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落盡時，光從裂痕來完整後續

「什麼時候走？」

「下周三。」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我放下杯子，認真地看著他。

「裴教授，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如果不是你……」

「我救你，是因為你值得。」

他打斷了我的煽情，「在國外照顧好自己，別再讓人欺負了。」

臨走前的最後一個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宅。

裴宴派人幫我重新修葺了房子，甚至連那個碎掉的青花瓷瓶都找專家粘好了。

雖然有裂痕，但它依然完整地站在那裡。

就在我準備離開時，一道瘦削的人影出現在門口。

是梁遠森。

他穿著一件破舊的夾克，鬍子拉碴，早已沒了往日的意氣風氣。

「蘇喬，我把別墅賣了，還了債。」

他的聲音乾澀。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林曼那個賤人騙了我，她根本沒病，她在國外還有個私生子。」

他自嘲地笑著，眼眶通紅。

「我真傻，放著你這麼好的妻子不要，去寵一個騙子。」

他試圖走過來拉我的衣角。

「喬喬，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哪怕回這老宅住，我也願意。」

我後退一步，眼神平靜如水。

「梁遠森，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什麼嗎？」

他愣住了。

「是那天晚宴，我不該打那三十二個電話。」

「如果我不打，我就不會對你抱有最後一絲希望，我的孩子可能就不會在絕望中流掉。」

梁遠森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你的道歉太輕了。」

我跨上車，發動引擎。

「梁遠森，這世界上最沒用的就是遲來的深情。祝你餘生，都在悔恨中度過。」

我一腳油門，將他徹底甩在了後視鏡里。

11

我穿著厚厚的白大褂，穿梭在實驗室和病房間。

兩年的進修生活極其枯燥，但也異常充實。

我從不關注國內的消息，仿佛刻意要把那段灰暗的過去從記憶中徹底抹去。

只有裴宴偶爾會發來郵件。

內容很官方，大多是討論一些醫學前沿的問題，或者寄來一些國內買不到的專業書籍。

但我總能在書籤的空白處，看到他手寫的幾個小字：

「記得喝熱可可。」

或者，「注意腰傷。」

這種若有若無的距離感，讓我覺得很舒服。

在畢業前夕的頂級神經外科年會上，我作為主講人，分享了一例複雜的腦瘤切除手術。

演講結束，掌聲雷動。

我走下台，正準備去後台卸妝，卻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裴宴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風衣，手捧一束嬌艷的鬱金香，就站在出口處。

他比兩年前看起來氣色更好了，拄著的拐杖已經換成了儒雅的手杖。

「蘇醫生，演講很精彩。」

他笑著走過來，將花遞給我。

我有些驚喜，甚至有些手足無措。

「裴教授，你怎麼會在這兒？」

「裴家在德國有醫療投資，我順便來看看。」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我知道，從京城到海德堡，沒有所謂的「順便」。

我們漫步在內卡河畔。

河水靜靜流淌，遠處的海德堡城堡在夕陽下泛著古老的光澤。

「準備回國了嗎？」

他側頭看我。

我點點頭，「陳主任已經催了我好幾次了，國內還有很多病人等著。」

「蘇喬，」他突然停下腳步，眼神深邃地看著我，「國內不僅有病人，還有一個一直在等你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種曖昧的宣告，是我從未在裴宴身上感受到的。

