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
【12】
「雲蕎姐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有相熟的貴女過來搭話,順著我的目光看去。
「那不是三皇子和……你家堂妹?」
我微笑,語氣輕快。
「是呢!堂妹性子活潑,和三皇子倒是投緣。」
貴女眼神複雜地看我一眼,壓低聲音。
「可我聽說,三皇子妃的人選,你家是最有希望的;你堂妹她這是……」
我站起身,撣了撣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緣分這種事,誰說得准呢!」
「我瞧著那邊的花開得更好,我先失陪一下。」
轉身的瞬間,我聽見陸雲嫣嬌俏的笑聲。
還有裴淵溫潤的回應。
真好。
這一世的開局,我很滿意。
賞花宴接近尾聲。
郭貴妃照例要留幾位姑娘說話。
前世我被留了下來,貴妃拉著我的手,誇我端莊大方,話里話外都是暗示。
今世,名單里沒有我。
卻有陸雲嫣。
她離開時臉頰紅撲撲的,經過我身邊時,聲音里是藏不住的歡喜。
「姐姐,三皇子說改日請我去游湖。」
我笑得真心實意。
「恭喜堂妹,你可要好好把握。」
她用力點頭,像只偷到腥的小貓。
回府的馬車上,阿娘眉頭微蹙。
「今日貴妃留了你堂妹說話,卻未留你;雲蕎,你是不是……」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
「阿娘,女兒今日看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有些人有些路,強求不得。」
我看著車窗外流動的街景,聲音很輕。
「女兒不想做攀援的凌霄花,只想做忍冬;自己的根扎在土裡,自己的枝向著光長。」
阿娘怔怔看了我許久,眼眶微紅。
「我的蕎蕎長大了。」
是長大了。
用一條命,換來的一次長大。
馬車駛過長安街,遠處宮城的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
那是我前世葬身的地方。
也是我今生,再也不會踏進的牢籠。
裴淵,陸雲嫣。
這一世,我非常樂意做你們的紅娘。
你們可千萬不能讓我失望!
【13】
金玉閣的雅間裡,薰香裊裊。
我正看著掌柜呈上來的幾套頭面,都不是我想要的樣式。
看了許久,我指著其中一套。
「就這套吧,麻煩包起來送去將軍府。」
掌柜連聲應諾退下。
雅間的門卻在此時被推開了。
「柔兒,你看看這套翡翠頭面……」
熟悉的聲音猝不及防扎進耳膜。
我抬起頭。
裴淵摟著桑柔站在門口,眉眼溫柔。
那神情我曾在無數個深夜裡肖想過,卻從未真正得到過。
桑柔穿著一身水綠襦裙,鬢邊簪著珍珠步搖,依偎在他懷裡,笑容溫婉又甜蜜。
和前世一模一樣。
連她抬眼看見我時,那瞬間的錯愕和隨即浮起的挑釁,都分毫不差。
「陸姑娘?」
裴淵看見我眉頭微皺,摟著桑柔的手卻沒有鬆開。
我站起身,屈膝行禮。
「見過三皇子。」
裴淵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
「陸姑娘也來選首飾?」
我垂著眼。
「已經選好了,不打擾三皇子和桑姑娘雅興,臣女告退。」
說完,我側身從他們身邊走過。
裙擺擦過門檻時,我聽見桑柔軟軟的聲音。
「殿下,那位就是陸家大小姐嗎?果然氣度不凡……」
裴淵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嗯,不及柔柔萬分之一。」
我腳步未停,徑直下了樓。
直到坐上馬車,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印子才傳來細密的疼。
碧玉擔憂地看著我。
「小姐,您的手……」
「無妨。」
我鬆開手,看向車窗外。
金玉閣的二樓雅間窗邊,隱約能看見兩個依偎的人影。
裴淵,桑柔。
這一世,你們還是相遇了。
【14】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前世此時,裴淵已經對陸雲嫣表現出了明顯的興趣。
