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手指白皙修長,剝殼的動作熟練而優雅。
那枚剝好的蝦肉,略過我的碗,直接落進林曼盤裡。
「遠森哥,嫂子在那看呢。」
梁遠森連頭都沒抬,拿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指縫。
「她最近減肥,不愛吃這些。」
我攥緊了手心的化驗單,指甲把紙張戳出一個洞。
肚子裡那個還未成形的生命,在這一刻仿佛也感到了寒涼。
「梁遠森,簽字吧。」
我平靜地開口。
他擦手的動作頓住,眉毛微微上挑,帶了點不耐煩。
「蘇喬,曼曼剛回國,你別在這個時候鬧脾氣。」
「沒鬧。」
我把筆放在協議書上。
「孩子沒保住,我也沒力氣鬧了。」
他猛地抬頭,撞翻了手邊的紅酒杯。
林曼驚叫一聲,梁遠森卻死死盯著我。
「你說什麼?」
我站起身,拎起早已收拾好的皮箱。
「我說,祝你們百年好合,死生不復見。」
說完,我推開餐廳大門。
外面正下著暴雨,我一頭扎進雨幕,再也沒回頭看身後的那道身影。
1
暴雨砸在擋風玻璃上,刮雨器發狂般擺動。
我握著方向盤,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副駕駛位上放著那張皺巴巴的化驗單。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蘇女士,由於長期勞累和情緒波動,孩子流產了。」
「你還年輕,以後還有機會。」
我當時坐在冰冷的診療床上,只覺得荒誕。
結婚三年,我為了梁遠森推掉所有的手術,甘願做一個在後方支持他的家庭主婦。
他胃不好,我鑽研廚藝。
他失眠,我學穴位按摩。
他說梁家需要繼承人,我調理身體,喝下無數苦澀的湯藥。
結果換來的是什麼?
是他帶著初戀情人林曼出現在結婚紀念日的晚宴上。
是他為了送林曼去機場,錯過了我打出的幾十個求救電話。
那是我的第一個孩子。
在我獨自躺在急診室忍受撕裂痛楚時,他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
那是林曼的背影,配文是:「重逢,是最好的安排。」
我把車停在路邊,胸口悶得發疼。
手機在置物盒裡瘋狂震動。
是梁遠森打來的。
我直接按了掛斷,順手將他的號碼拉進黑名單。
曾經我以為自己這輩子都離不開他。
可當那一灘血跡出現在大腿根部,當我在黑暗中抓不到任何一隻手時,心裡的那盞燈就熄了。
我重新啟動車子,目的地是南郊的一棟老宅。
那是外公留給我的唯一遺產。
我曾嫌那裡偏僻簡陋,如今卻成了我唯一的避風港。
推開滿是灰塵的大門,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把行李丟在客廳,摸索著打開燈。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滿室的寂寥。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突然自嘲地笑出聲。
為了一個男人,弄丟了事業,弄丟了孩子,最後連自尊都碎了一地。
窗外的雷聲轟鳴。
我抱著膝蓋,蜷縮在沙發角落,一夜未眠。
2
第二天一早,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我頂著紅腫的眼眶去開門,門外站著的人竟然是梁遠森。
他看起來很狼狽,昂貴的西裝皺巴巴的,眼底布滿血絲。
「蘇喬,跟我回去。」
他上來就要抓我的手。
我側過身,避開了他的觸碰。
「協議書籤了嗎?」
梁遠森的臉色沉下來,語氣帶著慣有的命令。
「別鬧了,昨晚是我不對,我不該帶曼曼去吃飯。」
「但我不知道你懷孕了,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看著他,覺得眼前這個人陌生得可怕。
「我打了三十二個電話。」
我聲音沙啞,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你在幹什麼?你在幫她搬家,在陪她吃夜宵,在關機。」
梁遠森張了張嘴,解釋得蒼白無力。
「曼曼剛回國,她一個人在酒店我不放心……」
「所以你就放心我一個人在家?」
我冷聲打斷他。
「梁遠森,那也是你的孩子。」
他沉默了。
半晌,他低聲說:「對不起,我會補償你的。」
「怎麼補償?再給我一個孩子,還是把林曼送走?」
他又不說話了。
他捨不得送走他的白月光。
那是他心尖上的硃砂痣,是他魂牽夢縈了十年的白月光。
而我,不過是他在那段感情受挫時,隨手抓來的慰藉品。
「你走吧。」
我關上門。
他在門外站了很久,最後留下一句:「你先冷靜幾天,我過後再來接你。」
聽到腳步聲遠去,我脫力般靠在門板上。
我不需要冷靜。
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我翻出壓在箱底的執業資格證,輕輕撫摸著上面的照片。
曾經,我是醫學院最有天賦的學生。
我的導師說,我的手天生就是為手術刀而生的。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久違的號碼。
「老師,我想回醫院。」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發出一聲長嘆。
「喬喬,你終於肯回來了。」
3
回到中心醫院的第一天,我就在手術室待了八個小時。
長時間的站立讓我的雙腿有些浮腫,但那種掌握生死的感覺,讓我重新找到了活著的真實感。
「蘇醫生,好久不見。」
外科主任陳岩遞給我一瓶水,眼神裡帶著欣慰。
「當年的第一快手,總算沒把本事丟光。」
我苦笑一下,接過水喝了一大口。
「陳主任,謝謝你肯收留我。」
「說什麼話,你是這塊料,走彎路也是暫時的。」
下班時,天色已晚。
我拒絕了同事的聚餐邀請,只想回老宅好好睡一覺。
然而,在醫院門口,我再次看到了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
梁遠森靠在車邊抽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側臉顯得有些落寞。
看到我出來,他掐滅煙頭走過來。
「蘇喬,你回醫院上班了?」
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梁家不需要你出來拋頭露面,你身體還沒養好。」
