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卻帶著「年終帳單」等著我。
「四月踏春,語柔誤推小郡主墜湖,被罰抄寫家規百遍。」
「七月宮宴,語柔酒醉對長公主不敬,掌嘴三十。」
「八月中秋高樓賞月,語柔誤將你推下台階小產,被母親罰跪四個時辰。」
「十一月,語柔不小心點燃了你的狐裘大氅,你身上落下燙疤。」
「她被母親杖責二十。」
「你看郎中花費二十兩銀子。」
「小產過後無數補藥,花費三千餘兩。」
「還有府內開支,回娘家送的無數禮品。」
「……」
夫君陸和玉展開卷宗。
過去一年來每一筆他愛妾受過的委屈。
和每筆小到一枚銅板的我的支出。
都被他親筆詳細記錄。
他神情冷漠,看我猶如宿世的仇敵。
「沈若淑,還帳吧。」
1
「沈若淑,你不是曾經發誓,與我再無半分情意。」
「往後你只會是侯府的主母,行主母之責。」
陸和玉端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拎著的是他與我清帳的帳本,神色睥睨。
「這一年來。」
「語柔跪過三次祠堂。」
「掌嘴六十,刑杖四十。」
「抄寫家規二百遍。」
「身為主母,妾室犯錯便是你沒有教導好。」
「所有語柔受過的處罰,你都要雙倍還回來。」
「你可有異議?」
我安靜地站在門內。
月色朦朧,我臉上露出濃濃的疲憊。
瘦削的脊背挺得筆直。
良久,我輕輕開口。
「沒有異議。」
陸和玉輕扯嘴角,眼底流露出嘲諷的冷意。
「這一年來,你花費我侯府銀兩共五千兩。」
「沈家嫡長女帳算得最是清楚。」
「為了沈家利益,甚至能委身與我為妻。」
「這筆銀子,何時歸還侯府?」
我垂下眸,聲音染上了一絲顫抖。
「立刻。」
我轉眸,看向身旁的貼身丫鬟。
「如意,去取銀票,還給侯爺。」
如意眼底含著淚,小跑著去了。
不多時,便取回銀票遞給陸和玉。
陸和玉數也未數,隨意地遞給了身旁的愛妾宋語柔。
「拿去,想添胭脂水粉還是大氅冬衣都隨你。」
「哪怕我的語柔撕了聽個樂,也值了。」
宋語柔嬌笑著坐進陸和玉懷中。
「侯爺,您如此寵愛妾身,就不怕夫人吃醋?」
陸和玉虛虛摟著宋語柔,像逗弄小狗一樣,指背輕輕摩挲著她的下巴。
目光卻銳利如鷹,始終盯著我的反應。
「侯府主母,怎會吃醋?」
「沈若淑,這些帳,你準備何時還?」
我依舊站在原處,聲音不卑不亢。
「但憑侯爺處置。」
「還請侯爺在三日之內行完刑。」
陸和玉忽而一笑,眼底的冷銳幾乎將我刺穿。
「好啊,既然夫人爽快。」
「今日便先還了掌嘴的六十。」
他懷裡的宋語柔眼底閃過一絲看好戲的得意。
「若是雙倍還,可就是一百二十!」
「這一百二十巴掌打下去,活人的臉都是要打爛的!」
「侯爺~您都不心疼姐姐嗎?」
陸和玉陰鷙的眸子在下人之中掃了一圈。
最終落在了宋語柔身上。
「語柔,既是主母欠你的。」
「這一百二十巴掌,就由你行刑吧。」
2
宋語柔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她緩緩起身,靠近我。
身後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押住我。
我只覺得膝窩一痛,膝蓋「砰」的一聲跪在石磚上。
我認命地閉眸,眼中無波無瀾。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臉上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宋語柔怨恨我,每個巴掌都用足了力氣。
不過幾個巴掌下去,我的臉已經高高腫起,血痕淋漓。
六十巴掌下去,我突然噴了一口血出來。
宋語柔身上滿是鮮血。
她急忙後退,躲進陸和玉懷中。
「好髒呀!」
陸和玉沒有接住她,目光只是落在狼狽重傷的我身上。
他眼眶通紅,明明是充滿仇恨的眼睛,卻微微濕了眼眶。
