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說我善妒失德,私逃出宮,不堪為後,即日起貶為庶人。
就在之前,裴淵拿走了我的救命藥,去救他心上人的母親。
他說我還年輕,讓我再等等。
可是我等不到了。
沒了那藥,我只有七日可活。
臨終前,我咳著血發誓。
裴淵,若有來世,我再也不願嫁你了。
……
沒想到,我真的等來了來世。
裴淵再次求娶我時,我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臣女與三皇子,無緣。」
【01】
再睜眼時,滿室盈光。
雕花拔步床,茜紗帳,床頭掛著的玉連環在晨風裡叮噹作響。
這是我未出閣時的閨房。
「小姐醒了?」
碧玉捧著水盆進來,笑盈盈的。
「今日宮裡賞花宴,夫人特意讓人做了新衣裳,您快瞧瞧喜不喜歡。」
銅鏡里映出一張臉。
十五歲的臉,飽滿的額頭,明亮的眼,唇色嫣紅,還沒有被深宮歲月熬出枯敗的灰白。
我怔怔地看著,伸手去摸鏡面。
指尖觸到冰涼。
是真的。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還沒開始的時候。
回到……我還沒遇見裴淵的時候。
碧玉有些擔心。
「小姐,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湧的驚濤駭浪。
「無事。」
我轉身,看向屏風上搭著的那套衣裙。
藕荷色宮裝,繡著纏枝玉蘭,是裴淵最愛的樣式和花色。
上一世,我就是穿著這身衣服,在御花園的芍藥叢邊遇見他的。
他那時還是三皇子,穿著一身月白常服,手裡拈著一朵將開未開的芍藥,回頭看見我,眼裡有驚艷的光。
「你是陸將軍家的姑娘?」
他笑著問。
「這衣裳很襯你。」
就這一句話,讓我賠上了一生。
「碧玉,換一套。」
「姑娘,這可是夫人特意給您做的。」
「換那套杏黃色的,繡忍冬花的那套。」
碧玉雖不解,還是依言去取。
忍冬,越冬不凋。
這一世,我也要如此。
【02】
馬車轆轆駛向宮門。
阿娘在身旁細細叮囑。
「今日賞花宴,名義上是賞花,實則是為幾位皇子選妃;你爹雖說不必刻意攀附,但若真有緣分……」
「女兒明白。」
我垂著眼,指尖掐進掌心。
疼。
這疼提醒我還活著,提醒我還有機會重來。
宮門巍峨,朱紅鎏金。
前世我每次踏入這裡,心裡都懷著隱秘的歡喜。
這是他的家,也將是我的家。
如今再看,只覺得那門洞像一張巨口,等著吞噬又一個天真的靈魂。
「雲蕎姐姐!」
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雲嫣提著裙擺小跑過來,一身水紅襦裙,鬢邊簪著新鮮的杜鵑,嬌艷得像早春第一朵花。
「妹妹好。」
她親熱地挽住我的手臂。
「聽說今日三皇子也會來呢,姐姐可要好好表現。」
語氣里的試探藏都藏不住。
二叔早年間分了出去,陛下看在祖父的面上,給了四品的京官。
雖家世尚可,卻養出個心比天高的陸雲嫣。
我看著她嫣紅的側臉,忽然想起前世。
我成為中宮後,嬸母帶著她來小坐。
後來,小坐變成了小住。
她總在我耳邊念叨。
「三皇子……不,陛下小時候是不是特別愛笑?」
「陛下喜歡什麼茶?什麼點心?」
那時我只當她年紀小好奇。
直到有一夜,我路過御花園,看見她穿著單薄的紗衣,提著一盞燈籠站在梅樹下。
那姿態,那神情,像極了等待情郎的少女。
而遠處,裴淵的儀仗正往這邊來。
我才恍然大悟。
原來我這好堂妹,早就對裴淵心儀已久。
「雲嫣妹妹今日打扮得真好看,這杜鵑花簪得很是別致。」
她眼睛一亮。
「真的嗎?我挑了許久呢!」
【03】
我挽著她往御花園走,聲音輕得像耳語。
「三皇子溫潤儒雅,是幾位皇子裡最出眾的;若是堂妹能得他青睞,也是咱們陸家的福氣。」
「只是聽聞,三皇子清風霽月,喜好清麗之色。」
她目光灼灼,帶著笑意與我見禮。
「多謝姐姐提點。」
那光我太熟悉了。
是野心,是慾望,是少女懷春時不顧一切的衝動。
既然如此,這一世,這份福氣我讓給你。
御花園,芍藥圃。
各府貴女三兩成群,言笑晏晏。
我刻意坐在最偏僻的角落,目光卻落在那條必經的小徑上。
前世,我就是在這裡遇見裴淵的。
我做了他十年的皇后,他卻親手將我的救命藥給了他心上人的母親。
太醫診脈時的凝重神色如今依然歷歷在目。
「娘娘心脈枯竭,病已入髓……若再無良藥,恐……恐只剩七日之期。」
素微紅著眼站在屏風旁,手裡攥著帕子,指節發白。
我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枯死的梅樹上。
「素微,你說今年的梅花怎麼就沒開呢?」
她笑了出來,眼中卻掛著淚。
「會開的,寒冬臘月里不常開花也是有的;等開了春,還會再開的。」
真的會開嗎?