我繞過他,走向自己的代步車。
「梁遠森,梁家需不需要是你的事,我想不想上班是我的事。」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
「跟我回家。我已經讓劉媽燉了補品,你搬回去住,醫院這份工作辭了。」
我用力甩開他。
「回家?回那個到處都是林曼影子的家嗎?」
「蘇喬,你到底要怎樣才肯罷休?」
他低吼著,眼中閃過一絲煩躁。
「我都道歉了,我也答應以後會少見曼曼,你還要我怎樣?」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
「我不要你道歉,也不要你保證。」
「我要離婚。」
他冷笑一聲,眼神變得冰冷。
「離婚?蘇家現在的爛攤子,除了我,誰能幫你收場?」
「你那個好賭的弟弟,還有你那個生病的母親,離了梁家,你拿什麼養活他們?」
這就是梁遠森。
他總是能精準地找到我的軟肋,然後狠狠踩上一腳。
「那就不勞梁總操心了。」
我拉開車門,頭也不回地駛離。
倒車鏡里,梁遠森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4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只有在手術台前,我才能忘記那些令人窒息的過往。
直到周五那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到了我的診室。
林曼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看起來弱不禁風,楚楚可憐。
「蘇姐姐,我們能談談嗎?」
我合上病曆本,頭也沒抬。
「如果是看病,請先挂號。如果是私事,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她徑直走進來,反手關上了房門。
「遠森哥這幾天過得很不好,他一直在喝酒。」
我冷笑一聲。
「他喝酒,你應該去陪他,來我這裡做什麼?」
林曼咬了咬下嘴唇,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蘇姐姐,你別誤會。遠森哥心裡只有你,我回來只是因為我在國外生了重病,只有他能幫我。」
「重病?」
我掃了她一眼。
「既然有病,那就好好治病,別總纏著別人的丈夫。」
林曼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
「蘇姐姐,只要你肯回梁家,我馬上就走,我求你了。」
就在這時,診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梁遠森一臉怒氣地沖了進來。
他看到林曼拉著我,想都沒想,用力將我推開。
「蘇喬,你在幹什麼!曼曼身體不好,你還要為難她?」
我一個踉蹌,腰部撞到了辦公桌角,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氣。
梁遠森卻看都沒看我一眼,只顧著扶起搖搖欲墜的林曼。
「遠森哥,不怪蘇姐姐,是我不該來打擾她的……」
林曼順勢靠進梁遠森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梁遠森狠狠瞪了我一眼。
「蘇喬,我以前覺得你只是有點任性,沒想到你心腸這麼硬。」
我扶著桌子站直身體,看著這對璧人。
那一刻,我心底最後的一點漣漪也沒了。
「梁遠森,帶上你的曼曼,滾出我的診室。」
我指著門口,聲音冷靜得讓自己都感到驚訝。
「還有,離婚協議書我已經寄到你公司了,別讓我看不起你。」
梁遠森冷哼一聲,摟著林曼揚長而去。
房間裡重新歸於安靜。
我低頭看向被撞青的腰部,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那個曾經許諾保護我一輩子的男人,如今卻成了傷害我最深的人。
5
那一晚,我整夜都在處理一份緊急的手術方案。
清晨,我剛走出休息室,就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她的聲音在顫抖。
「喬喬,你弟弟又闖禍了,他在賭場欠了五百萬!」
我的腦袋嗡地響了一聲。
「五百萬?他哪裡來的膽子欠這麼多?」
「他們說如果不還錢,就要剁掉阿強的指頭。喬喬,你幫幫他,去求求遠森……」
我閉上眼,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席捲全身。
五百萬,對我現在的積蓄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
而梁遠森,顯然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幕。
一個小時後,梁遠森的助理髮來簡訊,是一個酒店的房間號。
「梁總說,想談談,就今晚八點見。」
我握著手機,指節顫抖。
他這是在逼我低頭,逼我回去繼續當那個聽話的籠中鳥。
晚上八點,我準時出現在了酒店套房門口。
推開門,屋裡沒有開燈,只有濃重的酒味和煙草味。
梁遠森坐在沙發上,半個身子隱在黑暗中。
「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透著一絲掌控一切的狂妄。
我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錢,我怎麼還你?」
他發出一聲低笑,站起身慢慢走過來。
「蘇喬,你是我的妻子,談錢多傷感情。」
他停在我面前,修長的手指划過我的臉頰。
「只要你乖乖聽話,把這份撤訴聲明簽了,你弟弟的債,我一筆勾銷。」
我看著他遞過來的紙張,那是針對林曼之前在醫院鬧事的指控。
原來,他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只是為了給林曼掃清障礙。
「如果不簽呢?」
梁遠森眼神一冷,猛地將我按在門板上。
「那蘇強就等著吃牢飯吧。還有你母親的手術費,醫院那邊恐怕也維持不下去了。」
我看著這個男人,這個我愛了三年的男人。
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只有冰冷的算計。
「好,我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