可今日在金玉閣,他身邊只有桑柔,甚至沒有提起陸雲嫣半句。
這不正常。
我讓車夫改道,去了朱雀街最隱秘的那家茶樓。
一壺雨前龍井,一沓銀票推到貴妃身邊掌事姑姑周嬤嬤面前。
周嬤嬤是宮裡的老人,前世對我多有照拂。
「陸姑娘這是何意?」
周嬤嬤看著銀票,沒有動。
我親自為她斟茶。
「嬤嬤,晚輩只是想問一件事:三皇子的婚事,宮裡是如何打算的?」
周嬤嬤深深看我一眼。
「姑娘不是已經知道了麼?貴妃娘娘原本屬意你,可你堂妹……」
「堂妹怎麼了?」
「三皇子前些日子進宮,向貴妃娘娘求了一件事。」
周嬤嬤壓低聲音。
「他想娶兩位正妃。」
我端著茶杯的手一滯。
「兩位?」
「是!一位是你堂妹陸雲嫣,另一位是……」
周嬤嬤頓了頓。
「是桑太傅家的女兒,桑柔。」
茶水的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我的視線。
「貴妃娘娘允了?」
「自然沒有!正妃只能有一位,這是祖制。」
周嬤嬤嘆了口氣。
「三皇子便退而求其次,說先娶陸雲嫣為正妃,桑柔為側妃;可你堂妹的性子你也知道,跋扈得很,一聽桑柔要進門,當場就鬧了起來,說寧可不當這個皇子妃,也絕不容人。」
我的指尖開始發冷。
「所以……」
「所以三皇子改了主意。」
周嬤嬤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炸在我耳邊。
「他向貴妃娘娘提議,娶你為正妃。」
我手中的茶杯一聲掉在桌上。
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手,我卻感覺不到疼。
「為什麼……是我?」
【15】
周嬤嬤看著我,眼裡有複雜的情緒。
「因為三皇子說,您性子柔和,端莊大度,定能容得下桑姑娘。」
原來如此。
原來這一世,我沒有刻意去爭,命運卻還是以另一種方式,把我和他綁在了一起。
只不過這一次,理由更加荒唐。
不是因為愛,不是因為合適。
只是因為我好拿捏,能容得下他的心尖寵。
細想後還有一則,那便是看中了阿爹身後的勢力。
「多謝嬤嬤告知。」
我站起身,臉色應該很蒼白,但聲音還算平穩。
「這些心意,請嬤嬤收下。」
周嬤嬤沒有推辭,只是在我轉身時忽然開口。
「陸姑娘,老奴多嘴一句:三皇子對桑姑娘,是用心的。」
是啊,太用心了。
用心到可以為了她,再殺我一次。
自從見過周嬤嬤後,我便讓碧玉暗中留意桑府的動靜。
碧玉的表姐在桑府後巷開繡坊,專接府里丫鬟婆子的私活。
我讓碧玉借著送繡樣的由頭,常去走動,不動聲色地打聽。
三日後,碧玉帶回消息。
「小姐,桑府后角門每旬三、五的亥時,總有個戴帷帽的男子悄悄進去,約莫一炷香便出來;守門的張婆子收過他的銀錢,只說是桑夫人遠房侄兒,來送些家鄉土儀。」
「可桑夫人的娘家在嶺南,哪來這般頻繁的土儀?」
我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
「去查那男子的落腳處,小心些,莫打草驚蛇。」
又過五日,消息遞進來。
那男子姓衛,名憐生,是城南「春和班」的當家小生,唱腔清越,扮相俊美,在坊間頗有艷名。
而「春和班」,上月剛被桑太傅請去唱過堂會。
「衛憐生……」
我輕輕重複這個名字,前世模糊的記憶忽然清晰起來。
裴淵登基第二年,「春和班」曾因「唱詞淫穢,有傷風化」被查封,班主下獄,衛憐生暴斃。
當時桑柔稱病不出,我還當她心善,見不得人間慘劇。
原來如此。
【16】
「小姐,還有一個消息。」
碧玉壓低聲音。
「繡坊里收了桑姑娘貼身丫鬟杏兒的活計,是條肚兜,聽說是繡給桑姑娘的;繡了一半,花樣是並蒂蓮;杏兒悄悄叮囑,要用金線勾邊,線還是桑柔賞的,說是南邊貢上的,尋常地方沒有。」
我緩緩抬眼。
「那金線可還有剩餘?」
「有,杏兒偷捻了一小綹,夾在繡樣里拿出來的。」
我接過碧玉遞上的錦囊,倒出那縷金線。
細如髮絲,卻泛著淡淡的赤金色,確實是宮內賞出來的東西。
桑太傅得寵,桑柔有份也不稀奇。
「去找最好的繡娘,仿著杏兒的針腳,繡一條一模一樣的肚兜。」
碧玉一驚。
「小姐,這是要……」
「桑柔既然敢做,就該敢當。」
我微微一笑。
