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不堪拾完整後續

我迎上他的目光，直言不諱：

「三皇子想娶臣女，不是因為喜歡臣女，只是覺得臣女性子軟和，能容得下桑姑娘對嗎？」

裴淵的臉色白了一瞬，語氣帶著慍怒。

「柔柔溫柔識禮，進了王府也只會對你恭敬有加，你又何必在意？」

我不再看他，將手放在裴紀的掌心，再次叩首。

「臣女心意已決，求陛下成全。」

御案上的目光在裴淵和裴紀之間逡巡。

最後，他嘆了口氣。

「罷了……太子難得開口求朕一次，這門婚事朕准了。禮部擇吉日，為太子和陸氏雲蕎完婚。」」

裴淵還要爭辯，卻被陛下一聲厲喝。

「朕意已決，不必再說！」

裴淵死死盯著我，大概從未想過，我會這樣乾脆利落地拒絕他。

我垂下眼，不再看他。

「臣女謝陛下恩典。」

起身時，裴紀眼裡有笑意，很淡，卻很真。

【23】

大婚前夜，將軍府張燈結彩。

紅綢從府門一路鋪到我的閨閣，燈籠映得整座宅子暖融融的。

阿娘坐在我房裡，一遍遍檢查明日要用的鳳冠霞帔，嘴裡絮絮叨叨說著吉祥話，眼圈卻紅著。

「我的蕎蕎，明日就要出嫁了……」

我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慰。

「阿娘，太子府離得不遠，女兒會常回來看您的。」

她抹了把淚。

「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媳婦了，哪能總往娘家跑；往後的日子，你和太子要和睦相處，早日為東宮開枝散葉……」

我靜靜聽著，心裡卻一片安寧。

這一世，我要嫁的人，至少不會讓我覺得冷。

夜深了，阿娘終於被勸去歇息。

碧玉服侍我卸了釵環，正要吹熄燭火，窗戶突然被人撞開。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春的寒意，吹得燭火猛烈搖晃。

裴淵髮髻微亂，眼裡布滿血絲，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又像是剛從一場噩夢裡掙脫出來。

碧玉嚇得驚呼，我按住她的手。

「退下吧！」

碧玉擔憂地看我一眼，最終還是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裡只剩下我和他。

燭火在風裡明明滅滅，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映在牆上。

「三皇子，深夜擅闖女子閨房，於禮不合。」

他像是沒聽見，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死死盯著銅鏡里的我，眼睛紅得駭人。

「雲蕎，我做了個夢，一個很長很真實的夢。」

我沒有接話。

「夢裡，你成了我的皇后；可是……可是後來……你生了重病，我卻拿走了你的藥，一株能救你命的藥。」

他說出這句話時，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我把藥給了桑柔的母親；我說……我說你還年輕，還能再等等。」

我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划過妝檯上那支明日要用的金簪。

冰涼。

「在夢裡，你死了。」

【24】

裴淵忽然蹲下身，雙手抓住我的裙擺。

「死在了將軍府，死在你母親懷裡；我去的時候……只看見你的骨灰。」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恐懼。

「陸雲蕎，你告訴我，那只是個夢，對不對？」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前世我愛了十年、恨了一生的男人，此刻狼狽地跪在我腳邊，祈求一個否定的答案。

真諷刺。

我輕輕抽出裙擺，站起身，走到窗邊。

「裴淵，那不是夢。」

幾個字輕飄飄的，狠狠扎進他心口。

他僵住了。

「那是真的。」

我倚著窗欞，盯著他一字一句。

「前世，我真的嫁給了你，做了你十年的皇后，也真的……死在了那株藥被拿走之後。」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你想知道細節嗎？」

他下意識搖頭。

可我已經開口了。

「你拿走藥那日，是個晴天；阿兄剛把藥送來，還帶著藥王谷的寒氣；你說，桑柔的母親年紀大了，等不得；可你不知道，我那時已咳血多時，太醫說，若再不用藥，最多只剩七日。」

