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重新臨了兩天帖,把筆鋒壓得更穩,少了幾分銳氣,多了幾分內斂。
鋒芒這種東西,在那種地方,還是先藏起來的好。
回到待選館,有姑娘問我去哪裡了。
「散散心。」我說。
她們點點頭,繼續低頭擺弄自己的首飾匣子。
沒人再多問。
三天,就這麼過了。
萬事俱備,只欠進宮。
大選那日,天不亮我就醒了。
我站在隊伍里,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鐘聲。
我抬起頭,看著那道高牆,眼神平靜。
進去,活下來,再出來。
就這三件事,我只做這三件事。
4
選秀那日,皇上和太后一共問了三個問題。
會女紅?
會。
通詩書?
略懂。
可有才藝?
不曾習得。
我低著頭,把手搭在膝上。
既不出挑,也不叫人生厭。
最後,我被賜了個答應。
說白了,就是離皇上最遠的那種。
我卻覺得正合心意。
引路的嬤嬤把我領到了儲秀宮,一處連宮女都嫌偏的地方。
我掃了一眼四周,院子不大,卻乾淨。
「挺好。」
嬤嬤抬眼看了我一下,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說,愣了一下,行禮退下了。
住下來才發現,這裡的膳食,自然比不得那些得寵的主子。
但沒人來這兒送禮試探,更沒人來這兒說什麼風涼話。
直到那天,我去御花園散步,前面廊下站了一列人。
當時只覺得哪位主子出來賞景,本能地想繞道走。
腳還沒邁出去,竹林里便躥出只貓來。
我腳底一滑,踉蹌著往前撲出去,額頭磕在一人胸口。
四周瞬間靜了。
我這才察覺到他身後站著的那些人,個個屏息斂氣,沒有一個說話。
壞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慢慢跪下去,頭埋得極低:
「奴婢失儀,請皇上恕罪。」
他沒說話,就那麼看了我片刻。
身後的大太監馮喜上前,尖聲道:「是哪宮的主子?」
「儲秀宮,答應霍氏。」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迴廊後面,我才出了一口氣。
然而有些事,不是你關了門就能擋住的。
藏書閣、小廚房,接連幾次偶遇後,我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皇上日理萬機,怎會有空三天兩頭往儲秀宮這種偏僻地方跑?
我開始改變策略。
看書時故意看些淺顯的話本,還要裝作看不懂的樣子皺眉。
做糕點時不是鹽放多了,就是糖忘了加。
練字更是越寫越差,橫不平豎不直。
可他還是會來。
直到那天,我去內務府領月例。
前面走廊拐角處,一個宮女端著托盤迎面走來。
是柳嬤嬤,在宮裡待了三十多年的老人。
我側身讓路,誰知她腳下一滑,托盤脫手飛出。
嘩啦一聲,裡面的東西灑了一地。
「嬤嬤小心!」我趕緊扶住她,蹲下身幫她收拾。
地上散落著一些藥材,有股特殊的苦味。
我拿起一片端詳,這味道……
柳嬤嬤突然一把奪過,臉色煞白:「別碰!」
她的手在發抖,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她一邊哭一邊手忙腳亂地把藥材往懷裡揣,連托盤都顧不上了。
「嬤嬤?」我愣在原地。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裡全是驚恐,爬起來就跑。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還剩的幾片藥材。
我撿起一片,放在鼻下細嗅。
沒錯,就是這個味道。
妹妹臨死前,身上就有這種若有若無的苦味。
可柳嬤嬤為什麼這麼慌張?
我想起她逃跑的方向,那條路盡頭,除了儲秀宮,再無其他去處。
我的手指突然發冷。
誰會想除掉一個小小的答應?