「她不是最愛惜名聲麼?我偏要讓她身敗名裂。」
時機來得很快。
三日後,桑太傅壽宴,請了衛憐生的戲班去唱堂會。
戲唱到《長生殿》最纏綿的那一出,衛憐生扮演的唐明皇正與楊貴妃對唱。
忽然,他寬大的戲服袖口裡掉出了一件東西。
粉色的,繡著並蒂蓮的女子肚兜。
滿座譁然。
桑太傅當場摔了酒杯,桑夫人暈了過去。
衛憐生被摁在地上時,臉色慘白如紙,卻死死咬著牙,一個字都不說。
直到那肚兜被呈到桑太傅面前。
角落裡繡著一個極小的「柔」字,是我讓人繡上去的。
用的是桑柔院裡獨有的金線,繡法也是她貼身丫鬟才會的針腳。
證據確鑿。
衛憐生被亂棍打死在桑府後巷,屍體連夜拖去了亂葬崗。
桑柔被關了禁閉,聽說哭暈了好幾次,卻咬死說是有人陷害。
可誰信呢?
肚兜是從戲子懷裡掉出來的,字是她的閨名,線是她院裡的線。
長安城的流言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大街小巷。
【17】
「聽說了嗎?桑太傅家的千金,跟個戲子……」
「豈止!那戲子死前還喊著她的名字呢!」
「平日裡裝得冰清玉潔,原來背地裡這般不堪……」
「聽說這桑小姐,還跟三皇子走得很近,三皇子還有意娶她做正妃呢!」
隔日便有消息傳出,桑柔自覺失了清白,一根繩子將自己弔死在閨房。
聽說,貼身丫鬟立刻沖了進去,這才把人救下。
醒來之後,人直接被送去了家廟。
明眼人都曉得,桑家這麼做,實則是為了遮醜。
我在茶樓的雅間裡,聽著樓下肆無忌憚的議論,慢慢喝著茶。
就在我計劃下一步該如何時,雅間的門被猛地推開。
裴淵身著玄色常服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侍衛,目光如刀,鎖在我身上。
碧玉嚇得跪倒在地。
我卻坐著沒動,甚至還抬手給自己續了杯茶。
「未經他人允許,三皇子就這麼闖進來,這不太合規矩吧?」
裴淵一步一步走進來。
他停在桌邊,雙手撐在桌沿上,把我困在他和桌子之間。
距離太近了。
我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龍涎香,能看見他眼底翻湧的暴怒。
「陸雲蕎,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是疑問,是肯定。
我莞爾一笑。
「三皇子在說什麼?臣女聽不懂。」
他盯著我,目光銳利得像要剖開我的皮肉。
「你懂,從很早之前你就在布局;買通桑府的下人,派人盯著衛憐生,陷害桑柔……陸雲蕎,你好深的心機。」
我慢慢斂了笑。
「既然三皇子都查到了,那想如何處置臣女?送官?下獄?還是直接殺了我?」
「為什麼?」
他打斷我,眼裡有真實的困惑。
「桑柔從未得罪過你,你為何要毀她清白?」
我看著他緊張的神色,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前世嫁給他這麼多年,我以為我們之間是有夫妻情誼的。
可桑柔的出現,讓我徹底明白,我以為的「夫妻情深」只是個笑話。
【18】
「證據呢?三皇子若覺得是陷害,大可以去查;任何後果,臣女一併承擔。」
他呼吸一滯。
因為他查過了。
正是查清楚了,才更憤怒。
憤怒我做得天衣無縫,憤怒他抓不到把柄。
「陸雲蕎,你究竟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
我想要你離我遠一點。
「臣女什麼也不想要。」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臣女只是看不慣有些人,表面冰清玉潔,背地裡齷齪不堪;三皇子若覺得臣女多管閒事,大可去陛下面前告發。」
說完,我往外走。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骨頭生疼。
「陸雲蕎,別試圖挑戰本王的耐心,否則……」
「殿下要怎樣?」
我回頭,直視他的眼睛。
「殺了我嗎?」
他瞳孔驟縮。
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他也想起了什麼。
