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離世之後,與他同葬一穴之人卻並非我。
「江月婉,這一世我對你問心無愧,予你這三十年的正妻之位已是足夠。」
「若有來世,盼你別再貪圖富貴,誤我一生了。」
臨終前他千叮萬囑,等庶妹沈雲絮死後,以平妻之位與他葬為一處。
我方才知曉,他從未愛過我。
我輕聲應好,一杯毒酒送沈雲絮歸西。
而後將二人的骨灰揚在一處。
重生後,謝知序為拒與我的婚約甘願受杖刑三十。
他終得償所願,娶沈雲絮為妻。
可後來,得知我另嫁他人時。
他卻因覬覦太子妃,被判流放三千里。
1
順治七年,陛下冊封太子。
同年五月,謝家世子受三十杖刑為解除與江家女的婚約。
京城喧鬧一時。
紛紛好奇那江家女究竟做了何事,才讓謝世子如此。
寧願受杖刑也不願娶她。
一時之間,關於江家女婚前失貞的謠言四起。
江家女是京城當之無愧的才女,容貌也極為出眾。
再加上其父曾救過當今陛下。
他們想不到除了江家女失貞以外的任何理由。
讓世子受杖退婚。
我朝律法,男女婚約:
一則雙方父母退之;
二則退婚人受杖三十退之,不論男女,不論身份。
用第二種方法退婚的人,至今沒有十數個。
如今卻出了個謝世子。
他們都不知曉為何。
我知曉。
因為謝知序重生了。
他要彌補上一世的遺憾。
要娶沈雲絮為妻。
「謝世子被抬回去的時候滿身是血,如今半個太醫院都在侯府里。」
如玉面上滿是不忿。
我知曉她是為我打抱不平。
謝知序此舉於我名聲有極大妨礙。
只是如玉不知,名聲對現在的我而言是頂頂沒用的東西。
謝知序能退了這門婚事我已是滿足至極。
「如玉,你將這個盒子送還謝世子。」
桌上擺著一個精緻古樸的木盒,裡面放著一枚玉佩。
是謝江兩家的婚約信物。
亦是上一世我視為珍寶的物件。
如玉面上有些遲疑,卻仍應了。
她不懂小姐為何對謝世子態度轉變如此之大。
但她聽小姐的話。͏
小姐說什麼她就做什麼。
我痴痴地瞧著如玉轉身離去的背影。
淚水在眼中打了幾個圈方才落下。
上一世我悔恨的事有許多。
其中最悔恨的事莫過於如玉為了護那枚玉佩而送命。
一枚玉佩而已,哪裡抵得過她的性命。
所以這一世,即使該侯府先上門來洽談退婚之事。
我也要如玉親手將玉佩送還。
謝知序,你不願娶。
我亦不願嫁!
2
「陛下,月婉願嫁。」
上書房內,我跪於下首。
應下陛下片刻前詢問我的話語。
我與謝知序的婚事已經不復存在。
遲早要再訂一門婚事。
世上女子,覓得如意郎君極難。
既如此,我便不求如意。
只求順意。
嫁與太子,成為太子妃。
日後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后。
世上萬事都要順我的意。
更何況,那人上一世也曾有恩於我。
「好!那待你同謝家的事徹底解決了,朕就下旨封你為太子妃。」
「臣女多謝陛下。」
被太監送出宮門時,我回頭遙望。
朱牆金瓦入雲霄。
這便是我這一世的歸宿了。
回到江府時,如玉正在府內等我。
見著我時小碎步迎了上來。
面上帶著委屈和氣憤的神色。
「小姐,那謝侯府也太可惡了!」
如玉還未開口,眼睛就紅了。
可見是被氣狠了。
我心裡大概猜到是發生了何事。
皺著眉頭牽著如玉的手進了房。
「坐下慢慢說。」
如玉擦了擦眼淚,憤恨道。
「奴婢去退還信物時,侯夫人竟冷著臉想讓人將奴婢打出去。」
「還冷嘲熱諷小姐您,說您已……已失了清白才讓謝世子不喜的。」
如玉說到這越發氣憤了。
「若不是侯爺及時趕到,奴婢怕是真要被打出來了。」
如玉說完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小姐,世子退婚了,您以後怎麼辦啊!」
如玉是真情實意地為我擔憂。
京城裡關於我失貞的謠言愈演愈烈。
似乎這樣就能說明謝知序退婚是因為我自己不檢點。
而非其他的一些原因。
我被陛下傳召入宮時,她還在侯府未歸。
因此她還不知我已被定下,會是未來的太子妃。
我輕拍她的手,將這些悉數告知。
「小……小姐,你說的是真的嗎?」
如玉驚呆了。
我笑著點點頭,她頓時破涕為笑。
真的。
兩世都有這麼一遭。
上一世陛下也曾問過我是否願意嫁與太子。
只是上一世,我痴戀謝知序。
毫不猶豫回絕了。
3
「小姐,你讓奴婢打聽的事奴婢都打聽到了。」
如玉去侯府前,我交代了她兩件事。
一件是去退還信物。
另一件是打聽一個人。
「奴婢花了許多銀子才打聽出來,謝世子前段時間從外地帶回來一女子。」
「謝世子為了她曾在府上大鬧過許多次,還想娶那女子為正妻。」
「惹得侯爺和侯夫人大怒,侯爺還為了此事罰過謝世子。」
「那女子好像喚作沈……雲絮。」
沈雲絮。
