謝晏剛即位,常為政務焦頭爛額。
我將蘭花種在他的必經之路上,希望他見之能舒展眉頭。
可某一日,蘭花被人拔了。
不是移植,也不曾知會我一聲。
便被拔得一乾二淨。
因為沈茵不喜歡。
眼下明明是大好春光,見到謝晏,好心情全然消散。
我隨口應付一聲「喜歡」。
轉身欲走,又被他叫住,「林小姐,上次的事,你還未回答孤。」
「何事?」
謝晏抿唇,遲疑了許久,才問出口。
「你好似對孤,避之不及?」
我回身站定。
也罷,說清楚也好。
9
「因為臣女看清了一些人和事。」
「殿下不喜歡臣女,臣女的一廂情願,猶如竹籃打水,飛蛾撲火,何必自欺欺人,當那個跳樑小丑呢?」
這話前世謝晏也說過。
那時我坐在一地凌亂的草葉上,試圖拯救幾株玉蘭。
他站在我身前,眼皮低垂,高高俯視。
「貴妃,朕心有所屬,你何必自欺欺人。」
「你討好朕的醜態,當真是難看。」
「蘭花品性高潔,你似它幾分?」
是了。
謝晏是賢明的君主,那些見不得光的腌臢事,我替他去做,雙手早已沾滿血污,又怎談得上高潔?
晉封皇貴妃,看似風光,不過是被推到風口浪尖上,成為眾矢之的罷了。
過去不必再提。
越提,我心中恨意越濃。
甚至希望這一世的謝晏不會有好下場。
謝晏似是察覺到我的情緒,眼底不解一閃即逝,猶豫著開口,「你若想嫁……」
「臣女不想。」
我打斷他的話,「殿下,您此刻應該在新選的良娣身側,或是陪伴未來正妃,而不是在這裡浪費時間,執著於些無用的東西。」
「臣女與殿下早已陌路。」
「臣女告退。」
說罷,我轉身離開。
身後謝晏追了我兩步,又被一個內侍趕上,內侍急匆匆對他說了些什麼。
他面色一變,緊隨內侍而去。
10
等我慢步踱回席間。
才聽旁人說起,原來是沈茵的腳崴了,謝晏聞聲趕去,當場抱起沈茵離開。
「太子殿下對沈二小姐情有獨鍾。」
「是啊,你說荊小姐若是嫁過去,夫君心有所屬,她的日子恐怕不好過。」
幾個貴女議論紛紛。
一側荊暮悶聲擱下茶盞,面色不虞。
我見狀道:「荊小姐乃鎮國大將軍之女,功臣之後,不論嫁給誰,夫君如何,都不會有半點氣受。」
「反倒是一些人,倘若說過了頭,恐會惹禍上身。」
幾個貴女聞言噤了聲,各自散去。
壽宴結束。
荊暮邀我去將軍府小坐。
等我再回林府,發覺府外多停了幾駕馬車。
母親出來接我,見我疑惑,便解釋道:「是你的遠房表哥,許家小少爺來了。」
「他來京赴考,在家中小住幾日,你可要去見見?」
我心中好奇,點了點頭。
母親帶我去院子。
路上與我閒談,「說來也怪,他們本該五日後才到,卻提前了這麼多,說是不知你表哥中了什麼邪,突然日夜兼程,快馬加鞭,急著要入京見你。」
「應是表哥許久沒來京城,想早點過來看看。」我隨口應道。
走過長廊。
小院裡,父親正與一少年郎相談甚歡。
少年一襲紅衣似火,長眉入鬢,眸若點漆,斑駁樹影投落於身,襯著清亮笑聲,愈顯隨性不羈。
聽到動靜,他驀然轉眸。
見是我,桃花眼微彎,揚起一抹笑。
隨後笑嘻嘻走近,俯身合手一禮。
「表妹安好。」
11
對於表哥許遲,我印象不深。
只記得兒時他來過林家,上樹很厲害,時常摘了滿懷的果子,送到我面前。
家中果子酸澀,我向來不吃。
他堅持要嘗,結果酸得齜牙咧嘴,逗得我在一旁捂嘴偷笑。
他走時,送了我一個醜醜的木雕。
我不知擱在何處,找找應還能找到。
再然後,我喜歡上了謝晏。
對他也就忘之腦後。
前世許遲入了殿試三甲,後來進了翰林院,他才華橫溢,對治國方策有獨特見解,按理,平步青雲,一路升遷不是問題。
可不知為何,他得罪了謝晏。