可我已經等不到。
為了我的病,阿兄操碎了心。
藥王谷在西南絕壁之上,九千七百級石階,他一步一叩首地爬上去,在谷口跪了三天三夜。
最後是藥王親自開的門,看著阿兄一片赤誠,這才破例賜藥。
那藥名「續魂」,世間僅此一株,服下此藥,可續命五年。
阿兄為我送藥那日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以為我能活了。
可那暖意只持續了半日。
【04】
傍晚時分,裴淵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桑柔跟在他身側,穿著一身藕荷色宮裝,鬢邊簪著新鮮的芍藥花。
那是裴淵最愛的花,宮中花匠精心培育,一年只開十餘朵,全送到了她的柔儀殿。
他的目光落在我枕邊的藥匣上,眼神很深,深得我看不懂。
裴淵握了握她的手,轉向我。
「雲蕎,柔兒的母親突發惡疾,太醫說……就在這幾日了。」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陛下想說什麼?」
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驚訝。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了那隻藥匣。
「這藥先給柔兒的母親用;老人家年事已高,一刻都等不得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
「你還年輕,身子底子好,可以再堅持一陣子;朕已經傳令太醫院,讓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再尋良藥。」
紫檀藥匣在他手中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阿兄九千台階的血,三天三夜的跪,八百里加急的奔波,都在這一句話里,輕飄飄地化作了塵埃。
「裴淵,你知道這藥是怎麼來的嗎?」
他皺了皺眉,對我語氣有所不滿。
「此藥乃是藥王谷的神藥,異常珍貴;柔兒的母親是忠烈遺孀,用此藥並不辱沒。」
「不辱沒……」
我輕輕重複這三個字,忽然笑了。
「可我不願意,那是我阿兄千辛萬苦換來的。」
裴淵蹙眉,臉上滿是不耐。
「雲蕎,你身為國母,理應愛護子民;如今能救人一命,也是在為你自己積福。」
說著,他拿著藥摟著桑柔輕聲低哄。
「別難過,你母親會好的。」
臨走之際,桑柔轉頭看我,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什麼呢?
得意?憐憫?還是終於等到這一天的釋然?