想起了前世,想起了那株藥,想起了我快死時的樣子。
但很快,那抹異樣就消失了。
「你好自為之。」
他鬆開手,聲音冷硬。
我收回手腕,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茶樓。
下樓時,還能聽見雅間裡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他砸了那壺茶。
可是裴淵,這才只是剛開始。
遇見太子裴紀那日,是個雨天。
我撐傘從珍寶齋出來,想挑幾件像樣的禮物送給即將過壽的太后。
雨絲細密,打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小的水花,街上行人匆匆。
「姑娘小心!」
一輛馬車疾馳而過,泥水飛濺。
我下意識後退,卻踩到了濕滑的青苔,整個人向後仰去。
【19】
沒有預想中的狼狽摔倒。
一隻有力的手穩穩托住了我的後腰。
「當心。」
聲音溫潤清朗,帶著些許病氣未愈的沙啞。
我抬頭,對上一雙沉靜的眼。
是太子裴紀。
卻也是這宮中存在感最弱的主子。
前世的印象里,他總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常年纏綿病榻。
在裴淵奪嫡最激烈的那些年,他幾乎被人遺忘。
直到裴淵登基,他才被放去江南養病。
可眼前的裴紀,雖面色依舊有些蒼白,身形也有些清瘦,但站得筆直,眼神清明,絲毫沒有前世那種行將就木的頹敗。
「多謝太子殿下。」
我站穩身子,後退半步行禮。
他收回手,輕輕咳了兩聲,才開口道。
「陸姑娘不必多禮。雨天路滑,走路當心些。」
他的態度很自然,像是偶遇一位尋常的故人。
這讓我有些意外。
「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裴紀笑了笑,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老毛病,不礙事,倒是陸姑娘,臉色似乎不太好。」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些日子為了桑柔和裴淵的事,確實沒怎麼睡好。
「多謝殿下關心;若是殿下無事,臣女便先告退了。」
「陸姑娘且慢。」
他叫住我,從隨從手中接過一把油紙傘。
「這把傘姑娘拿著吧,雨還要下一陣。」
那是一把素麵的傘,竹骨絹面,很樸素,不像太子該用的東西。
我猶豫片刻,接了過來。
「多謝殿下。」
轉身走了幾步,我忽然停住。
我回頭,裴紀還站在原地,撐著另一把傘,靜靜地看著雨幕。
他的側臉在煙雨里顯得有些模糊,卻莫名透著一股孤寂。
他雖貴為太子,卻不受陛下重視,母族勢微,身體孱弱,在這吃人的皇宮裡,活得未必比我輕鬆。
「殿下。」
他微微一愣。
「陸姑娘還有事?」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臣女想請問殿下,是否……願意娶我?」
【20】
雨聲淅瀝。
街上的嘈雜仿佛在這一瞬間遠去。
裴紀的眼神變了,藏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才輕輕開口。
「陸姑娘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
我攥緊傘柄,指甲掐進掌心。
「陸姑娘應當知道,東宮雖尊,卻非良木;我這身子……未必能給你安穩的將來。」
「臣女不在乎安穩。」
我搖頭。
「臣女只在乎,那個人是否值得。」
裴紀的笑容很淡,卻莫名讓人安心。
「陸姑娘憑什麼覺得我值得?」
我想起前世。
他病重時,我曾與裴淵去東宮探望過兩次。
東宮上下冷清得像個冰窖,只有幾個老僕守著。
那時他連說話都費力,只靠著藥物吊著一口氣。
見到我來,還強撐著要起身還禮。
那時我說:「太子殿下好生養病,缺什麼藥材,儘管開口。」
他搖頭,聲音弱得像風。
「不必勞煩弟妹了,我這身子,用什麼藥都是浪費。」
那時我看著他眼裡的寂滅,忽然覺得,這皇宮裡每個人都在爭,都在搶,只有他,早早認了命。
