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旭完整後續

直到小區里來了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女孩。

直到她喊他爸爸。

我才恍然大悟。

「離婚吧，我累了。」

「好。」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一個人收拾好行李坐上前往對岸的渡船。

後來渡船擱淺側翻的事上了新聞。

周江旭一夜白頭。

1

業主群里，一張照片吸引了我的視線。

樓下的兒童遊樂區里，新來了個小女孩。

她眉眼彎彎地看著鏡頭。

我點開放大，另一隻手不自覺翻出周江旭的照片。

除了眼角下的痣，他們的鼻樑、酒窩。

甚至笑起來眉眼的弧度。

幾乎如出一轍。

「小姑娘好可愛啊，是剛搬進來的嗎？」

群里立馬有人回答。

小姑娘叫芝芝，今年三歲，照片里的老人家是她外婆。

「她的爸爸媽媽呢？」

一向看我不爽的張嬸接話。

「小宋啊，芝芝的媽媽很早就走了，你以後不要在她面前說這些。」

「孩子現在聽得懂話了，會傷心的。」

我急忙回覆：

「不好意思啊張嬸，我就是看她長得有點像我老公，忍不住好奇。」

「你老公？人家爸爸可是上市公司的老闆。」

看到這。

我鬆了口氣。

順手點開置頂的聊天框：

「什麼時候回家呀，想你了。」

對面秒回一個小狗累癱的表情包：

「加班呢，回家給你帶小蛋糕。」

附帶一張在工位的照片。

湛藍的工作服，一身班味。

是啊，

結婚三年，他天天忙得見不到人，怎麼可能憑空多出來個小孩呢。

後來不知是誰。

在群里發了芝芝媽媽的照片又緊急撤回。

眼尖的張嬸秒發：

「哎，這長得怎麼有點像……」

2

我沒看到照片。

下樓扔垃圾時，被理髮店的老闆娘拉住。

「小宋啊，我手機不小心落在隔壁小區的公園了，你能去幫我找找嗎？」

「店裡人太多了，我走不開。」

寒意侵入衣袖，我下意識將臉縮進風衣。

轉秋後，公園裡人越來越少。

我兜轉了很久，沒看見老闆娘描述的綠色手機。

正欲返回。

不遠處忽地傳來幾聲稚嫩的呼喊：

「爸爸！！」

「芝芝又長高啦，來讓爸爸抱抱。」

熟悉的聲線瞬間刺痛我的神經。

「芝芝還這麼小，她媽媽走的時候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她健康長大。」

「江旭，你答應過芝芝的，只會有她這一個女兒。」

我不可置信地回頭，在看清面孔後再次走近。

「媽，你放心，我答應江雪和芝芝的事一定會做到。」

「我的錢，就是芝芝的錢。」

周江旭彎腰，將小女孩抱起，眉眼間滿是寵溺。

「芝芝，我們下個星期去遊樂園好不好呀？爸爸帶你去坐旋轉木馬。」

「上個月玩的時候你還哭了呢。」

「膽小鬼。」

上個月，周江旭說老闆派他去運貨，一去就是一個星期。

他說這是他在老闆面前表現的好機會。

他說等他賺到錢，我們就會有自己的小孩。

而此刻，

他的旁邊，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巴赫。

車標閃著金光。

挺諷刺的。

冷風呼嘯，我忘記自己在那站了多久。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和宋果說清楚？總不能一直瞞著吧。」