如玉口中熟悉的名字讓我有一瞬失神。
上輩子的人和事全都撲面而來。
也讓我原本五分的猜測成了十分。
關於我失貞的謠言是一夜興起的。
當時我就猜測應當是謝知序的手筆。
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利用我來達成他的目的。
這種事他上輩子沒少干。
比這更惡毒的事也是有的。
我不自覺地摸著腹部。
上一世我也曾有過孩子。
可謝知序親自下藥打掉了這個孩子。
還命人給我下絕子藥。
這一切若非別人告訴我,我至死都不知。
我落胎後,謝知序在府中大發雷霆。
將我院中的人都換了一遍。
「這些下人既然照顧不好你,我還留她們有何用。」
那時的我雖為孩子沒了而傷心不已,到底也因為他如此舉動而感到慰藉。
之後三年,我再未有孕。
謝知序順理成章提出他想要納妾。
侯府需要繼承人。
我拒絕不了。
於是,沈雲絮入府。
她一入府就是盛寵。
不過一年,她便有孕了。
而我被大夫確診此生再無生育能力。
再後來,她的孩子被立為侯府世子。
我在侯府里的地位愈發低微。
僅僅是占了一個正妻的名頭。
因為我無子,這一切都是我該承受的。
我本可以忍受的。
如果我不知曉當初我的孩子是被謝知序親手打掉的。
不知曉失去生育能力是因為謝知序親自給我下的絕子藥。
可終究,我遇人不淑。
上輩子謝知序臨終前留下遺言。
他想要沈雲絮以平妻之位與他葬在一起。
我便一杯毒酒要了沈雲絮的命,讓他倆的骨灰揚在一處。
他想要沈雲絮的孩子繼承侯府,榮華一生。
我便讓那人廢了他的世子之位,流放嶺南,孤苦一生。
而我從江家的旁支後代里認了一個義子。
繼承侯府。
謝知序想要的,通通被我毀了。
4
「如玉,你找些乞兒將這些消息都散播出去。」
我遞給如玉一些銀票。
「務必要讓整個京城都知曉謝世子的風流韻事。」
大把的銀票撒下去還是極有成效的。
不過一夜,京城裡便紛傳著謝世子做的那些事。
亦有聰明人猜到關於江小姐失貞的謠言是出自誰手了。
紛紛唾棄謝侯府。
謝侯爺這幾日都未去上朝。
謝夫人也推了別家宴會的邀請。
又過了幾日,謝知序上門了。
是為了退婚一事而來。
這是我重生以來第一次見他。
他眉眼間的矜貴倨傲不曾減少半分。
只是面色有些蒼白,行走間也有些不自然。
卻依舊可見從前我仰慕他時的風采。
想必是傷稍好了些就被催著來解決此事了。
我坐在主位,專心逗弄著懷裡的狸奴。
並未搭理他。
謝知序站在下首,面色幾經變換才耐不住開口。
「江小姐。」
他的聲音讓我恍惚一瞬。
我已許久未曾聽過這個稱謂了。
上一世成婚後他從來都是喚我「月婉」。
死去的人又活了過來。
「謝知序。」
熟悉的名字從我嘴邊喚出。
卻不再有舊時的情誼。
而是滿滿地冷淡。
我依舊逗弄著狸奴。
謝知序卻驀然抬起眼盯著我。
「你也回來了?」
我輕笑一聲,並未否認。
「契章我已簽好了字,你只需將我江家的信物送還,此生我們便再無干係了。」
我偏頭看向木桌,筆墨紙硯都已備好。
只待謝知序簽字。
謝知序目光複雜地看了我片刻。
方才下了筆。
我直直地瞧著他,直至最後一筆落下。
心中的石頭才徹底落下。
謝知序從他身後的僕從手上接過木盒。
目光複雜地望著我。
「月婉,此生是我對不住你,只是你也該理解我。」
「上一世你誤了我一生,我今生主動退婚也是迫於無奈。」
「我亦知曉你心悅於我。」
「只是我同雲絮之間的愛戀並非是你能插足的,你還是早日另尋良人吧。」
「若是……」
眼見著謝知序還要繼續說些廢話,我連忙起身想從他手上拿回木盒。
但是他捏得緊,我一時沒有拿回。
只暗中再次使力才奪回。
「若是你再多話,我就要讓人將你趕出去了。」
我將木盒遞給如玉,轉而朝謝知序說道。
謝知序嘆了口氣。
「月婉,你我夫妻一場,我對你也是真心的。」
「我知你此時聽不進去我的話,等日後我再與你說罷。」
我面無表情,讓府中下人開始趕人。
謝知序邊退邊說,直至門口還回頭道。
「若是你此後姻緣不順,我可納你為貴妾。」
5
如玉不知從哪弄來了一盆污水。
在謝知序說完可納我為貴妾的時候盡數潑了上去。
迎著他不可置信的目光,我勾起唇角。
「謝知序,不送。」
我正欲轉身進門,門口卻忽然進來一位不速之客。
是沈雲絮。
她小臉滿是憤懣,扶著謝知序就瞪向我。
「江小姐,枉你還是大家閨秀,竟如此沒有家教。」
「謝郎不過是來退婚,你何必給他如此難堪。」
「為了顧全你的顏面,謝郎受了三十杖都未將你失貞一事宣揚出去。」
「你是怎麼好意思趕謝郎的?」
沈雲絮氣紅了臉,滿心都是為謝知序打抱不平。
「雲絮,我沒事的,江小姐一時有些激動,我並未有什麼妨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