我掙扎著下床,卻使不上力,直至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
兩人相擁離去的身影在燭光里融成溫暖的一團。
那一刻,忽然覺得,死了也挺好的。
至少不用再看這一幕。
【05】
「娘娘!娘娘您快醒醒,奴婢求您了!」
素微的驚呼將我從昏迷的黑暗裡拉了回來。
見到我醒了,她滿臉是淚,語無倫次。
「藥……被、被……拿走了,是奴婢沒用……是奴婢沒有看好藥。」
我並不怪她。
裴淵決定的事情,向來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
我撐起身子,胸腔里翻湧的腥甜讓我劇烈咳嗽起來。
素微慌忙拍著我的背,素白的帕子上染了暗紅的血,格外刺眼。
「素微,替我梳妝,我要去見裴淵。」
我掀開錦被,雙腳落地時虛浮得幾乎站不穩。
「那是阿兄的心意,我不能讓它任人糟蹋。」
銅鏡里的人蒼白如鬼,唯有眼角那點倔強還留著陸家女兒的模樣。
兄長總說,陸家的姑娘,骨頭是鐵打的。
可鐵打的身子,也經不起人心磋磨。
長春宮到乾元殿的路很長。
我走得很慢,一步一喘。
素微想攙我,我推開了。
這條路我走了十年。
從皇妃到皇后,從滿懷憧憬到心如死灰。
每一塊青石板都記得我的腳印,記得我曾怎樣雀躍地奔向那個男人,又怎樣獨自走回冰冷的宮殿。
乾元殿的宮人看見我,紛紛跪倒。
「裴淵呢?」
守門太監面露難色。
「陛下正在與柔妃娘娘……」
話音未落,殿內傳來女子的嬌笑聲,銀鈴似的,清脆悅耳。
還有裴淵低沉溫柔的回應。
我抬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暖香撲面而來,夾著酒氣。
殿內燭火通明,桑柔坐在裴淵膝上,正捏著一顆葡萄喂他。
兩人聞聲轉頭,笑意還凝在臉上,語氣里有被打擾的不悅。
「你吹不得風,怎麼不好好歇著?」
桑柔慌忙要從他膝上下來,卻被他按住了。
「無妨,雲蕎向來大度,不會因這點小事難為你。」
她就真的坐了回去,如絲的媚眼中帶著得意。
【06】
「臣妾是來拿回自己東西的。」
裴淵的臉色沉了下來。
「陸雲蕎,朕說的話你是聽不懂嗎?」
我懶得與他打機鋒,直言不諱。
「裴淵,我的藥呢?」
他答得乾脆。
「那藥柔兒的母親今晨已服下,太醫說脈象平穩了許多;雲蕎,你身為皇后,應當體諒。」
桑柔起身,向我盈盈一拜,語氣中帶著得意。
「多謝娘娘贈藥,柔兒感激不盡;我母親才喝了兩副,病就痊癒了;剩下的藥,母親賞給了看門的大黃,大黃喝了後,連叫聲都比平日還要大些呢!」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眼前閃過兄長跪在藥王谷暴雨中的身影。
桑家怎麼敢這般糟蹋我阿兄的心意?
此刻我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拽住桑柔的頭髮,將金簪抵在她頸邊。
「賤人,你以為我不敢殺了你嗎?」
她僵住了,瞳孔驟縮。
「陛下救我,皇后娘娘要殺了妾身。」
裴淵抓起酒杯扔向我,酒漬在我裙邊暈出一片濕潤。
「陸雲蕎,你若是敢傷她,朕定要整個將軍府陪葬。」
我笑出聲,眼淚卻掉了下來。
「我們陸家跟隨太祖皇帝打天下,多年來忠心愛國,你若是敢動我們將軍府,不怕天下將士寒心嗎?不怕先皇入夢訓斥你嗎?」
我不理會裴淵的驚愕。
簪尖刺破皮膚,滲出一滴血珠。
殷紅,刺眼。
桑柔開始發抖。
「陛下救我,皇后娘娘她瘋了……」
「是,我瘋了。」
我湊近她,看著這張嬌美柔弱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近乎毀滅的衝動。
「被你們逼瘋的,既然你們要逼死我……」
手上用力,簪尖又進一分。
「那我們一起死吧!」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
一起死吧!
死了,就不用再看他與她恩愛了。
死了,就不用再忍受這蝕骨的痛了。
死了,就不用再當這個笑話一樣的皇后了。
【07】
下一刻,我的手腕傳來一陣劇痛。
金簪落地。
我低頭,看見一柄長劍刺穿了我的右手腕。
劍身從手背穿入,掌心穿出,血順著劍尖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青磚上。
順著劍身往上看。
裴淵握著劍柄,臉色鐵青,眼底翻湧著駭人的怒意。
「陛下,快救救臣妾,皇后娘娘要殺臣妾!」
裴淵猛地抽回劍。
血噴濺出來,濺了我一身,也濺了他一臉。
「陸、雲、蕎,你可知罪?」
