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姝劫完整後續

「裴淵擁兵自重，朝廷數次召他回京述職，他都以邊防為由推拒。朕需要一個人……去北境。」

我低下頭，睫毛微顫，然後緩緩跪了下去。

「皇上的愁，就是臣妾的愁。」

「皇上若是開心，臣妾便什麼都願意。」

「能替皇上分憂，是臣妾天大的福分。」

他怔住了。

大約是在他的劇本里，這場戲該有哭天搶地、該有苦苦哀求、該有心如死灰。

唯獨不該有一個女人跪在地上，含著淚，笑著說我願意。

「你……當真不怨朕？」

「臣妾怎麼會怨皇上呢。」我擦了擦眼角。

「臣妾出身低微，能蒙皇上垂憐，在這宮裡待了這些日子，已經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臣妾這輩子，沒有白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伸手，把我從地上扶了起來。

「你也可以不去。」

「朕統御四海，治下萬里，難道還制不住一個裴淵？不過是多費些時日的事。」

我站在他面前，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

他是想看看，我到底是真心情願，還是忍氣吞聲。

但也可能，他有那麼一瞬間，是真的不想讓我走。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皇上。」

我仰頭看他，目光清澈而堅定，像一潭見了底的溪水。

「臣妾知道皇上心疼臣妾。」

「臣妾沒有家世，沒有才學，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本事。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件事，是臣妾能做的。」

我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委屈，恰到好處的那種：

「能替國家分憂，是臣妾的榮幸。」

出京那日，天光大亮。

裴淵派來接人的隊伍，已經在城門外候著了。

我坐進馬車，掀起車簾回望了一眼。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晨光里閃著金色，好看得不像真的。

宮裡對外的說辭，是我得了癔症，太醫束手無策。

皇上憐惜，特准移至城外別莊靜養。

7

裴淵比我想像中年輕。

第一次見他，是在接風的席面上。

他看了我一眼。

然後轉頭跟旁邊的副將說起了糧草調配的事，再沒有看我第二眼。

我站在堂下，手搭在小腹前，安安靜靜地等著。

等到散了席，一個親兵領我去了後院東廂。

屋子不大，收拾得還算乾淨。

裴淵不是傻子。

皇上送來的女人，長著一張酷似他舊人的臉。

這裡面的彎彎繞，就算用腳趾頭想也能想明白。

所以他的反應很簡單：不碰，不近，不理。

上一世在國公府的十年教會了我一件事。

在別人的地盤上想站穩腳跟，靠的不是巧舌如簧，而是做實事。

到北境的第十天，我去了一趟軍醫的帳子。

藥材堆得亂七八糟，傷員的記檔全靠軍醫一個人的腦子。

我蹲下身，拿起一把曬蔫了的黃芪，聞了聞。

「這批黃芪受了潮，藥效折半了。和那邊的白朮擱在一起，更容易生霉。分開放，陰涼處晾兩天，還能救回來。」

軍醫抬起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搭把手吧。」

從那以後，我每天去軍醫帳報到。

分揀藥材、登記傷兵、盤點庫存。

第三個月，我開始往外走。

起因是軍醫帳里一個小兵的娘病了。

他急得直哭，說家裡在城外三十里的村子，冬天大雪封路，請不來大夫。

我從軍醫帳借了一包藥，裹上斗篷，跟著他走了三十里雪路。

到了才發現，那村子窮得連個像樣的灶台都沒有。

老太太躺在炕上，燒得人事不省。

我給老太太喂了藥，燒退了。

臨走時，全村人站在雪地里送我。

有個老漢拉住我的袖子：「夫人，您是好人。」

我擺擺手：「算不上。舉手之勞的事。」

可這舉手之勞四個字，在北境這片被朝廷遺忘的地方，比什麼都金貴。

消息傳得比我想像的快。

北境的老百姓，日子過得苦，嘴上卻最念人好。

將軍府來了個女人，心善、能幹、懂藥理，還替人寫狀子、幫人算帳。

這話，從這個村子傳到那個村子。

我沒刻意經營，只是遇到事就搭把手。

誰家的糧道被山匪劫了，我替他去找駐軍的百戶協調。

百戶不管，我就找管糧草的校尉。

校尉也推脫，我就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理成一份清清楚楚的文書，遞到裴淵的案頭上。

不帶一個字的私心，只寫事實。

幾次下來，那些積壓了大半年沒人管的民間糾紛，竟然一件一件地有了迴音。

老百姓不知道這中間繞了多少彎，只知道：「去找將軍府那位夫人，管用。」

誰都知道將軍府有個霍夫人，待人和善，做事妥帖。

可沒人知道，這個成天在藥材堆里打轉的女人，手裡攥著北境大半條糧道的消息，以及三股被所有人忽視的力量。

8

給皇上的密報，我一封不落。

寫的都是真話，句句屬實。

留下皇上想看到的，篩掉他不該看到的。

至於細節，他手裡的暗樁查不到，就會越查越焦。

焦慮會讓人犯錯。

這正是我要的。

給裴淵的消息，走的是另一條路。

我把消息藏在日常的閒話里。

比如和軍醫帳的人聊天時，不經意提一句：「聽說朝廷最近往西邊調了一批糧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這話傳進裴淵耳朵里，他自己會去核實。