裴淵的臉色白得透明。

「你走時，桑柔依偎在你懷裡，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笑。

「她那眼神，我到死都記得；是得意，是憐憫，還有終於等到這一天的釋然。」

「不是的……柔兒她……」

「她很好。」

我打斷他。

「至少在你心裡，她永遠很好；就像我病重時，你們在乾元殿賞梅飲酒；就像我跪在太后面前求她做主時，你在御花園陪她放紙鳶；就像我病入膏肓時，你在她宮裡，聽她彈新學的曲子。」

我一樁樁，一件件，細數那些深埋心底的記憶。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刀，不僅凌遲著他，也重新剖開我早已結痂的傷。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25】

我看著他近乎崩潰的表情，心裡竟生出一絲近乎殘忍的快意。

「是你來廢后的那日。」

他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嗚咽。

「我沒真的想廢后……我只是想讓你服個軟……」

我走近一步，俯視著他。

「梁懷仁捧著廢后詔書來將軍府時，我的骨灰盒就擺在靈堂正中；他說，你限我明日回宮領罪，否則廢除後位，貶為庶人。」

「不等梁懷仁回宮復命，你派的另一隊人馬又來了；裴淵，你就這般迫不及待。」

我與他平視，一字一句。

「可我那時已經死了，死了一天了。」

「你對著我的骨灰，廢了我的後位，這滋味如何？」

他猛地捂住耳朵，整個人瑟縮起來，像受了極重的傷。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那張曾經俊朗非凡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

「你問過我，為什麼不願嫁你。」

「我現在告訴你，因為我不想再死一次；不想再為了成全你的深情，賠上自己的命。」

他忽然伸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雲蕎……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發誓，這一世我絕不會再負你，我會對你好的，我會……」

「放手。」

我掙扎著，他反而抓得更緊。

「雲蕎，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娶你，什麼桑柔什麼陸雲嫣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我說，放手。」

他渾身一顫，慢慢鬆開了手。

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指痕，在月光下觸目驚心。

我退回窗邊，與他拉開距離。

「裴淵，前世你害死我時，我沒哭；今生你跪在這裡求我原諒時，我也沒覺得痛快。」

「我只覺得，可悲。」

他癱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我背過身去。

「你走吧，明日是我大婚之日，我不想再見你。」

他離開時，身形踉蹌。

窗戶重新合上，屋裡又恢復了寂靜。

只有燭火，還在靜靜燃燒。

【26】

我走到妝檯前，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伸手拿起那支金簪。

簪頭雕著忍冬花，纏枝連理，寓意百年好合。

忽然，鏡中多了一個人影。

我猛地回頭。

裴紀站在屏風旁，不知何時來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此刻正靜靜看著我，眼裡沒有驚訝，沒有質問，只有我看不懂的平靜。

「你……你怎麼……」

「我來送明日大婚要用的玉如意。」

他走上前，將一個錦盒放在妝檯上。

「聽見屋裡有動靜，便沒讓人通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手腕的青紫上。

「他傷著你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下意識想躲藏，他卻已經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指尖微涼，力道卻溫柔。

「疼嗎？」

我搖搖頭。

比起前世咯血時的疼，比起骨灰盒擺在靈堂時的疼，這點皮肉傷不算什麼。

裴紀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藥膏，細細塗在我的傷處。

「剛才的話……你都聽見了？」

他應了一聲，沒有抬頭。

「你不覺得荒唐嗎？」

「荒唐？」

裴紀塗好藥，鬆開手，抬眼看向我。

燭火在他眼裡跳躍，映出一種近乎溫柔的暖意。

「雲蕎，這世上有的是比重生更荒唐的事。」

「比如？」

「比如，有人為了一株藥，負了結髮妻。」

他收起藥瓶，聲音很輕。

「又比如，有人明知前路艱險，還是想娶一個心裡裝著傷痛的姑娘。」

我的心猛地一跳。

「殿下……」

「我不問你前世如何，也不問你為何選我。」

裴紀打斷我，伸手，輕輕撥開我額前一縷碎發。

「我只問你，明日大婚，你可後悔？」

他的指尖微涼，觸碰卻讓我覺得滾燙。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裡有月光，有燭火，還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不後悔。」