我握緊了手裡的藥材,轉身往回走。
路上遇到幾個宮女,她們福身行禮,我點點頭,腳步平穩如常。
可心裡,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宮裡,果然沒有一處是安全的。
哪怕你躲在最偏僻的角落,只要沾上了那個人一星半點的目光,就會有人來要你的命。
我必須想個辦法。
在他們動手之前。
5
夜裡我沒睡著,滿腦子都是柳嬤嬤的臉。
她比我娘的年紀都大,是這一片資歷最深的嬤嬤。
辦了這麼多年差事,送個湯藥都能慌成那副模樣,連托盤都差點沒拿穩。
我不信一個在宮裡混了二十年的老人,會因為一碗毒藥慌成這樣。
這說明,那人不想要我死。
至少,還沒到要我死的時候。
想到這兒,反而安心了一點。
翌日傍晚,柳嬤嬤照例來送藥。
我正坐在窗邊繡花,頭也沒抬。
「嬤嬤,我昨夜睡得不大好,今早起來,手指尖發麻。」
她停了一下,「是麼,許是近來乏了。」
「嗯。」我放下繡繃,轉過臉來看她,「不過奇了,我往日吃這補藥從未有這個症狀。偏偏是這兩日。」
我說著,隨手把案上的那枚銀針拿起來,在指尖輕輕轉了一圈。
「嬤嬤,你在宮裡多少年了?」
「回主子,三十一年了。」
「那嬤嬤見過的事,恐怕比我多得多。」我朝她微微一笑,「嬤嬤,我有一事想請教。」
「主子請說。」
「倘若有人知道了一件不該知道的事,」我頓了頓,「她有幾條路走?」
柳嬤嬤沉默了半晌,終於開口了。
「奴婢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嬤嬤講。」
「這宮裡頭,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可主子您,偏偏已經知道了。」
她嘆了一聲,把那件事,從頭到尾,說給我聽。
那毒,不是哪位妃嬪下的。
是皇上。
「皇上在後宮裡,要找一個人。」
「找一個出身不顯、性子沉穩、不會叫人多看一眼的人。」
「用來……用來接近裴大將軍。」
裴淵。
北境大將軍,手握十三萬邊軍,天下間有資格讓皇上睡不著覺的人,大概也就只剩他一個了。
皇上繼位三年,新政推了一半,朝中的舊臣處置了一批。
可裴淵這塊石頭,誰也搬不動。
他不結黨,不納賄,不進京述職。
三年了,帶著兵窩在北境,像一根釘子釘在那片土地上。
叫皇上拔也拔不動,留也留得不安穩。
皇上想試他到底是鐵板一塊,還是也有軟處。
「裴大將軍早年在京時,曾與一位女子……」
「有過舊情。後來那位女子入了宮,裴大將軍便離了京,此後再未回來過。」
我聽出了她話里沒說完的意思。
「我長得像她?」
柳嬤嬤沒答,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就什麼都明白了。
所以皇上選中了我。
出身低微,家裡沒有可以被要挾的臂膀,宮裡也無人替我撐腰。
死了,不過是死了個不起眼的答應。
可若是事成了呢?
就算裴淵只是念著舊人的情,對我多看了一眼,皇上便有了把柄,有了餘地,有了下一步棋。
偌大一個棋局,我不過是最無足輕重的那枚子。
落下去,有用便用,無用便棄。
橫豎皇上穩賺不賠。
說來也是可笑。
我前世在宮牆外活得兢兢業業,這一世費盡心機低調度日,結果不過是叫人看中了一張臉。
「嬤嬤,」
「這藥,還照舊送來。」
柳嬤嬤猛地抬頭:「答應?!」
我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平:「嬤嬤該怎麼辦差,就怎麼辦差。」
「不該我知道的事,我不知道。」
「不該說的話,我沒說過。」
「嬤嬤在宮裡這麼多年,這點道理,該比我明白。」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顫顫地點了頭,起身行禮,退出去了。
門帶上的那一刻,我把那口氣慢慢吐乾淨。
解鈴還須繫鈴人。
這個局是皇上布的。
我若是裝傻,說不準哪天那碗藥就真的換了方子,送我去見閻王爺。
倒不如順著他。
我這個做愛妃的,跟了皇上這麼些日子,承了這麼些盛寵。
哪有拒絕的道理?
我閉上眼,想著明日該換哪件衣裳。
皇上下了一盤棋。
我打算把棋盤翻了。
6
從那之後,我變成了皇上想看到的那個人。
皇上來儲秀宮的時候,我替他研墨、煮茶。
他批摺子批得晚了,我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繡花。
他抬眼看我,我便沖他笑一笑。
皇上這種人,見慣了千嬌百媚的爭寵手段,也看透了滿朝文武的算計心思。
越是精明的人,越吃這一套。
你讓他覺得你蠢,他才會放心。
你讓他覺得你真心,他才會心軟。
柳嬤嬤照例來送藥。
以往都是她送來,我在屋裡喝了,空碗遞迴去,彼此心照不宣。
那天,皇上恰好在。
柳嬤嬤端著托盤進來,瞧見御駕在此,腳底下頓了一頓,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幾分。
我當著他的面,把那碗藥喝得乾乾淨淨。
餘光里,我看見皇上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他眼底有一絲極淡的慌亂掠過,旋即恢復如初。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低頭繼續批摺子。
我看在眼裡,嚼著蜜餞,心裡平靜得很。
他慌,說明那碗藥里確實有東西。
他沒攔,說明他還在猶豫。
猶豫就好。
猶豫,才有縫隙。
變化是從那碗藥之後開始的。
他甚至破天荒地問過我:「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我老老實實答了:「回皇上,臣妾家在臨安,爹娘種地賣菜。家裡還有個妹妹,比臣妾小兩歲。」
「想家麼?」
我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想。可進了宮,便是皇上的人了。臣妾的家,就在皇上身邊。」
我注意到,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樣東西,是從前沒有的。
憐惜。
轉折來得比我想像的快。
那天傍晚,我正陪他下棋。
馮喜躬身進來,低聲稟道:「皇上,暗衛來報。」
我手裡正捏著一枚白子,聞言,笑著站起身:「皇上有正事要忙,臣妾先去小廚房看看,給您熱一壺參茶。」
我在小廚房裡磨磨蹭蹭了一會兒,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才端著茶盞回去。
皇上坐在棋盤前,手裡捏著那封信,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阿巧。」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露出受寵若驚的模樣,小步上前:「臣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