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太子良娣,到德妃再到皇貴妃,忠敏是他對我最後的評價。
彌留之際,他派來的小太監對我說:
「娘娘,皇上口諭,他說您這一生做得極好。」
再睜眼,我回到了先皇后給太子選良娣的那日。
不過這一次她手上的玉如意只是輕輕擦過我的指尖,然後似嘆般說了一句:
「這如意,還是由晏兒親自給吧。」
於是我看見還是太子的他接過如意,興奮地走向他一生未得的白月光。
1
謝晏與我錯身而過。
那一瞬的歡喜是如何也掩藏不住的。
太子謝晏,玉骨天成,清貴端方,君子六藝無一不精,是多少京中貴女的夢中情人。
他卻只鍾情沈家二小姐。
謝晏的正妃已經由皇后定下。
還剩一個良娣位子。
那柄玉如意,便由他親自交到沈茵手裡。
人選定下,皇后對我惋惜地嘆了一聲。
或許她也疑惑。
我先前費盡心思求來的姻緣,得來的默許,為何會在最後一刻,找她懇求放棄。
良娣不比正妃,換一個也無所謂。
皇后沒過多糾結。
見兒子高興,她也露出一抹笑,「晏兒,你可滿意?」
「回母后,孩兒甚是滿意。」
謝晏笑意盎然,像一個得了糖的孩子。
我目光落在他與沈茵交握的手上。
也好。
這一世,我退出。
平前世謝晏一生夙願,成全他二人。
2
寒冬臘月,殿外飄起了細雪。
我等在廊下。
有風拂過,雪粒子落在指尖。
我下意識抬起手。
十六歲時的手,尚且白嫩,掌心還沒有可怖的疤痕,也沒有細密不盡的疼痛。
前世東宮之位,並不安穩。
各方虎視眈眈。
我嫁給謝晏沒多久,有刺客來犯。
危急之際,我徒手替他擋刀,右手鮮血淋漓,疤痕便在那時落下。
後來一到陰雨天,就鑽心地疼。
我死前,沉疴舊疾一併爆發。
右手尤其疼痛,徹夜難眠。
謝晏沒有一日來過。
只在我彌留之際,派來一小太監傳口諭。
我問他:「皇上不來嗎?」
太監猶豫片刻,推卻:「皇上公務繁忙……」
謊話。
他來之前,我聽到殿外小宮女議論,謝晏在陪齊貴人賞花。
齊貴人的相貌與沈茵有五分相似。
沈茵是謝晏的白月光。
3
她是沈家二小姐,太傅之女。
弱質纖纖,蒲柳之姿。
可望而不可及。
沈茵在晉選良娣未果後,轉頭嫁作人妻。
成了謝晏一生的遺憾。
謝晏即位,每每聽聞她與夫君琴瑟和鳴,便大發脾氣,怒不可遏。
他敬重皇后,不敢去皇后宮中。
索性醉酒後,來我的蘭芳宮撒氣。
「林頌,當年若非你頂了良娣位置,阿茵又怎會落選?!」
「你是罪人,你害朕失去此生摯愛!」
「林頌,你該死!」
是啊,他覺得我該死。
可他動不了我。
他還是太子時,我替他擋刀,為他在各種勢力間周旋。他即位後,我協助皇后整頓六宮,拔除宮中隱患,功不可沒。
同甘共苦數年,我從良娣,到德妃再到皇貴妃。
一步一步,皆是我自己闖出來的。
他不敢要我死。
謝晏撒完氣,有想過君奪臣妻,要回沈茵。
自然而然,遭到一眾臣子反對。
史官不敢批駁君主,也動不得賢德的皇后。
誅伐的筆,落到了我頭上。
他們說我為討聖上歡心,慫恿聖上做出此等罔顧人倫、大逆不道之事。
我該死。
謝晏樂得其成,從未制止過謠言。
「阿頌,你就當為朕,做最後一點事。」
他理所應當地疏遠我。
蘭芳宮門庭寂寥。
我替他背負了罵名。
貢獻出作為棋子的最後一絲價值。
最終得來一個「忠敏」諡號。
在他那句「極好」聲里潦草結束此生。
蘭芳宮藥味瀰漫,陰暗潮濕。
