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說他曾許諾兄弟,會護他們母子一世周全。
上一世,我為了正妻的顏面,哭過鬧過,最終被他厭棄。
一紙休書,我和女兒被趕出將軍府,凍死在除夕夜的大雪裡。
重活一世,我壓下所有情緒,親自將他們迎進府中,把景致最好又暖和的正院讓了出來。
「妹妹一路舟車勞頓,又帶著孩子,住正院方便將軍隨時照顧。」
女兒周歲生辰,夫君特意為她尋來一塊成色上好的暖玉長命鎖。
那孩子見了,哭喊著非要。
女兒平靜地解下頸間的玉鎖,遞了過去:「父親說,弟弟失了怙恃,往後父親便是他的天。我是嫡姐,自當愛護庶弟。」
夫君欣慰於我的賢良,贊我教女有方。
可他慢慢發覺,我對他再無痴纏,女兒見了他,也只剩下規矩的禮數。
只因這一世,我們不爭了,也不搶了。
這潑天的富貴,這將軍夫人的尊榮,連同他這個人,我和女兒,都不要了。
1
謝懷瑾回府那天,京城下了入冬的第一場雪。
府里鞭炮震天,我牽著女兒念念的手,站在門內候著。
念念才五歲,小手冰涼,安靜得過分。
謝懷瑾一身銀甲進門,身後跟著一對母子。
柳如煙穿著素白孝衣,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男娃。
「阿寧。」謝懷瑾大步上前,身子卻側向他身後的人。
「這是如煙,我過命兄弟趙副將的遺孀。老趙為救我才沒的,臨終前把他們託付給了我。」
他清了清嗓子。
「我已許諾老趙,定護他們母子一世周全。」
這套說辭,我聽了兩輩子。
上一世,我當場質問他把我這個正妻置於何地,他斥我心胸狹隘。為了他口中的「大義」,我和念念最終被逼上絕路。
這一次,我抽回手,笑了笑。
「將軍重情重義,是妾身的福分。」我看向柳如煙,「妹妹一路受苦了。」
柳如煙愣了一下,隨即就要下跪,聲音帶了哭腔。
「夫人折煞妾身了。」
「快起來。」我虛扶一把,「既然進了府,就是一家人。管家,去把松濤院收拾出來,讓柳妹妹和孩子住進去。」
周遭一片吸氣聲。
松濤院是主院,地龍燒得最暖和。
謝懷瑾也愣住了,隨即臉上轉為讚許。
「阿寧,委屈你了。松濤院原本是你和念念住的。」
「不委屈。」我低下頭,「妹妹身子弱,孩子又小,需要好好養著。我和念念搬去西廂房就好。」
念念抬頭望向我,小嘴抿得緊緊的。
她記得上一世,就是因為不肯讓出房間,被謝懷瑾關進柴房,落下一輩子病根。
「那便依你。」謝懷瑾大手一揮,「還是阿寧識大體。」
他懷裡的男娃突然掙紮起來,指著念念腰間的荷包叫喚。
「我要那個!那個好看!」
那是念念繡了好幾天,準備送給他的平安符。
謝懷瑾伸手就要去摘。
「不過是個玩意兒,寶兒喜歡就給他吧。念念乖,爹改天給你買更好的。」
念念捂住荷包,往我身後縮。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念念身子一僵,默默解下荷包,遞了過去。
「弟弟喜歡,便拿去吧。」
謝懷瑾拿著荷包,在那男娃臉上親了一口。
「看,還是你姐姐疼你。」
那男娃一把抓過荷包,塞進嘴裡咬了一口,發現不好吃,隨手就扔在泥地里。
繡著翠竹的綢緞沾滿了黑泥。
謝懷瑾臉上的笑僵住了,也只是摸摸那孩子的頭。
「寶兒還小,不懂事。」
我望著地上的荷包,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2
搬去西廂房的第一晚,冷得刺骨。
屋裡跟冰窖一樣,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冷風直往裡灌。
我讓丫鬟紅玉去領銀絲炭,她紅著眼圈空手回來了。
「夫人,庫房的人說,炭都被將軍叫人領走了,送去了松濤院。」
紅玉氣得發抖。
「奴婢說小姐凍得嘴唇都紫了,他們卻說柳娘子身子弱,地龍燒著還不夠,還得開著窗透氣。」
那邊開窗嫌熱,我們這邊冷風灌堂。
我將被子裹緊,把念念抱在懷裡取暖。
「娘,我不冷。」念念的小手冰涼,貼著我的脖子。
我鼻子一酸。
這就是謝懷瑾說的「一世周全」。
他的周全,是拿我和女兒的命來填。
我起身,從陪嫁箱底翻出幾件舊冬衣,在屋裡生了個火盆。
煙氣嗆人,熏得人直咳嗽。
謝懷瑾推門進來,皺著眉揮手扇開面前的煙。
「怎麼搞成這樣,烏煙瘴氣的。」
他提著個食盒,身上帶著松濤院那邊的暖香。
我答道:「炭用完了,還沒買。」
謝懷瑾把食盒往缺了角的桌上一放。
「如煙說廚房做了如意糕,特意讓我給念念帶幾塊。」
食盒打開,裡面是兩塊碎掉的糕點,別人吃剩下的。
念念看都沒看,把頭埋進我懷裡。