我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裴紀笑了，像春風化開冰湖，讓整間屋子都暖了起來。

「好！明日我來接你。」

【27】

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我一眼。

「雲蕎。」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不是陸姑娘，不是陸雲蕎。

是雲蕎。

「從今往後，東宮就是你的家。」

他說的每個字都像承諾。

「在我這裡，你不需要容得下任何人，做你自己就好。」

門輕輕合上。

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手腕上的藥膏散發著清涼的香氣，慢慢滲進皮膚，也滲進心裡。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

照著一院紅綢，也照著遠處宮城的方向。

那裡，曾經是我的墳墓。

而明天，將是我的新生。

新婚這夜，紅燭高照。

合卺酒飲罷，喜娘退去，滿室靜謐。

我坐在鋪滿紅棗花生的喜床上，指尖無意識地揪著嫁衣上的金線，心裡竟有些罕見的緊張。

「怕麼？」

裴紀的聲音在身前響起。

他已卸了吉服，只著一身素白中衣，燭光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

我搖頭，抬眼看他。

「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他的目光很深，像寂靜的潭水。

我咬了咬唇，那些話在齒間滾了千百遍，說出來時依舊艱澀。

「我死過一次，又活了過來；前世，我嫁給了裴淵，最後被他拿走了救命藥，死在二十五歲。」

「就像你昨日聽到的那樣。」

一口氣說完，我屏住呼吸等他反應。

震驚？懷疑？或是覺得我瘋了？

都沒有。

裴紀只是靜靜聽著，等我說完，才輕輕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

我怔住。

「什麼？」

「我知道你不是這一世的陸雲蕎。」

他看著我，眼底有燭火跳躍的光，也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

「因為，我也不是這一世的裴紀。」

【28】

我猛地睜大眼睛。

「前世你嫁給了裴淵；那時我在東宮養病，聽說陸將軍的女兒做了三皇子妃，後來又做了皇后，再後來……就聽說你病逝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時我病得重，連下床都難，卻還是讓人送了奠儀去陸府。」

他頓了頓。

「可惜，沒送到你靈前。」

「為何？」

「因為裴淵攔下了。」

裴紀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

他說：「皇后葬儀自有宮規，外男祭奠，於禮不合。」

我指尖一顫。

「這一世，我回來了。」

他握緊我的手，力道很穩。

「比你還早三年，我拖著這身子，一邊暗中調理，一邊等著你醒來。」

「等我？」

他點頭，目光凝在我臉上。

「等這一世的陸雲蕎睜開眼睛，等那個經歷過生死、看透人心的姑娘，重新回到這人世間。」

燭火爆了個燈花。

我看著他清雋的側臉，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明白他為何在初見時就待我不同，明白他為何毫不猶豫答應娶我。