他緩緩向前,停在我面前。
「沈若淑,你知錯了嗎?」
這話,不知是問現在,還是問從前。
我顫抖著伸出手,擦掉唇角的血跡。
「請侯爺繼續行刑。」
他冷冷凝視著我,恨不得生吃了我的骨血。
良久,他冷冷後退半步,大步流星地離開。
「送夫人回房!」
我癱倒在地,朝著皎潔的月亮,露出一抹苦笑。
他終究還是不忍殺我。
可我本來就是來還債的啊。
如意哭著將我攙回房,小心翼翼地替我上藥,抽泣不止。
「夫人,您何必為難自己受這個苦呢?」
「當年的事,為何不同侯爺解釋清楚?」
我輕輕搖頭。
「他滿腔的恨與悔,總要有人發泄。」
「況且,這本就是我欠他的。」
當年,我父在邊關戍衛,糧草不足艱難苦撐。
他被小人構陷,身陷囹圄。
危難之時,將布防圖與一封血書藏於名畫《孤橋春深圖》交於我和陸和玉之妹。
看似獻畫於陛下,實則是陳情邊關亂象,民不聊生。
可惜回京路上遇刺,陸和玉的妹妹冒死保護我和畫,替我引開了追兵。
再醒過來,我抱著畫在回京的馬車上。
陸和玉的妹妹,卻只剩下一具凌亂的屍體。
陸和玉以為我為了獻媚於陛下,在畫與妹妹之間,選擇了保住這幅天下名畫。
自此之後恨上了我。
青梅竹馬變成了宿世仇敵。
我父親終究沒從邊關活著回來。
陸父接受不了女兒的死訊,重病將死時同我定下五年之約。
「若淑,當年的事,我知道不是你的錯。」
「可我不能告訴和玉真相。」
「我死了之後,恨是唯一能讓他活下去的動力。」
「我請求你,照顧他五年。」
「五年之後,他定能從痛苦中走出來。」
陸伯父預料錯了。
陸和玉是極重情義之人。
五年來,他對我的恨絲毫沒有減少。
對自己的懲罰,也沒有減輕。
可我已經太累了。
多年愧悔折磨,我身心俱疲,剩不下幾年光景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想為自己而活。
我顫抖著手,從柜子里取出一封放妻書。
這是陸和玉父親臨終前寫的,已經蓋上了侯府的金印。
只待我填下日期,便可生效。
我提筆,顫抖著寫下三日之後。
3
第二日一早,我自去祠堂外領了八十杖刑。
我趴在木凳上,感受著自己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三魂七魄幾乎被打碎,身體的每一處血肉都在劇痛。
我滿頭冷汗,暈了又醒。
再一次醒來時,面前停下一雙雲靴。
陸和玉垂眸看著我,在我旁邊放下一瓶上好的金瘡藥。
「侯爺拿回去吧。」
「我買不起。」
我的嫁妝錢,這麼多年已經消耗得不剩多少了。
況且,我也不想欠陸和玉的人情。
他將藥扔在地上。
「你若是死在侯府,那就是髒了我侯府的門楣。」
「上好藥出來,馬車已經在門外侯著了。」
如意替我上了藥換了身衣裳。
我上了馬車才發現,宋語柔也在。
馬車停在了繁華鬧市,旁邊就是一處首飾鋪子。
「皇后娘娘壽辰將至,你身為當家主母。」
「不給皇后娘娘挑一件賀禮嗎?」
宋語柔親昵地摟著我的胳膊,將我拉進了鋪子。
鋪子裡進出的都是名門千金世家貴族。
宋語柔進門便拿了一套祖母綠黃金鳳冠。
「姐姐,若是以此為賀禮送給皇后娘娘,娘娘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凝眸。
「這個祖母綠鳳冠,太貴重了。」
宋語柔無辜地眨眨眼睛。
「姐姐,你可是沈家嫡長女,難道連給皇后娘娘準備賀禮的錢都拿不出嗎?」
我一時僵住,周圍人的目光不斷投來。
陸和玉垂眸看我。
他一向如此,喜歡看我被他踩在腳下羞辱,看我尊嚴盡失無地自容的表情。
「沈若淑,皇后娘娘也算是你的姑母。」
「你給自家姑母送生辰禮,也如此斤斤計較嗎?」
「若是銀子不夠了,你今日跪在我面前求我。」
「這頂鳳冠,我便替你買下了。」
話音未落,周圍所有人紛紛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