一查，發現是真的。

這就夠了。

信任這東西，不需要面對面建立。

你只要持續地、穩定地提供價值，它自己就會長出來。

就像根須在暗處生長，等你察覺的時候，早已盤根錯節。

我在北境待了兩年。

兩年里，我沒有踏進將軍府正堂一步，沒有主動找過裴淵一次。

我這張酷似舊人的臉，始終是橫在我們之間的一堵牆。

他不提，我也不提。

但我知道他在注意我。

有一回深冬，我去城外的村子送藥，回來路上遭了暴風雪，在山坳里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我爬出來，發現山口站著四個騎兵。

為首的那個翻身下馬，面無表情地遞給我一件厚厚的貂裘。

「將軍讓送的。」

我接過來，披在身上。

貂裘上帶著一股松木的氣息，像是在火爐邊烤過。

「替我謝謝將軍。」

那人點點頭，翻身上馬，走了。

自始至終沒多說一個字。

我裹著那件貂裘，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往回走。

心裡想的卻不是裴淵。

是時機到了。

到北境的第三年開春，人脈、情報、糧道、商路、部族關係。

每一條線都攥在我手裡。

我給皇上寫了一封密信：三位藩王與裴淵暗中盟誓，約定明年開春，四路並進，直取京師。

那根繃了三年的弦，終於要斷了。

同一天，我通過商幫的暗線，給裴淵遞了另一個消息：皇上已經暗中買通了左右翼副將，許了他們侯爵之位，約定臘月二十三夜裡從內部發難，再開城門迎京軍入關。

最終，是皇上先動了手。

仗打了兩個月，誰也沒占到便宜。

我沒有截糧，也沒有斷路。

我只是讓消息變得不那麼通暢。

這時候他們才發現，北境到京城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一隻手捏住了。

9

談判的地方，選在北境城外一座廢棄的驛站。

說是談判，倒不如說是三方對峙。

皇上的密使坐在東邊，裴淵坐在西邊。

我坐在中間。

「兩位遠道而來，我也不繞彎子。」

周密使放下茶盞，挺了挺腰板：「霍夫人有何高見？」

我沒理他的語氣，也沒看他的臉色。

「請皇上退位。」

周密使猛地站起來，茶盞險些掀翻：「大膽！你……」

「坐下。」

裴淵沒抬眼，聲音不大，但周密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硬生生頓在了半空。

他咬著牙，慢慢坐了回去。

「退位，體面地走。」

「子孫後代，不追究，不清算。」

「皇上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再打下去，贏不了。」

「不如趁現在，還有得談。」

周密使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他的眼神飄向裴淵。

「是我的意思。」

然後我轉過臉，看向裴淵。

「裴將軍，你可以做攝政王。」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但新帝，必須是我選定的人。」

裴淵終於抬起了眼，「你想立誰？」

「慶王的嫡孫, 今年六歲。」

「一個孩子。」裴淵說。

「對，一個年幼的、可以被教導的孩子。」

裴淵沉默了很久, 然後開口了。

「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所有人。」

我只是端起桌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我只是在想，應該怎麼活下來。」

他把那盞冷茶一飲而盡, 把刀從桌上拿起來，重新掛回腰間。

然後站起身, 朝我微微頷首。

「成交。」

新帝登基那天, 六歲的孩子坐在那把椅子上，茫然地看著底下黑壓壓跪了一片的人, 小臉上全是困惑。

太后牽著他的手，輕聲安撫：「皇上莫怕，坐穩了就好。」

太后是慶王的兒媳, 一個本本分分的宗室婦人。

先前在京城裡, 連正經的宴席都輪不上她坐。

如今一夜之間, 成了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而我，站在太后身後第三個位置。

這個位子小得很。

小到滿朝文武叩拜時，沒有幾個人注意到角落裡還站著這麼一個人。

可所有真正看懂了這盤棋的人都知道。

朝堂上的每一道旨意，從太后口中說出之前，都要先經過我的案頭。

太后拿不定的主意，是我替她斟酌。

我不坐那把椅子。

但椅子往哪個方向轉, 我說了算。

新帝登基的消息傳到臨安的時候，是半個月後。

妹妹和李金民連夜收拾了三個大包袱，兩個人帶著滿肚子的盤算，雇了輛最快的⻢⻋, 直奔京城。

城⻔口的守衛攔住了他們。

「二位請留步。」

李⾦民掏出名帖, 挺了挺胸脯：「在下李⾦民，國公府李家後人, 特來京城拜見。」͏

話沒說完，守衛遞過來一封信。

「霍⼤人吩咐了, 若有臨安來的親眷, 把這封信交給他們便是。」

妹妹⼀把奪過信, 拆開來看。

「姐姐如今忙得很，就不見了。國公爵位的事，你們⾃己去吏部問吧。」

妹妹攥著那封信, 指節發⽩，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沒哭出來。

守衛站在一旁，面⽆表情。

「二位若⽆旁事, 請回吧。城門口不宜久留。」

妹妹還想說什麼, 李金⺠拉住了她。

他抬頭看了⼀眼城⻔上⽅高懸的匾額, 又看了看手⾥那封信。

最後什麼也沒說，轉過身, 扶著妹妹上了⻢車。

消息傳到我案頭的時候, 我正在替太后擬明⽇早朝的章程。

傳話的小太監說：「霍大⼈，臨安來的人走了。」

我「嗯」了一聲, 沒抬頭。

繼續寫字。

筆尖落在紙上，⼀撇一捺，穩得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