「所以……你等了……兩世？」

我的聲音有些啞。

他輕輕將我攬進懷裡，下頜抵著我的發頂。

「還好，我等到了。」

那一夜，紅燭燃到天明。

我們說了很多話，說前世宮闈里的暗流，說今生朝堂上的布局，說裴淵，說桑柔，說那些糾纏兩世的恩怨。

說到最後，我伏在他膝上睡著了。

再醒來時，天已大亮。

裴紀還保持著昨夜那個姿勢，一手攬著我，一手撐在榻邊，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

「你沒睡？」

「捨不得睡。」

他笑了，眼底有細碎的光。

「我怕一閉眼，發現這又是夢。」

我心裡一酸，伸手抱住他。

「不是夢，是真的。」

從此，東宮成了我的家。

【29】

裴紀的身體在我的調理下漸漸好轉。

前世我病中久病成醫，識得許多珍稀方子。

陛下見他精神漸佳，也開始將一些政務交給他。

而裴淵，在婚宴那日醉酒大鬧一場後，沉寂了許久。

太醫診出喜脈那日，東宮上下喜氣洋洋。

裴紀下朝回來，聽見消息時，手裡捧著的茶盞都晃了晃。

他快步走進內殿，伸手輕輕覆在我小腹上，掌心溫熱。

抬頭看我時，眼尾有些紅。

「雲蕎，我們有孩子了。」

我笑著點頭，心裡被某種溫軟的情緒填滿。

就在這時，宮人呈上一隻錦盒。

「三皇子府送來的賀禮。」

裴紀眉頭微蹙，打開盒蓋的瞬間，我聞到了一股極熟悉的藥香。

錦盒裡躺著一株藥草。

葉片細長，脈絡呈淡金色，在日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是續魂草。

藥王谷那株世間僅此一株的續魂草。

我猛地坐起身，盯著那株藥，指尖冰涼，聲音發顫。

「他……他去了藥王谷？」

裴紀合上錦盒，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上月，裴淵向父皇告假，說要去西南尋一味藥，父皇准了；十日前他回京，人瘦得脫了形，據說是在藥王谷跪了七日，又闖了谷中三道險關，才求得此藥。」

「回來後，他大病了一場，至今未愈。」

我怔怔聽著，眼前忽然浮現出前世的畫面。

阿兄滿身風霜跪在藥王谷前，暴雨傾盆，他挺直的脊背像一桿槍。

原來這一世，輪到裴淵去跪了。

「這藥……你想如何處置？」

我接過盒子，許久才輕聲道：

「留下吧，不是為我自己。」

「這藥能救命，將來若有用得上之處，或許能救該救之人。」

至於裴淵的病，我沒有問。

他欠我的，不是一株藥就能還清的。

【30】

再聽到關於裴淵的消息時，是在阿寧的滿月宴上。

三皇子裴淵自請離京，前往蕪城戍邊。

蕪城在西北苦寒之地，常年風沙，是朝中罪臣流放常去之所。

皇子主動請去，本朝從未有過。

陛下震怒，在乾元殿摔了茶盞。

「你鬧夠了沒有？贖罪？你何罪之有？」

裴淵跪在殿中，一身素服，面色蒼白如紙，卻背脊挺直。

「兒臣有罪，罪在愚鈍，罪在薄情，罪在……負了不該負之人。」

「混帳！」

陛下怒道：

「為了一個女人，你連皇子身份都不要了？」

裴淵重重叩首：

「父皇，兒臣此去，並非只為私情；蕪城乃邊防重鎮，兒臣願以餘生守國門，護百姓，以贖前愆。」

陛下最終准了。

離京那日，是個陰天。

裴紀下朝回來，告訴我裴淵走了，只帶了兩個親隨，一輛馬車，什麼也沒多帶。

「他留下一封信，是給你的。」

裴紀將信遞給我。

我接過，卻沒有拆開。

「燒了吧！」

裴紀深深看我一眼，接過信，就著燭火點燃。

火舌吞沒信紙，化作灰燼，輕輕飄落。

「他還說了一句話，讓我轉告你。」

「什麼？」

裴紀的聲音很輕。

「他說『對不起』三個字太輕，他不配說；餘生漫漫，他會在邊關日夜祝禱，願你此生安康喜樂，再不受苦。」

我垂下眼，看著懷中熟睡的女兒。

小姑娘眉眼像極了裴紀，嘴巴卻像我，睡得正香，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娘親的小阿寧，你會平安長大的，對不對？」

她咂了咂嘴，像是在應我。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一江煙雨，終將散去。

了無痕跡。

【31】

十年光陰，彈指而過。

阿寧已經是個調皮又伶俐的小姑娘了，整日帶著弟弟在宮裡瘋跑。

是的，我又生了個兒子，取名裴安。

東宮的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裴紀的身子在我的調理下早已大好，陛下年事漸高，漸漸將朝政都交給了他。