裴淵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抬起完好的左手,指著桑柔。
「她挑釁於我,算不算罪?」
桑柔撲進他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陛下,臣妾沒有……臣妾只是關心姐姐,誰知她突然就……」
「夠了。」
裴淵打斷她,目光卻死死鎖在我身上。
「皇后陸氏,善妒成性,持械行兇,即日起禁足長春宮,無朕旨意,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說完,他橫抱起桑柔轉身就走。
身影消失在宮門外的瞬間,殿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隔絕了暖香,隔絕了恩愛,也隔絕了我十年荒唐的痴心。
廊下的宮燈在風裡搖晃,投下凌亂的光影。
素微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子,聲音哽咽。
「娘娘,咱們回宮吧……奴婢去求太后,去求小將軍,總還有辦法的……」
我搖搖頭,望著漆黑的天幕。
「素微,我想家了。」
我想念將軍府後院那棵老槐樹,想念阿娘親手做的桂花糕,想念阿兄帶我騎馬時呼嘯而過的風。
我不想死在這冰冷的皇宮裡,不想死後還要和這個男人葬在一起。
「備車,回將軍府。」
我握緊素微的手,指甲嵌進她的皮肉里。
「可是娘娘,沒有陛下旨意,后妃不得擅自出宮。」
「那就讓他廢后吧!」
我笑了,眼淚終於滾下來。
「反正,我也活不到那個時候了。」
夜風捲起枯葉,打在宮牆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像極了一場遲來的送葬。
【08】
馬車在將軍府門前停下時,天剛蒙蒙亮。
守門的老僕看見我,手裡的燈籠掉在地上,隨即老淚縱橫。
「小姐回來了!老爺!夫人!小姐回來了!」
府里霎時燈火通明。
阿娘連外裳都沒披,散著頭髮就沖了出來。
「阿娘,我想你了。」
這話說出口,阿娘的眼淚就決堤了。
「回來就好,外頭冷,快進屋。」
我是被阿兄親自抱進府的,就像小時候我玩累了,耍賴不肯走路時一樣。
這一夜,我睡得很踏實。
醒來時,陽光在錦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床邊的小几上擺著一碗溫著的藥。
午後,阿兄回來了。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院裡,笨拙地給我削著梨。
我看著他額角那道疤,眼中酸澀。
「哥哥,藥王谷的台階,是不是特別難爬?」
他的手頓了頓。
「不難,一想到爬上去就能救我妹妹,那台階就跟平地似的。」
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哥哥……對不起……那藥……我……」
他扔下手裡的東西,緊緊抱住我。
「傻丫頭,藥沒了阿兄再去找;你莫要多想,一切都交給阿兄。」
可我們都清楚,再也找不到了。
傍晚時分,我開始頻繁咯血。
「我想乾乾淨淨地走,不要宮裡的葬禮,不要皇后儀制,一把火燒了,撒進江里就好。」
阿娘衝進來,死死抱住我。
「不許胡說!我的蕎蕎會長命百歲,會好好的。」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只有阿娘撕心裂肺的哭聲、阿爹壓抑的低吼,還有阿兄衝進來的腳步聲。
「叫太醫!叫太醫啊!」
來不及了。
我躺在阿娘懷裡,聞著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忽然覺得很安寧。
「阿娘……別哭……下輩子……我還做你女兒……」
裴淵,若有來世,我再也不願嫁你了。
她的淚滴在我臉上,滾燙的。
然後周圍暗了下去。
我死了,死在阿娘的懷抱里。
我不難過,我只是遺憾。
遺憾沒能在最好的年華,好好看看這人間。
【09】
耳邊腳步聲響起,我連忙從前世的記憶中剝離,收斂好情緒。
月白常服的身影出現在小徑盡頭,清雋挺拔,手裡果然拈著一朵芍藥。
是裴淵。
彼時的陸雲嫣已換上了一身藕荷色長裙裙。
比前世我那套更精緻,更顯得清麗逼人。
她正站在那叢芍藥邊,低頭去嗅一朵花。
側臉的角度是我特意教過的,最能展現少女纖長的脖頸和姣好的輪廓。
裴淵的腳步頓住了。
手裡的芍藥輕輕一轉,朝著她走去。
「這位姑娘,可是喜歡芍藥?」
陸雲嫣驚慌抬頭,臉頰緋紅,眼裡卻閃著壓抑不住的喜色。
「臣女……臣女只是覺得這花開得好。」
「確實開得好。」