我看著眼前的裴紀,一字一句。
「殿下至少不會為了別的女子,奪走妻子的救命藥。」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裴紀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眼中的光越來越亮。
「如果陸姑娘願意,在下自然是歡喜的。」
我懸著的心,忽然就落了下來。
「陸將軍家的姑娘,自是好的。」
賜婚的旨意來得比我想像中快。
三日後,宮裡宣我入宮。
我跪在冰涼的金磚上,聽見陛下威嚴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陸雲蕎,太子向朕請旨,要娶你為太子妃,你意下如何?」
「臣女……」
話未說完,殿門被猛地推開。
【21】
裴淵闖了進來,一身親王蟒袍還帶著室外的寒氣。
他看也不看我,徑直跪在御案前。
「父皇,兒臣亦想求娶陸氏雲蕎為妻,請父皇成全!」
陛下皺了眉。
「老三,你前些日子不是還在張羅娶桑家的女兒為正妃?」
「桑柔可為側妃,但正妃之位,兒臣只屬意陸雲蕎。」
裴淵說得斬釘截鐵。
他轉頭看我時,目光灼灼,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陸姑娘,你可願嫁我為正妃?」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陛下、裴淵,還有……站在一旁的太子裴紀。
他安靜地立在那裡,沒有催促,沒有逼迫,只是等著。
等我做一個選擇。
我深吸一口氣,俯身叩首。
「多謝三殿下好意,臣女心悅太子已久,若能嫁給太子殿下為妃,是臣女的福氣。」
「陸雲蕎,你再說一遍!」
裴淵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
「臣女說,臣女願嫁太子殿下。」
我轉頭看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為何?本王哪裡不如他?論才學,論武功,論父皇的器重,本王哪一點比不上一個病秧子!」
陛下厲聲喝止。
「放肆!那是你大哥!」
裴淵卻不管不顧,赤紅著眼盯著我。
「陸雲蕎,你給本王一個理由!為何不願嫁我?」
我看著他。
看著這張曾讓我魂牽夢縈的臉,看著這雙曾讓我沉溺的眼,看著這個曾親手將我推入地獄的男人。
心裡竟一片平靜。
我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殿內每個人都聽清。
「臣女與三皇子,無緣。」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我相識已久,母妃也屬意你為皇子妃,這滿京城誰人不知?你現在跟我說無緣?」
「是,無緣。」
【22】
我想起了前世。
在我死後,裴淵去了將軍府。
他盯著我的骨灰盒,臉色白得駭人。
「陸雲蕎呢?讓她出來!身為國母,裝神弄鬼,成何體統!」
可回應他的,只是阿爹的嘆息,以及阿兄的死寂。
「不可能……她走之前還是好好的……怎麼會……」
阿兄嘶吼出聲,額角青筋暴起。
「陛下但凡對小妹多上些心,又怎會不知她早已病入膏肓?」
「那藥世間僅此一株,若不是你,我妹妹還能再活五年。」
裴淵怔在原地,目光空洞。
「朕以為……朕以為她還能等……」
我飄在樑上冷冷看著。
看他一遍遍喊著我的名字,看他瘋了一樣去搶我的骨灰盒,又被兄長一次次推開。
真可笑啊!
我活著的時候,他從未為我掉過一滴淚。
我死了,他倒哭得像個情深似海的丈夫。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嫁給他那日。
紅妝十里,鑼鼓喧天。
他掀開蓋頭時,眼裡有光,笑著對我說:
「雲蕎,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那時,我是信的。
現在想來,我是真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