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謝懷瑾很不耐煩,「如煙是烈士遺孀,誰敢說閒話?她也是為了我的臉面,你當主母的,這點度量都沒有?」
又是這句話。
「既然將軍都這麼說了,」我站起來,讓紅玉把吉服脫下,「那就給妹妹穿吧。」
紅玉急了:「夫人,這可是御賜的!」
「脫。」我只說了一個字。
柳如煙穿上那身紅衣,人靠衣裝,確實像那麼回事了。
她轉頭問我:「姐姐穿什麼呢?」
「我有舊的。」我翻出一件半舊的青色裙子。
謝懷瑾看著我這一身,眉頭擰了起來。
「你也別穿太素了,今天是喜宴。」
「我就是個陪襯,不給將軍丟人就行了。」
到了宮宴上,謝懷瑾帶著一身正紅的柳如煙,不知道的,還真以為她才是正室。
我牽著念念,在角落裡坐下。
周圍全是小聲議論。
「那不是謝將軍嗎?旁邊穿紅的是誰?」
「聽說是個寡婦,養在外頭的。」
「這寡婦本事不小啊,敢穿正紅,把正室都擠到邊上去了。」
那些話傳到謝懷瑾耳朵里,他臉色鐵青,又不好發作。
酒過三巡,孩子們都去御花園玩。
我不放心念念,遠遠地跟著。
走到荷花池邊,聽見有人吵架。
「把你手裡的糕點給我!」是寶兒的聲音。
「這是我的,不給。」念念護著手裡的桂花糕。
「我是弟弟,爹說了,你的東西都是我的!」
寶兒說著就上去搶。
兩人拉扯起來,只聽「撲通」一聲,有人掉水裡了。
「救命啊!有人推我下水!」寶兒在水裡亂撲騰,尖叫著。
念念站在岸邊,手裡還捏著那塊碎了的桂花糕,嚇得臉都白了。
謝懷瑾和柳如煙跑了過來。
謝懷瑾想都沒想,跳下去把寶兒撈了上來。
「寶兒!我的心肝!」柳如煙撲上去,哭天喊地,「是誰這麼狠心要害你?」
寶兒吐著水,手指著念念。
「是她!是姐姐推我的!她不給我糕點,就把我推下去了!」
所有人都看向念念。
念念拚命搖頭,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我沒有,是他自己滑下去的。」
5.
啪!
一聲脆響。
念念的頭被打偏,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
打人的是謝懷瑾。
他渾身濕透,指著念念的手都在抖:「小小年紀,心思這麼毒!那是你弟弟!你怎麼下得去手?」
我衝過去推開他,把念念護在身後。
「你憑什麼打她?你問清楚了?」
「還用問?」謝懷瑾吼道,「寶兒都指認了!一個三歲的孩子會拿自己的命撒謊?」
「他三歲,念念也才五歲!」我喊了出來,指著女兒嘴角的血。
「五歲的孩子,你一巴掌打得她耳朵都流血了,謝懷瑾,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念念嘴角淌下血,耳朵里也滲出血來。
她不哭也不鬧,就是抓緊我的衣袖,人呆呆的。
謝懷瑾看到念念嘴角的血,頓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這是家務事,回去再說。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還嫌不夠丟人?」
「你也知道丟人?」
我笑了一聲,掃過四周看熱鬧的人。
「今天就在這說清楚。寶兒身上沒傷,荷花池有欄杆,念念那麼點力氣,怎麼推得動他?是他自己爬欄杆掉下去的!」
「姐姐,你怎麼能這麼說?」柳如煙哭著說,「寶兒那麼乖,怎麼會爬欄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們,可你也不能讓念念殺人啊!」
「閉嘴!」
我猛地轉頭看她,「這裡沒你說話的份!你一個外室,穿著正妻的吉服,縱容兒子搶嫡姐的東西,現在還想汙衊我女兒?」
「夠了!」謝懷瑾厲聲打斷,「溫寧,你瘋了嗎?給如煙道歉!給寶兒道歉!」
「你說什麼?」
我看著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讓你道歉!」謝懷瑾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是主母,管教不嚴,害得庶弟落水,不該道歉嗎?」
周圍一下子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有同情的,有看笑話的。
我看著眼前的男人,只覺得陌生。
兩輩子的愛恨,到此為止了。
「好。」
我點點頭,慢慢站直了身子。
「我道歉。」
我對著柳如煙母子,深深地彎下腰。
「是我管教無方,是我占著將軍夫人的位子,礙了你們的眼。」
「從今往後,我溫寧,不再管這府里的一草一木。」
那場宮宴,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話。
回府的馬車上,謝懷瑾繃著臉。
「你今日太過了。」他開口,語氣生硬,「你當眾羞辱於我,令將軍府顏面掃地?」
我抱著昏睡過去的念念,沒有理他。
回到府里,我讓人請了大夫。
大夫說,念念耳膜受損,以後可能會影響聽力。
我聽完,一言不發。
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讓紅玉把早就準備好的東西拿了出來。
那是一封早就寫好的和離書,還有一本厚厚的帳冊。
這半個月,我不光在轉移財產,更是在查這府里的帳。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柳如煙那哪是身子弱,分明是個無底洞。
她買通採辦,把府里的銀子大把大把地往娘家送。
她那個所謂的「趙副將遺孤」,也不過是個幌子。
我手裡握著這些證據,卻沒打算現在就拿出來。
這刀子,得等到最關鍵的時候捅進去,才夠疼。
接下來的幾天,我真的如我所說,不管府里的事了。
中饋的對牌,我讓人送去了松濤院。
柳如煙拿到對牌那天,特意來西廂房向我「請安」。
「姐姐,這怎麼好意思呢?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裡管得好這麼大的家業?」她嘴上說著不好意思,手卻緊緊攥著對牌不放。
「妹妹既然能穿得起正紅,這點家業自然也能管得好。」我開口,「只是有一點,這府里的帳若是出了虧空,到時候可別來找我。」
柳如煙掩著嘴笑起來:「姐姐說笑了,將軍的俸祿那麼高,怎麼會虧空呢?」
她不知道,謝懷瑾是個武將,不懂庶務,這將軍府的開銷,大半是靠我的嫁妝鋪子撐著的。
如今我拿走補貼府里的陪嫁銀子,這府里的富貴,還能維持幾天?