「怎麼,還嫌棄上了?」謝懷瑾不太高興,「這可是如煙的一片心意,她為了這糕點,手都燙了。」
「不敢。」我合上蓋子,「念念剛睡下,不宜吃東西。多謝將軍和柳妹妹惦記。」
謝懷瑾站了一會兒就覺得手腳冰涼,沒多留。
「缺什麼就跟管家說。」他扔下這句話就走,「如煙那邊我不放心,寶兒那孩子認床,離了我睡不著。」
紅玉氣得直跺腳。
「那是別人家的兒子!將軍怎麼當親生的伺候?咱們小姐凍成這樣他都不管!」
我攏了攏念念身上的被子,輕聲說:「彆氣了。」
「明日把嫁妝里的那幾個鋪子盤一盤,換成銀票。」
紅玉愣住了:「夫人,您這是……」
「留條後路。」
上一世,我的嫁妝全被他拿去補貼軍餉,最後連給念念看病的錢都拿不出來。
這一次,誰也別想動我的錢。
3
府里的下人最會看人下菜碟,不出半月,風向就全變了。
送去松濤院的燕窩是血燕,送來我們這的卻是碎燕。
我一概不理,只關起門過日子,讓紅玉在外面置辦了一處小宅子,一點點把值錢的東西往外挪。
轉眼到了念念的生辰。
往年,謝懷瑾定會大辦,可今年,府里靜悄悄的。
直到晚飯時分,他才匆匆趕回,手裡拿著個錦盒。
「念念,爹回來了。」他打開錦盒,「看爹給你帶什麼了?」
盒子裡是一塊通體溫潤的暖玉長命鎖,價值連城。
「這是爹託人從西域尋來的,戴上它,咱們念念就能長命百歲。」
他親手給念念戴上。
念念摸著那塊玉,眼裡總算有了點孩子的神采。
「謝謝爹。」
這是重生以來,她第一次對他笑。
謝懷瑾眼眶一熱,伸手想抱抱女兒。
門外傳來一陣哭鬧聲。
「我要爹!我要爹!」
寶兒哭著往裡沖,柳如煙跟在後面,髮絲凌亂。
「將軍,妾身沒看住寶兒,他做噩夢驚醒了,非要找您……」
柳如煙一進門,就看見了念念脖子上的玉鎖。
寶兒更直接,衝上來就拽那塊玉。
「我的!那是我的!爹給我的!」
他力氣大,念念被拽得脖子勒出一道紅痕,疼得直掉眼淚。
「鬆手!」謝懷瑾皺眉呵斥。
寶兒被嚇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躺在地上撒潑打滾。
「我就要那個!爹不疼寶兒了!爹騙人!爹說要把最好的都給寶兒的!」
柳如煙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孩子哭得梨花帶雨。
「將軍息怒,是妾身沒教好孩子。寶兒只是太缺安全感了,他沒見過親爹,一直把您當親爹看。」
這一句「沒見過親爹」,戳中了謝懷瑾的軟肋。
他看看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寶兒,又看看捂著脖子默默流淚的念念。
「念念,」他開了口,「你是姐姐,這塊玉……」
我心頭一冷,剛要說話,念念卻動了。
她解下那塊還沒戴熱乎的玉鎖,輕輕放在桌上。
「給弟弟吧。」
她的小臉慘白,眼神空洞。
「父親說,弟弟失了怙恃,往後父親便是他的天。我是姐姐,自當愛護弟弟。」
這話是謝懷瑾剛回府那天說的,念念記到了現在。
謝懷瑾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念念真懂事。」柳如煙飛快抓過玉鎖,塞進寶兒手裡,「還不快謝謝姐姐和爹爹?」
寶兒拿到玉,立馬不哭了,衝著念念做了個鬼臉。
「略略略,我就知道爹最疼我!」
謝懷瑾站在原地,看著念念轉身回房的背影,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那一晚,念念發起了高燒。
她在夢裡一直喊著「冷」,一直喊著「別搶我的」。
我守在床邊,聽著外頭松濤院傳來的歡笑聲,指甲掐進了掌心。
謝懷瑾,這是你欠念念的。
我會讓你千倍百倍地還回來。
4
念念病好之後,性子更靜了。
謝懷瑾偶爾過來,她也當沒看見。
正巧宮中設宴,慶賀邊疆大捷,我是誥命夫人,必須去。
出發前一天,宮裡送來了吉服,一套正紅色的織金雲錦長裙。
第二天一早,我剛梳好頭,柳如煙就來了。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
「姐姐,」她絞著帕子,眼眶紅紅的,「將軍說今天也帶我們去,可我沒件像樣的衣裳,怕丟將軍的臉。」
她嘴上說著,眼睛卻瞟著我那身紅裙。
我還沒說話,謝懷瑾就進來了。
他看了柳如煙一眼,臉色沉下來。
「怎麼穿成這樣?我沒叫人給你做新衣裳?」
「那些顏色太艷,我守著孝,不敢穿。」柳如煙低著頭,「只有姐姐這身紅,又喜慶又莊重,要是能穿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