神思恍惚間,遠處隱隱傳來齊貴人的歡笑。
還有謝晏念及沈茵時的嘆息。
我輕輕闔上眼。
此生一廂情願,所得如此。
若有來世,這種孽緣,還是早早不要了吧。
4
雪粒融化在指尖,留下一片冰涼。
遠遠地,雪花越飄越大。
身後傳來一道清越的聲音,「林小姐還未回去?」
我轉身。
謝晏立在廊廡,身旁跟了個執竹傘的內侍。
我斂衽行禮,輕聲回答。
「雪大了,臣女在等自己的婢女。」
他點頭,接過內侍手中的傘,遞給我,「拿孤的傘。」
「一會兒雪大,路不好走。」
「你不用等,孤會遣人知會你婢女一聲。」
一連三句話下來。
不似他平日溫潤疏離的作風。
我抬眸。
見他尚存幾分喜悅的眉宇,也便明白了。
他今日得償所願,心情不錯,對旁人的關心,自然多了些。
可這關心,於我而言是麻煩。
我謝過他的好意,並未拿傘。
他以為我在客氣,向前一步,「拿去吧,等下次進宮,再還給孤。」
我搖頭,微微後退。
「你……」
他再次邁步,卻愣住了。
我面對著他,身子已退至長廊邊緣。
身後寒風凜冽,雪絮飄舞。
5
風灌進衣袍,揚起髮絲。
謝晏望著我,終於意識到一絲不對。
「你今日是怎麼了?」
我稍稍垂下眸,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傘上。
我曾經很喜歡太子。
因兒時一次宮宴,幾個世家公子圍著我戲弄,是他幫我解了圍。
此後,我追逐他。
他對此心知肚明。
若換作前世的我,此刻早該接過了傘,歡喜好一陣子。
不該無動於衷,全剩禮節客氣。
內侍低著頭,屏息靜立,廊外落雪無聲,四下空蕩幽寂。
謝晏久未等到答案,眉頭愈緊。
半晌,又問出一句。
「是孤選了沈二小姐,你生氣了?」
「不是。」我斷然否定,抬眼望他,「殿下與沈二小姐兩情相悅,是臣女不願做惡人,拆散您二人。」
上一世,皇后中意我,我做了一回惡人。
我天真地以為,白月光不及眼前人,我捧出真心,奉上所有,謝晏總能看見我。
可白月光始終高懸。
他永遠得不到,永遠希冀。
而對我所做的一切,他一句理所當然,就輕輕蓋過了。
到底是不值得。
「那是……」他似想繼續問。
婢女青墨撐傘從不遠處走來,聲音打斷謝晏的話,「小姐,奴婢從嬤嬤那兒借來了傘,可以走了。」
「走吧。」我朝她點頭。
隨即拾階而下,走到她撐的傘下。
謝晏站在原地沒動,隔著洋洋洒洒的雪花,他眼中茫然,透出一絲不安。
我朝他行禮,「殿下回去吧,臣女告辭。」
說罷踩上泥濘的宮道。
他該習慣的。
從前那個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的小姑娘。
往後不復存在。
6
馬車停在林府門口。
母親一早得了消息,在府外等我。
良娣落選,她怕我想不開。
畢竟昨晚我還窩在她懷裡,訴說著少女旖思,願意陪伴在心心念念的太子身側。
「太子良娣,說難聽點,便是皇家人的妾。」
「幾女共侍一夫,沒選中,那是上天不願讓我女兒受此委屈。」
母親絮絮叨叨地勸。
我握住她略顯冰涼的手,「娘,外邊風雪大,回屋說。」
「好。」她擔憂地看我一眼。
我朝她笑笑。
丫鬟領我們去了內屋。
屋子裡生足了炭火,溫暖如春。
父親也在。
他很是不解,「為父官居四品,你是咱家的獨女,皇后也中意你,一個太子良娣的位置,按理而言,該是妥當的,怎麼就……」
「唉,罷了,是他們沒眼光。」
父親搖搖頭。
「爹娘,你們想錯了。」