他做得很好，仁厚卻不失果決，朝野上下，皆是稱頌。

偶爾，會有蕪城的軍報傳來。

裴紀從不瞞我，總是將奏報攤開給我看。

「裴淵又打了一場勝仗，陛下龍心大悅，要封他做鎮北王。」

我瞥一眼，繼續給阿寧梳頭。

「該封。」

「他拒絕了，說戍邊是本分，不敢受封。」

「隨他。」

十年里，裴淵守住了蕪城，也守住了北境安寧。

他未曾娶妻，也未納妾，身邊連個伺候的丫鬟都沒有。

聽說他在城中開了間善堂，收留孤兒，教他們讀書習武。

京中漸漸有了傳言，說三皇子是在贖罪。

贖什麼罪？無人知曉。

這年上元節，宮中設宴。

阿寧穿著新制的紅襖子，非要拉著我去御花園放河燈。

裴紀在宴上走不開，我便牽著兩個孩子去了太液池。

池邊早已聚集了許多宮眷，河燈點點，映得水面流光溢彩。

阿寧和弟弟蹲在岸邊，小心翼翼地將燈放入水中，回頭喊道：

「娘親，你快許願！」

我笑著閉眼。

願山河無恙，願家人安康。

願此生，再無遺憾。

再睜眼，卻看見池對岸立著一道人影，隔著粼粼水光，看不清面容。

但我知道是誰。

「娘親，那個人一直在盯著我們。」

我蹲下身，聲音不大不小, 剛好能隨風傳到對岸。

「那是戍邊的三皇叔，是個可憐人。」

「為什麼可憐呀？」

我笑著摸她的頭。

「因為他弄丟了最重要的東西, 永遠找不回來了。」

對岸的身影劇烈一晃。

我提高聲音，確保他能聽清。

「阿寧要記住，人這一生，有些錯犯了, 就沒資格後悔了。」

隔著十年光陰，隔著兩世恩怨, 隔著這一池明明滅滅的燈火。

他抬手, 向我深深一揖，消失在夜色里。

【32】

「娘親, 你看我的燈漂得最遠！」

阿寧興奮地搖著我的手。

我收回視線，點了點她的鼻尖。

「嗯，阿寧的燈最好看。」

夜風拂過, 帶著初春的暖意。

池中千萬盞燈順水而下, 匯成一條璀璨的光河, 流向宮外，流向人間，流向我看不見的遠方。

就像我這一生。

曾經千瘡百孔，如今圓滿釋然。

「回家了。」

我牽起孩子們的手。

「不等爹爹嗎？」

阿安問。

「你爹爹會追上來的。」

身後，宮宴的絲竹聲隱隱傳來。

身前，東宮的燈⽕溫暖明亮。

⽽我⾛在中間, 左⼿牽著女⼉，右手牽著兒子，心⾥滿滿當當，再無空缺。

裴紀果然追了上來, 從⾝後輕輕擁住我, 聲音⾥帶著笑意。

「雲蕎，我們回家。」

回家。

回我們的家。

【後記】

很多年後, 阿寧出嫁那⽇，妝匣最底層發現了一株風乾的藥草。

葉⽚泛⻩, 卻依舊能看出淡金色的脈絡。

「娘親, 這是什麼？」

阿寧好奇地問。

我接過, 看了許久，才輕聲道：

「是⼀段往事。」

「要緊嗎？」

「不要緊。」

我將藥草重新放回匣中。

「只是提醒我們，要珍惜眼前⼈。」

窗外喜樂喧天, 紅妝鋪了十⾥。

阿寧蓋上蓋頭，被新郎牽著⾛出閨閣。

我站在廊下，看著女兒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撐著傘回頭, 問那個人願不願意娶我。

還好。

這⼀次, 我選對了人。

裴紀⾛到我身邊，握住我的⼿。

掌心溫暖, 十指緊扣。

「想什麼呢？」

「想這輩子, 有你真好。」

我仰頭看他，笑了。

他也笑了, 眼底映著滿堂燈⽕，也映著我。

「下輩子，我還娶你。」

「好。」

一言為定。

⽣生世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