謝晏即位沒多久,便找由頭罷了他的官,逐他回鄉。
那日下朝。
是我與他寥寥幾面中,見到的最後一面。
我站在高樓,他走在冗長的宮道上。
分明隔了挺遠的距離。
他卻似有所感,忽地抬頭,望向我所在的方向。
一高一低,隔著高牆樓閣。
我與他對視。
他深深望來一眼,眼中情緒複雜,似有自責,更多的卻是擔憂與不舍,我並不太懂。
他駐足良久。
直到風起,捲起零星落葉,掃過衣擺。
他才抬步離開,背影落寞蕭條。
之後我忙於後宮事務,這一小插曲被我漸漸忘卻。
此生一如上一世。
許遲在家中住下。
過了幾日,太子謝晏三媒六聘,迎娶荊家大小姐。
沈茵也入了東宮。
一切好似塵埃落定。
12
三月,春闈在即。
眾學子埋頭苦讀,嚴陣以待,許遲卻是輕鬆愜意,整日懶洋洋地倚在樹幹上曬太陽。
父親玩笑似地說:
我若是得了閒,便帶他出去走走,免得他整日無所事事,在家中礙眼。
「表妹,可以嗎?」
許遲一雙眼清澈透亮,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意氣。
我無奈答應。
春光明媚,街上人來人往,各種小販沿街出攤,吆喝聲不絕。
糖畫攤前尤其熱鬧。
許遲要我在原地等著,自己擠進人群,去買了兩支糖畫回來。
一支蘭花,一支青竹。
他問我要哪一支。
我本欲選蘭花,但思及吃自己欣賞喜愛的,總覺哪裡奇怪。
伸出的手一頓,最終選了青竹。
接過糖畫那瞬,許遲好似笑了一下。
我望向他,他正好將蘭花糖畫含進嘴裡,觸及我的目光,向我眨了下眼。
我收回視線,兀自往前走。
途經一座寺廟,外頭依舊熱鬧,街旁老人支起攤子,擺上兩筒竹籤。
許是剛來,又沒有吆喝。
攤前人影稀落。
許遲目光被其所吸引,輕輕扯了扯我的衣袖,「表妹,可要去抽一支簽玩玩?」
我正猶豫。
他忽地垂下眼,可憐巴巴的模樣。
「要是表妹不願,我們便走吧。」
我嘆了一口氣,朝攤子方向走去。
許遲笑開了。
快步跟上我。
老人見有客來,朗聲笑道:「公子小姐,一人抽一個簽筒,若能抽到相同的竹籤,表明二位緣分不淺吶。」
我隨手抽了一支簽。
許遲倒是收起懶散做派,久久才摸出一支。
我二人同時伸手比對,是同樣的竹籤。
簽頭繪了粉瓣桃花。
老人一瞧,驚嘆不已,「不得了啊,老夫擺攤多年,你們是第二對抽到桃花簽的。」
話音一落,手中竹籤一下變得燙手。
我將其放回簽筒,抬步先行。
走了幾步,許遲還未跟上,我心中疑惑,停步回身。
行人來往如織,少年站在人群間,神遊天外,不知想些什麼。
耳尖紅了個徹底。
「許表哥?」我叫他。
他聽到聲音,似是一驚,掩飾性地輕咳兩聲,扭頭看向別處。
卻不知,他這一扭頭……
紅透的耳根愈發明顯了。
我「噗嗤」一下笑出聲。
13
一天過去。
買了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回程。
路過茶攤,有老者說書。
他也講起故事:「有一年輕男子,愛上了一位相隔千里的女子。他想去尋女子,可因為自小愛闖禍的性子,家裡人始終不放心他出遠門。終於有一天,他有了正當理由,可以遠赴千里,去見心愛的女子,但是晚了一步,女子已另嫁他人。」
「女子雖嫁了人,但過得並不好。他想搏一搏,卻把自己栽了進去。」
「最終,他與女子錯過,一事無成,一身蕭條。」
「表妹,你說……他是不是很沒用?」
許遲望向我。
那雙眼褪去了蓬勃之氣,漸漸浮現出的,是一股濃重的悲哀,濃重到不符他當下的年齡。
「他若盡力了,便不是他的錯。」我評價。
許遲笑了笑。
