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他在人後,卻極盡諷刺地對我說:
「要不是你是阿昭的親妹妹,我真恨不得一刀殺了你。」
後來,在我和姐姐阿昭同時被山匪綁架的時候,他放棄了我,害我被活活砍死。
再睜眼,我回到了他求娶我的日子。
這一次,我選擇了拒絕。
可他卻紅了眼眶。
1.
姐姐阿昭與山匪計劃綁了我。
價值千金的衣裙與這山林格格不入。
「你當年若是拒婚,今日也不會是這個下場!」
她挑起我的下巴,眼底的恨意和虛偽快要把我吞沒。
我斂下眸子,表情似笑非笑,「你要做什麼?殺了我嗎?」
她站起身,嫌惡地拍了拍手,「我讓人給沈淙傳了信,你要不要猜一猜你們成婚二十餘年的感情,比不比得過我和他的情分?」
聽到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玉昭昭快速抹了泥巴,佯裝摔倒,哭著喊著叫男人的名字。
山匪看著他說,只能活一人。
沈淙沒有猶豫,望向了阿昭。
我倒在血泊中,腦中一片眩暈混沌,眼淚滾燙地划過。
沈淙一襲素衣抱著阿昭走出去十幾米遠後才回頭看我。
那眼神哀怨、呆滯,好像是在讓我別怪他。
山匪發了瘋,不斷揮舞著大刀。
「沈淙,我好後悔嫁給你。」
死前,依稀聽到一陣撕心裂肺的怒吼聲。
不知是誰。
東風翩然吹落幾瓣桃花,花光柳影,鳥語溪聲。
依稀能聽到吵鬧聲、恭賀聲。
我嘶一聲睜眼,是久違的陽光。
婢女春蟬滿臉淚水地跪在榻邊:「小姐,您可算醒了!今日是您的及笄宴,賓客都等著您呢!」
我登時紅了眼睛,竟是重生回及笄宴那一日了。
我爹為大擺筵席,邀請無數達官顯貴、命婦貴女。
上一世及笄宴,我驚鴻一舞,陛下連連誇讚,當即賜婚我與沈淙。
一紙婚約成了我苦難的開始。
而我的庶姐,玉家長女玉昭昭也有意毀掉宴席,知我不會戲水,還叫人將我推下小湖,我昏迷了三日之久,儘管最後沒能讓她得逞。
春蟬見我沒有反應,又喚了我兩聲。
我看著她,鼻子一酸,閉上眼睛,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
上一世春蟬為護我也慘死沈淙劍下,死在我面前。
「小姐,您怎麼了?哭什麼?是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我遲鈍地接過她遞來的水,埋下頭將春蟬抱緊,「春蟬,我好想你啊。」
春蟬不知所措,還是抱緊了我,「沒事的,小姐,奴婢會一直陪著小姐的。」
「好,你一定要陪著我。」
我將提前備下的衣裙穿好,快速去了前院。
我掃了一眼烏泱泱的人群,一眼就瞧見了正與父親交談的沈淙。
年輕男子一身墨綠色華服,神色冷冷,卻更顯風骨,引得周圍貴女越發麵紅耳赤。
沈淙是這京城所有閨閣女子的夢中情郎。
上一世的我見沈淙有這樣絕佳的容貌,想也沒想就嫁了。
年少時只因為他那副皮囊,成婚後卻也是動了真心的。
可誰知他心裡自始至終都只有阿姐玉昭昭一人。
對我除了厭惡再無其他。
他怪我毀了他唯一真心。
見我來,沈淙皺緊了眉頭,「怎麼來得這麼晚?我教你的規矩你都忘了?你該好好學學你姐姐。」
我站在廊橋上,冷冷地瞪著他,「不是哪個沒長眼睛的把我推下水,能醒過來都不錯了。」
他寒著臉朝我走過來,狠狠杵了杵我的額頭,「冥頑不靈,還敢跟我頂嘴?我好歹教過你幾年規矩,做錯了事還不知悔改!」
沈淙還是老樣子,愛當著眾人面將我訓得一無是處。
我咬著下唇,忍住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
玉昭昭也附和他,「妹妹,今日是你的及笄宴,你來晚了本就該被罵。」
我繞開擋在面前的玉昭昭,「我看就是你這個不長眼的將我推下水。」
玉昭昭臉色劇變,還想說些什麼,卻被尖利的太監聲打斷,「皇上、貴妃駕到——」
與上一世一樣,陛下與貴妃落座後,便讓我獻舞。
「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玉家姑娘真是冠壓群芳,傾國傾城。」
我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淙身上,見他飲茶時眼神不斷地落在玉昭昭身上。
玉昭昭嬌羞一笑,錯開視線。
我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衣裙,手握成拳,顫了顫。
沈淙起身朝我走來,同我跪在一起,「微臣與玉小姐兩情相悅,望陛下成全!」
他身居高位,最擅偽裝。
眾人還真以為他與我兩情相悅。
陛下連說了幾個好字,「朕今日就成人之美,為你們賜婚!」
話音剛落,大廳響起清脆堅定的女聲,「民女歲歲,懇請陛下收回成命,民女不願嫁沈大人,民女寧可出家修行。」
大殿譁然。
2.