裴淵將手中那朵遞給她。
「鮮花配佳人。」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樣。
連他嘴角的笑意,眼裡那抹驚艷,都分毫不差。
只是對象換了人。
我坐在遠處的石凳上,靜靜看著這一幕。
心口忽然傳來一陣細密的疼。
不是傷心,是記憶殘留的疼痛。
是咯血時的腥甜,是骨裂般的劇痛,是最後三日每口呼吸都像刀割的折磨。
還有在我死後,裴淵那廢后時的決絕。
那時的我或許還有一絲殘存的執念,並不願離去。
我飄在將軍府的半空中,看見了許多事情。
看見自己被阿娘緊緊抱著,她已經哭不出聲了,只是一遍遍摸著我的頭髮。
阿兄一拳砸在柱子上,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阿爹老淚縱橫,卻還強撐著主持後事。
晌午時分,裴淵的貼身太監梁懷仁帶著詔書踏入將軍府。
那是廢后的詔書。
「皇后陸氏,擅離宮闈,裝病作態,挾私報復,善妒失德,實不堪母儀天下;著即回宮領罪,若明日辰時仍未歸,便以抗旨論處,廢除後位,貶為庶人。」
靈堂里死寂一片。
只有紙錢在火盆里燃燒的噼啪聲,還有庭院裡風吹枯枝的嗚咽。
梁懷仁等了片刻,便有些不耐。
「快叫皇后娘娘出來接旨吧!娘娘若識大體,就該即刻回宮向陛下請罪,向柔妃娘娘賠禮,或許陛下還能念在十年夫妻的份上求得寬恕。」
聽到梁懷仁那話時,阿兄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走到靈案前,雙手捧起那隻骨灰盒遞給梁懷仁。
「皇后在這兒。」
【10】
梁懷仁愣住了。
「陸將軍,你這是何意?」
阿兄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說,皇后在這兒。」
他掀開了盒蓋,裡面是我的骨灰。
「我妹妹陸雲蕎,昨日申時三刻,死在了我母親懷裡。」
阿兄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梁懷仁踉蹌後退,臉色慘白。
「怎麼會……皇后娘娘離宮前雖孱弱,可氣色尚佳……陛下已經勒令太醫院為皇后娘娘調理身體了,又豈會……」
「怎麼不會?」
素微從旁衝出來,哭喊著跪倒在地。
「陛下拿走的那株藥,是娘娘的救命藥;那藥世間僅此一株!現在娘娘死了,你們還要來廢后?」
她抓起一把紙錢,狠狠砸向梁懷仁。
「拿回去給陛下!告訴他,皇后娘娘不用他廢了!她已經把自己廢了,廢成一捧灰了!」
素微泣不成聲。
他呆立原地,嘴唇哆嗦著,看看骨灰盒,又看看靈案上那幅我的小像。
那還是及笄那年畫的,眉眼鮮活,笑意盈盈。
「娘娘……真的……」
他腿一軟,便跪了下去。
還沒來得及說話,靈堂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聖旨到!」
又一隊太監衝進來,為首的手捧明黃捲軸,氣勢洶洶。
那太監看見跪在地上的梁懷仁和兄長手中的骨灰盒,也愣住了。
宣旨太監還是按規矩喊了一聲。
「陸雲蕎接旨!」
無人應答。
【11】
宣旨太監咽了口唾沫,展開聖旨,硬著頭皮念下去。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后陸氏,性非溫順,器乏柔嘉,多年無出,善妒專橫。近日更假借病體,忤逆君上,私逃出宮,動搖國本。今廢其後位,貶為庶人,移居冷宮思過。欽此!」
「不必了。」
阿爹的聲音響起來。
老人一步步走到靈案前,拿起那幅小像,嗓音悲戚。
「小女昨日已病逝,陛下若要廢后,便廢吧!若要貶為庶人,也請陛下開恩,准我這老父親,將女兒的骨灰帶回祖墳安葬。」
他頓了頓,混濁的眼裡滾下淚來。
「她活著時,沒享過幾天福;死了就讓她清凈些吧!」
宣旨太監手中的聖旨掉在地上。
火星濺上去,絹帛迅速蜷曲,化作一縷青煙。
像極了我這一生。
荒唐,可笑,最後燒得乾乾淨淨,什麼都不剩。
梁懷仁終於回過神,連滾帶爬地衝出靈堂,翻身上馬,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
靈堂里又恢復了寂靜。
兄長慢慢合上骨灰盒的蓋子,動作輕柔得像在為我掖被角。
「蕎蕎,你聽見了嗎?他就這般迫不及待要廢你呢。」
阿兄,我聽到了。
我飄在樑上,看著這一切,心裡一片平靜。
裴淵,你廢吧!
廢掉那個為你熬乾了心血的陸雲蕎。
廢掉那個陪伴了你十年,卻等來一張催命符的傻姑娘。
從此以後,碧落黃泉,生死簿上,我再也不是你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