眨眼又恢復無所顧忌的神情。
「故事我胡謅的。」
「不能白出來一趟,走,再去買點什麼。」
他邀我向前。
卻這般不巧,撞見了謝晏帶沈茵出來遊玩。
他二人站在簪飾攤前,似是鬧了不愉快,沈茵丟了手頭簪子,咳著嗽,被侍女扶上了馬車。
謝晏獨自立在攤前,一轉頭,便見到我與許遲。
對上目光,也無法裝作沒看見了。
許遲如臨大敵。
眼神一瞬間變得冰冷警惕。
先我半步,逕自行過禮。
「他是誰?」
謝晏見了許遲,瞳孔驟縮,話語裡帶著幾不可察的緊張。
我面不改色,「遠房表哥。」
他聞言像是鬆了一口氣。
話畢,又皺了眉,「為何要同他出遊?」
我覺得好笑。
「殿下,臣女與誰同游,是臣女的事,並未攪擾您。」
「男女授受不親。」他道。
「殿下,他是臣女的親近之人,品行端正,家父家母不曾顧慮,臣女自然也不在乎。」
我話音剛落,許遲眼中冰冷如雪消融,朝我身邊靠了靠。
似是挺高興的。
謝晏本想邁出一步。
見我默認許遲挪近,他腳步一滯,像是想明白了什麼,臉色倏然變得蒼白,眼中浮現恍惚失落。
沉默半晌,他嘴唇張了張。
最終吐出一口氣。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你不會這樣與孤說話。」
我道:「人是會變的。」
他習慣了我的追逐,自是不知道我的另一面。
謝晏聞聲,微微垂下眼,喃喃道:「若那日孤沒選沈二,今日陪在你身側的,也是孤……」
「殿下慎言。」
我加重了語氣,嚴肅道:「殿下已迎娶正妃,選下良娣,不可更改。」
「望殿下莫要辜負他們。」
「林小姐竟要如此決絕?」
謝晏自嘲般冷笑一聲,伸手欲捉我的手腕。
轉瞬間,許遲攔在我面前。
擋住我大半身子。
他平日看著散漫,一旦收起那股隨性,倒顯露出幾分氣勢。
「太子殿下,天色不早了,姑父姑母擔心阿頌,草民先帶阿頌回去。」
許遲語速極快地說完這番話。
拉起我,轉身沒入人流。
剩下謝晏形單影隻,消失在身後。
14
許遲一口氣送我回來。
外男不能入林府內院,他將我送到垂花拱門外,便不可再踏進一步。
他識趣地停下。
我也囑咐他早些回去歇息。
本以為一天到此結束,誰知晚間我梳洗過後,青墨悄悄來告訴我。
「小姐,表少爺一直守在拱門處,至今沒回去。」
我心道奇怪。
「他守在那兒做甚?」
青墨搖頭表示不知。
我披了外衣,提上燈籠,打算親自去瞧瞧,弄清楚怎麼回事。
踏出門檻,走過石子小路。
月色如水,花葉繁茂處,許遲仍穿著白日那身衣裳,蹲坐在拱門外,手指百無聊賴地撥弄腳邊草葉。
我藏起燈籠,輕手輕腳靠近。
「新春已過,表哥倒不用在此守歲。」
許遲被嚇了一跳,站起身,拍拍衣袍,「表妹還未睡?」
我笑,「表哥守夜,我怎敢睡?」
許遲沒有接話。
月光婉約,四周靜謐。
風過樹梢,偶爾響起一兩聲蟲鳴。
我不著急。
視線移到天邊的那輪月亮上。
「其實……」
身旁響起少年人的嗓音。
我重新看向他。
許遲眼眸低垂,向來跳脫的他,此刻周身沉靜,似是羞澀,似是難以啟齒。
燈籠氤氳開暖光,照得人眉眼柔和。
他抬眸,眼底跳動細碎光芒。
「阿頌,我喜歡你。」
雖有預料,卻依舊有些慌亂,我動了動唇,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是哪種喜歡?」
「一輩子的那種。」
許遲的聲音愈發堅定。
我望著他。
他的心意,我早有察覺。
跟他在一起我也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