沈淙向來淡然,此時卻幾乎是瞬間勃然變色。
他慌亂起身,扯斷了腕間的佛珠。
「為什麼?」沈淙眼眶濕潤,言辭懇切地說,「歲歲,我對你是真心的啊。」
我胡亂擦了擦眼睛,有些狼狽地磕了幾下頭,額頭磕得滲出血。
「望陛下成全。」
「你說什麼!還從來沒有人敢忤逆朕!」
皇帝怒極,重重拍了桌子,嚇得滿院皆跪。
「陛下恕罪!」
我深知拒婚是死罪,可我再不願重蹈覆轍。
身上的刀傷仿佛還在隱隱作痛。
也不願沈淙再拿我當出氣筒,二十年如一日,每日扇我巴掌,責怪我,怨恨我拆散了他與玉昭昭。
我不知哭了多少次,「明明就是你說心怡我啊!」
「假的,我只是為了跟葉家交好,騙你的。」
我強忍著哽咽,匍匐在地,「民女不願嫁沈大人。」
陛下的臉色更黑了。
「玉小姐連丞相大人都不願意嫁,那想嫁給誰呢?」
男子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好像近在耳邊。
「參見太子殿下!」
少年郎身著白衫,眸子折著光,矜貴又風流。
我抬眸看他,一眼恍若隔世。
上一世我父親手握兵權,與權傾朝野的丞相沈淙強強聯手,逼得太子明衍起兵造反,最後造反失敗,竟是一夜白頭。
明衍在我面前停下腳步,用扇柄挑起我的下巴,一股脂粉味撲面而來。
他瞄了一眼我鼻尖的淚珠,笑得有些壞,「玉小姐傾國傾城,不如嫁給我?當我的太子妃如何?」
3.
陛下氣得摔了杯盞,寒著臉,「今兒早朝,為何又不見你的身影?」
明衍搖頭笑了笑,「當然是因為我昨夜又留宿嬌傾閣了,起不來。」
陛下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貴妃也淡淡蹙著眉敲了敲明衍的額頭,「你呀。」
一場及笄宴被這麼一鬧,賜婚的事最後也不了了之了。
明衍離開之前塞了一枚同心結在我手裡,林芳芳見狀掩住了半張臉,「太子殿下,歲歲待字閨中,你如此可毀了她的名譽啊。」
我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同心結,細細打量他,直到他離開前廳,我仍沒有回過頭。
沈淙氣急敗壞地從我手心裡搶過同心結,「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知不知羞恥!」
他仍沒有離開,尖酸刻薄地指著我,「你什麼時候才能為家族名聲考慮考慮!」
沈淙一頓訓斥,我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緩了手上的力道,裙擺有些皺皺巴巴的,喃喃自語,「太子……心悅我?」
玉淮書氣得發抖,他衝下台階,揚起手想扇我一巴掌。
「就算是他真的心悅你,你也不能嫁給太子!明衍出了名的風流,你嫁給他無異於守活寡!」
上一世的明衍也是風流成性,四處留情,但那只是他的偽裝。
雖然皇后早逝,但明衍的外公梅國公戰功赫赫,為大燕征戰天下,戍守邊疆,可陛下對梅家忌憚頗深,早就動了廢黜之心,明衍偽裝不過是為了保全梅家。
繼母林芳芳又在一旁煽風點火,「老爺啊,這歲歲是不是真的摔壞了腦袋?」
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精明被我捕捉到,欣喜都快要躍上眉梢。
玉昭昭也不忘添油加醋,「是啊,妹妹得好好休息才是。」
自我母親死後,玉淮書就將側室扶為一家主母,她們母女倆一唱一和,讓我在祠堂度過了不知多少個日夜。
玉淮書一怒之下又把我關進祠堂,還罰我抄女戒二十遍。
入夜之後,春蟬又偷偷潛入祠堂給我送糕點。
她已經熟能生巧,記得第一次的時候被林芳芳的侍衛嚇得好半天緩不過來。
「小姐,你不想嫁也好,奴婢也覺得沈淙不是什麼好人,雖然無憑無據,但奴婢的直覺一向很準的,他城府頗深,你不嫁他倒也好。」
春蟬連忙拿出筆墨,模仿我的字跡幫我抄女戒。
4.