我避開他的目光，看著波光粼粼的河面。

「裴教授，我經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我現在……」

「我不急。」

裴宴溫和地打斷我。

「手術台上的蘇醫生最果決，感情里的蘇醫生可以慢一點。」

「我可以等你有信心，哪怕再等兩個兩年。」

那一刻，我感覺心裡那塊冰封了許久的土地，似乎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12

回國後的第一周，我就重新回到了中心醫院。

這一次，我不再是那個需要避風頭的副主任醫師，而是作為引進的特聘教授，直接接管了神經外科。

梁遠森的消息，還是不經意地鑽進了我的耳朵。

據說他在一家小公司做銷售，整日酗酒，因為騷擾林曼（雖然林曼還在服刑，但他經常去探監並在門口鬧事）被拘留過好幾次。

而林曼，因為詐騙金額巨大，加上在獄中表現極差，刑期又被延長了。

周五下班，我正準備打車回裴宴給我準備的新公寓。

一輛破舊的大眾車突然攔在了我面前。

車門打開，一個滿身酒氣的男人沖了出來。

是梁遠森。

他比在老宅見到的那次更邋遢，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手裡還拎著一個酒瓶。

「蘇喬！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他想上來抓我，被周圍的保安迅速攔住。

「你這個賤人！你跟裴宴在國外風流快活，想過我沒？」

「梁氏沒了！房子沒了！我什麼都沒了！」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周圍路過的同事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沒有躲避，而是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看著他。

「梁遠森，你失去的一切，都是你親手毀掉的。」

「我曾經給過你無數次機會，是你為了那個騙子，親手殺死了我們的孩子，親手葬送了你的公司。」

「現在的下場，是你應得的報應。」

梁遠森聽完，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報應……哈哈，報應！」

他猛地舉起酒瓶，作勢要砸向我。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

「梁先生，尋釁滋事和故意傷害，加起來足夠讓你在裡面待上幾年。」

裴宴不知何時出現了，他站在我身側，神情冷峻。

幾名便衣保鏢迅速上前，利落地繳下了梁遠森的酒瓶，將他按在地上。

「帶走，交給警察局，從嚴處理。」

裴宴的話沒有一絲溫度。

梁遠森在地上掙扎著，嘴裡還在罵著不堪入耳的話，直到被強行塞進警車。

世界終於清靜了。

我長舒一口氣，轉頭看向裴宴。

「怎麼又是你？」

裴宴收起那副冷酷的表情，眼角帶了點笑意。

「我算過時間，這個點蘇教授應該下班了，正巧『順路』來接她吃晚飯。」

我無奈地笑了笑，「裴教授，你這『順路』的頻率也太高了點。」

「因為我在追求蘇醫生，頻率不高怎麼行？」

他大方地承認，順手接過了我的公文包。

13

梁遠森因為尋釁滋事被判了六個月，這下徹底消失在了我的視線里。

我的生活步入了正軌。

裴宴追求我的方式很特別。

他從不送那些浮誇的珠寶玫瑰，而是會在我熬夜做手術後，託人送來一盒剛出爐的生煎包。

或者是他在拍下一些珍稀的醫學古籍後，第一時間拿到我的公寓。

他尊重我的職業，從不以「為我好」為由干涉我的任何決定。

在又一次共同完成一台高難度的聯合手術後，我們坐在醫院頂樓的天台上吹風。

「裴宴。」

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他應了一聲，轉頭看著我。

「你不介意我的過去嗎？」

我看著遠處的霓虹閃爍，「那個流掉的孩子，那場鬧得滿城風雨的官司……」

裴宴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這一次，我沒有躲開。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