6.
不出半月,府里就亂了套。
下人們沒了規矩,偷奸耍滑;廚房裡的伙食一落千丈,連謝懷瑾的飯菜里都吃出了沙子。
最要命的是,帳房沒錢了。
柳如煙大手大腳慣了,拿著對牌就去支銀子,給寶兒買這個買那個,還偷偷給娘家塞錢。
沒過幾天,帳房就來報,說是府里沒現銀了,連下人的月錢都發不出來了。
謝懷瑾衝進我的院子。
「溫寧,你是怎麼管家的?帳上怎麼會沒錢?」
我正在給念念喂藥,頭也沒抬:「將軍忘了?中饋我已經交出去了,現在管家的是柳妹妹。」
謝懷瑾一噎:「那以前怎麼從來沒缺過錢?」
「以前是用我的嫁妝貼補的。」我放下藥碗,看著他,「如今我們要和離,我的嫁妝自然要帶走。」
「和離?」謝懷瑾嗤笑一聲,「別鬧了!我知道你還在為那天的事生氣,寶兒不是已經道過歉了嗎?你還要怎樣?」
「道歉?」我扯了扯嘴角,「那天寶兒只是隔著門喊了一句『對不起』,這就是你所謂的道歉?我的念念耳朵都要聾了!」
「大夫不是說養養就好了嗎?」謝懷瑾眼神躲閃,「再說,寶兒也受了驚嚇,這幾天都在發燒。」
「夠了。」
我不想再聽這些廢話。
「謝懷瑾,我們好聚好散。和離書我已經寫好了,你簽了吧。」
謝懷瑾盯著桌上的和離書,下頜線繃得死緊。
「我不會簽的。你生是謝家的人,死是謝家的鬼。」
他一把撕碎了和離書,「這幾天你給我好好反省,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他讓人封了西廂房的門,還沒收了我的所有東西,只留下最基本的生活用品。
這是要軟禁我。
我看著緊閉的房門,心裡卻一點也不慌。
因為我知道,他撐不了多久了。
7.
被軟禁的第三天,紅玉從狗洞裡鑽了進來。
「夫人,成了!」
她聲音壓得低,卻藏不住興奮,「那個屠夫找到了,就在城南的賭坊。」
我點了下頭。
上一世,我到死才知道,柳如煙根本不是什麼趙副將的遺孀。
趙副將是為了救謝懷瑾死的,但他壓根就沒娶過親!
柳如煙就是個青樓女子,被趙副將救過,後來跟了個屠夫,生了寶兒。
那屠夫是個爛賭鬼,輸光了家底還要賣老婆孩子。
柳如煙這才帶著孩子,拿著趙副將給她的腰牌,跑來冒充遺孀。
謝懷瑾這個蠢貨,就憑一塊腰牌,信了她的鬼話。
我早就讓人去查那個屠夫的下落。
只要把這個爛賭鬼找來,這齣戲就好看了。
果然,沒兩天,將軍府門口就鬧翻了天。
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提著殺豬刀,在門口破口大罵。
「把老子的婆娘和兒子交出來!我知道他們就躲在裡面!」
「那個賤人,卷了老子的錢跑了,還敢給老子戴綠帽子!」
動靜鬧得太大,半條街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
謝懷瑾黑著臉出了門。
「你是什麼人?敢在將軍府門前撒野?」
「我是什麼人?」屠夫一口濃痰吐在地上,「我是柳如煙那個賤人的男人!也是你們府里那個小雜種的親爹!」
謝懷瑾當場就僵住了。
「你胡說!如煙是趙副將的遺孀!」
「屁的遺孀!」屠夫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婚書,「看清楚!這是老子跟她的婚書!」
「趙副將那死鬼就是個冤大頭,被這娘們騙得團團轉,臨死把腰牌給了她,讓她來投奔你!」
「結果這娘們拿著雞毛當令箭,直接賴上你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一片譁然。
謝懷瑾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他一直掛在嘴邊的「重情重義」,原來是個天大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