我和沈淙相識於微末。
十年前,我母親病逝,跟隨玉淮書將母親葬在郊外桃花林。
途中路過一間破舊的院子時,看見蹲在茅草叢旁邊的少年。
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正值寒冬,卻沒有像樣的棉衣。
我央求父親將他帶回家,認作養子。
玉淮書卻沒有答應,只說若我執意如此,他便每月從我的零花錢中扣除幾兩銀子資助他。
我一口應下。
從那之後,我常能見到他。
他說他叫沈淙,無父無母,是個四處流浪的孤兒,幸而遇上我。
沈淙很聰明也很用功,學堂里的先生也常誇獎他。
他也很爭氣,連中三元,是歷來年齡最小的狀元郎。
弱冠之年成了太子少師。
貴妃還從適齡的貴女中挑選了幾個進宮伴讀。
其中就有我和玉昭昭。
他時常拿我出來貶低,捧高玉昭昭。
那時我以為他是為了我能變得更好。
重活一世才想通,在他的心裡我始終比不上玉昭昭。
後來沈淙的仕途之路有我爹的幫襯,一路高升,還成了權傾朝野的丞相。
所有人都知道,我對他有恩,我對他芳心暗許,成親是遲早的事。
可我亦忘不了成婚之後,他對我說:「其實我喜歡的人是你姐姐,你姐姐溫婉端莊,而你嬌縱任性!」
那時我根本接受不了,翩翩少年郎怎麼會面目全非。
我穿著大紅嫁衣跌坐在暴雨中,哭得聲嘶力竭,而他站在屋檐下,聲音重重砸在我心上,「你可知你十四那年上元節作的瑤池映月,明衍一直念念不忘,不過我讓你姐姐領著那首詩去當太子妃了。」
我自五歲與沈淙相識,自此從未分開過。
他每日下學都會給我帶我最愛的芙蓉糕,也會時不時帶我去郊外騎馬肆意奔跑。
也是他最後讓我死在荒郊野嶺上,連一塊墓碑都沒留下。
春夜的空氣里漫著一層薄霧,我執筆停留許久,打了個冷戰。
春蟬連忙將披風搭在我肩上,「小姐,你沒事吧?」
「春蟬……再過幾日是上元節?」
若沈淙上一世沒騙我,那麼就是在上元節那天玉昭昭拿了我的廢稿去見了明衍。
「三日。」
也就是三日後。
5.
第二日老師授課結束之後,沈淙突然來了學堂檢查作業。
「玉歲歲,把你抄的女戒拿給我看。」
沈淙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命令我,我沒有理他,繼續收拾我的課本。
他重重將作業摔在桌子上,把眾人嚇了一跳。
「玉歲歲!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不明白,「我變成什麼樣了?我不知道沈大人想讓我成為什麼樣的人。」
沈淙又生氣了。
現在我好想跑回小院,抱著春蟬哭。
上一世我怎麼會喜歡這樣一個人。
沈淙從桌上隨意翻找著,在課本里找到了我抄寫的女戒,隨意地看了兩眼,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撕了個粉碎,「你這寫的什麼東西?我簡直羞於承認你是我的學生…你姐姐的字在上京貴女中數一數二的,你到底聽到哪裡去了?」
沈淙甚至看不出來這不是我的字。
我認命般地點點頭,「是,沈大人,我錯了。」
如此直接,他也沒想到。
「知錯就改就好,把東西都撿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