「蘇喬，我看中的是那個在簡陋條件下依然能堅持理想的你，是那個在絕境中敢於刮骨療毒的你。」

「至於過去，那是勳章，不是污點。」

「它證明了你曾如何勇敢地活過。」

我的眼眶有些濕潤。

在這個物慾橫流的時代，能遇到一個讀懂你靈魂的人，何其有幸。

就在我準備答應他的追求時，醫院突然接到了一份緊急通知。

邊境地區發生了嚴重的地震，需要組建醫療隊緊急增援。

作為神經外科的骨幹，我第一時間報了名。

裴宴知道後，只是沉默了很久。

「要去多久？」

「至少三個月。」

他嘆了口氣，輕輕吻了一下我的額頭。

「去吧，你是屬於手術台的。我等你回來。」

臨行前的那晚，他送給我一個精緻的小吊墜，裡面刻著他的名字縮寫。

「別弄丟了，這可是聘禮的一半。」

我紅著臉收下，踏上了前往災區的飛機。

14

災區的情況比想像中更糟糕。

簡易的帳篷，隨時可能發生的餘震，還有排成長龍的傷員。

我幾乎每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

在那種極端的環境里，人的慾望會被降到最低，活下去成了唯一的念頭。

有一天，我在整理傷員名單時，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蘇強。

我那個好賭的弟弟，竟然也在這次地震的重災區。

他在建築工地搬磚，為了救一個小女孩，被垮塌的預製板砸斷了腿。

我走到他的病床前。

他看到我，先是愣住，隨即羞愧地低下了頭。

「姐……我對不起你。」

「媽走了，你也不理我了，我才發現自己以前多混蛋。」

我看著他截肢後的斷腿，心裡沒有快意，只有一股淡淡的哀傷。

「好好養傷吧，以前的事，我不想提了。」

我給他留了一些錢，但沒有留下聯繫方式。

有些裂痕可以修補，有些關係註定只能走向終點。

就在醫療隊準備撤離的前一天, 最後一次強餘震發生了。

醫療帳篷劇烈搖晃，我正在為一名重傷員縫合血管。

「蘇醫生，快走！」

護士大喊。

我沒有動。

「血管還沒紮好，他會沒命的。」

我冷靜地繼續手中的動作。

就在這時, 一根沉重的橫樑砸了下來。

我下意識地護住了病人的頭。

劇痛襲來，我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昏迷前，我摸到了脖子上的那個小吊墜。

裴宴, 對不起。

15

再次醒來，是半個月後。

入眼的是一片純潔的白，還有濃重的消毒水味。

「醒了？」

一個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轉過頭, 看到了形容枯槁的裴宴。

他坐在床邊，眼睛裡全是血絲，下巴上長滿了胡茬, 哪還有半點清冷貴公子的模樣？

「你……」

我想說話, 喉嚨卻乾澀得厲害。

他急忙端來溫水，用棉簽一點點潤濕我的嘴唇。

「蘇喬，你睡了整整十六天。」

他握著我的手, 聲音在顫抖。

「我以為你要丟下我了。」

後來護士告訴我，裴宴在得知我失蹤的消息後，動用了所有的人脈和資源, 甚至親自帶著搜救隊進了災區。

他在廢墟里扒了三天三夜, 指甲都剝落了, 才把我救出來。

回國後的日子, 我成了被重點保護的對象。

陳主任甚至給我放了半年的⻓假。

在養傷期間, 我看到了梁遠森的最終結局。

他在出獄後的第三天，因為酒後滋事, 失⾜跌進了人工湖，溺⽔⽽亡。

沒有人去領他的⼫體。

最後還是我託人, 把他安葬在了他父母的墓旁。

至於林曼，她在獄中精神崩潰，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過去的⼀切，終於徹底煙消雲散。

秋天的時候，我回到了南郊的老宅。

院子裡的銀杏樹落了⼀地金⻩。

裴宴推著輪椅，帶我在院子⾥散步。

「蘇喬, 聘禮的另⼀半, 你想要什麼？」

他突然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枚戒指。

那戒指的設計很簡單，內圈刻著我們兩個人的名字縮寫。

我看著他，眼前的這個男⼈，陪我⾛過了最⿊暗的低⾕, 等我從廢墟中重生。

「我想要，餘生都能和你⼀起, 喝熱可可。」

我笑著伸出手。

他鄭重地將戒指戴在我的中指上。

陽光灑在我們身上, 暖烘烘的。

我知道，無論未來還有多少⻛雨，我的手，都會被穩穩地牽著。

而在那些經歷過傷痛、背叛和重⽣的⽇⼦里, 我終於找回了那個最完整的自己。

生活依然有裂痕，但那，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