我望向他們,坦誠道:「是我不想嫁太子。」
爹娘一同愣住。
良久,父親出聲:「頌兒,你自己能想通就好,京中多是王公貴族,太子並非好人選,聽聞晉王爺缺個側妃,你若是……」
「爹。」我輕聲打斷他,「女兒此生哪怕嫁進尋常人家,也不願入皇族。」
皇族水深,明槍暗箭不斷。
爹娘素來疼我。
我想,他們會明白。
前世我被諫官罵作禍國妖妃,向來不愛應酬的母親,輾轉各家宴會,想為我澄清名聲。父親因我,險些在朝中跟人打起來。
他們託人送來密信,要我好好照顧自己。
外頭再大的風雨,有他們擔著。
可我到底是辜負了他們。
一身病骨,早早地死了。
我不敢想。
他們見到獨女棺槨時,會是何種痛心。
炭爐「噼啪」炸開一個火花。
我胡亂抹起眼睛。
母親見我神情不對,瞪了父親一眼,「孩子有主見,你莫要為難她。」
「好好好,是為父的錯。」
父親舉起雙手作投降狀。
母親拍拍我的手,「頌兒,婚事不急,咱們慢慢看。」
「好。」
我重重點頭。
7
春雪消融,雨濯輕塵。
二月末,皇后四十歲生辰宴。
四品以上的官員及家眷皆要參加。
宴席設在御花園,眾人祝完壽後,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遊園賞花。
我站在一片荷花池旁。
有風吹來,拂動對岸枝頭綠葉。
樹下走來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眉目清俊的人影。
周遭響起騷動聲。
「快看,太子殿下來了!」
「太子殿下果真是風姿過人!」
一群貴女聞聲爭相擠向荷花池,我在最里側,被人推搡來去,眼看要掉進池中。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穩穩扶住了我。
「多謝。」
我站穩腳跟。
抬眼望去,有些意外。
入目是一張帶了幾分英氣的女子面孔。
來人是鎮國大將軍之女荊暮,謝晏未來的正妃。
也是前世的皇后。
此時我和她應該不曾相識。
「舉手之勞,不必言謝。」
她笑了笑,解釋了緣由,「方才見你親切,想與你說上一兩句話,剛巧撞見這幕。」
「我與荊小姐也是一見如故。」
我回以同樣的笑意,「此處人多,我們先找個地方說話。」
「好。」
她跟上我的腳步,又問:「你認識我?」
「認識的。」我點頭。
豈止是認識。
前世也曾惺惺相惜過一段時日。
她性情豁達,不懂後宮的彎彎繞繞,我便助她處理一些事務。
我病重那段時間,也唯有她,時不時來找我談天說地,珍貴藥材不要錢似的往我宮裡送。
8
午時陽光暖融融的,落在人身上,舒適溫暖。
我同她走了一段路,閒談幾句。
她暗裡朝我袒露,嫁與太子是家族安排,實非她所選,心中其實是不喜的。
我頷首表示理解。
前世她對感情一事勸我良多。
我直到後來才徹底明白。
走至園中一角,海棠花樹艷艷,周遭又種了幾株玉蘭,清淡雅致。
荊暮笑問我更喜歡哪一種花。
我如實答:「海棠穠艷,卻易受風雨摧折,蘭花四時常青,清香幽遠,若非得選一樣,我更喜蘭花。」
「林小姐所言與孤略同。」
謝晏不知從何處走了出來。
荊暮不喜太子,率先找了個理由離開。
獨剩我一人面對謝晏。
氣氛霎時僵持。
「林小姐也喜歡蘭花?」
他先開口,笑容溫和,令人如沐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