風吹動樹梢，落葉紛飛。

「再等等吧。」

老人家有些著急。

「江旭，不是我說你，要是她知道了她自己和我女兒長得像，再離婚就麻煩了。」

「給我一個準話吧，我和芝芝也好心裡有底。」

他眉頭微微蹙起，眼神看向不遠處的黃昏。

「到時候隨便找個女人演戲就行。」

「你們平時也小心點，儘量避著她。」

老人家見自己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只是搖頭。

「也是，她那麼愛錢，到時候給筆錢就行了。」

一切發生得太快。

哪怕在最後，周江旭都沒有說一句為我辯解的話。

他不關心我是否容得下他的女兒。

因為在這個選擇題面前。

芝芝的媽媽只能是江雪，芝芝的爸爸只能是他。

到頭來，三年的感情。

在他眼裡，一筆錢就可以徹底抹去。

我站在路口，看綠燈亮了熄，熄了亮。

冷風灌進喉嚨，痛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低頭，發現早已開膠的毛面鞋上。

不知何時濕了一大片。

3

到家後，

小腹處傳來陣陣隱痛。

拿起桌上那張 B 超單，我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

今天是我們三周年的紀念日。

我本以為這個孩子就是最好的禮物。

但現在我最期盼的願望，卻是他最害怕的夢魘。

那晚，他喝多了。

壓在我身上時，仍舊不忘騰出手打開床頭櫃。

纏綿的薄荷香混雜著玫瑰的味道。

他只翻出了一個空盒子。

「我去買。」

「別。」

我勾住他的脖子，臉上泛起潮紅。

趁他清醒之前，再次吻了上去。

事後，落地窗前。

周江旭看著我，眼裡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以為那是愛，現如今想來。

他大抵是在透過我，看他的初戀，他的女兒。

「江旭，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好。」

他笑了。

他會牢記答應過江雪的，對我的承諾卻從來只是戲言。

「我們要個孩子吧。」

他頓住，嘴唇微張，到最後也只是說：

「果果，再等等我，等我升職了，換個大點的房子，好不好？」

「我想給孩子最好的環境。」

他的確想給孩子最好的環境。

只可惜不是我們的孩子。

當我滿心歡喜地憧憬著未來時，他卻早在心裡謀划著謝幕的劇情。

挺搞笑的。

淚珠打在 B 超單上，濕了一大片。

一吹，

就爛了。

驚喜變碎紙，進了垃圾桶。

我起身時站不穩，不小心撞歪了缺腿的桌子。

一本墊底的日記映入眼帘。

日記名為：「她」。

翻開的時候，窗邊傳來刺耳的鳥鳴。

十年前的日記。

周江旭的筆跡。

4

「9.1,

「老師為什麼安排轉校生坐我旁邊。煩。」

「10.4

「她怎麼那麼喜歡笑。煩。」

「11.8

「沒見過這麼幼稚的人，天天吃山楂棒棒糖。煩。」

「12.9

「陳綺貞的歌很好聽嗎？也就她會抄一整頁。煩。」

「3.8

「她不理我了。煩。」

「3.9

「好煩好煩好煩好煩。」

她是江雪，周江旭的初戀。

只聽他提起過一次。

這女孩去世那天，富士山飄起初雪。

「5.9

「在本子上寫她名字被發現了，她一直笑笑笑。煩。」

「6.10

「我們在一起了。喜。」

一直到這，周江旭的暗戀日記就此結束。

翻到中間時，有很多被撕掉的頁面。

時間來到七年後。

「3.8

「我好像給不了她想要的。」

「5.9

「我們分手了。」

又有很多被撕掉的頁面。

日記再次中斷。

時間跳躍到我和他的第一次見面。

「6.16

「她好像她，她回來了。喜。」

目光掃到書架上的山楂樹積木。

那是我們一見鍾情時他送的禮物。

「7.9

「她洗碗的時候喜歡聽歌，不知道是不是陳綺貞的。」

屋外開始飄起小雨。

冷得我蜷緊身軀。

「10.6

「她答應和我出去吃飯，我們牽手了。」

「11.7

「她的笑聲不像她。煩。」

「12.25

「今天給她吹頭髮，她很開心，我也開心。」

「1.18

「我愛她。」

「2.15

「我和她結婚了，她知道了會生氣嗎？」

後面的字跡被暈開，有些看不清。

「4.6

「她走了，但是給我留了個女兒，她應該很恨我吧。」

「8.15

「芝芝很聽話，我很想她。她會希望我離婚嗎？」

「9.17

「我好想她。」

原來一見鍾情是假的。

三年來，

他一直都在以愛我的方式愛她。

他說自己只是一個快遞公司的業務員，初中學歷。

我信了。

所以我帶他去吃平價的蒼蠅小館，一起卡點搶遍各大平台的毛衣優惠券。

為了湊單幾乎把眼睛熬瞎。

我媽說，這男的沒錢沒本事，你喜歡他什麼。

我說她不懂。

「這是愛情。」

每一次的購物節，他的最大樂趣就是看我忙前忙後。

時不時夸一句「你真可愛。」

如今看來，倒不知是可愛還是可憐。

我點開百度搜索，顫抖著輸入他的名字。

照片里的他一身西裝。

整個人的氣場森然。

哈佛畢業，滕飛集團的總經理，周家大少爺。

這就是雲泥之別。

我媽當時說我傻，我不信。

結婚三年，連自己老公的真實身份也沒發現。

是真傻。

呆在廚房裡，傻傻地煲了三年的湯。

屋外刮進冷風。

門忽地被推開。

周江旭嘴裡還喘著粗氣。

他提起手裡的小蛋糕笑著晃了晃。

燈光下，他笑得很開心。

我的淚水卻差一點奪眶而出。

「今天是三周年紀念日，我可沒忘。」

他打開包裝盒。「怎麼，感動壞了？」

見我紅著眼，熟練地擁我入懷。

「我還沒找你要我的禮物呢。」

我咧開嘴角。

卻嘗到一陣咸澀。

「江旭，我做了個夢，夢到我們有一個孩子。」

冷風吹進來。

他點蠟燭的動作停住，臉上笑容凝滯。

「她好小一個，白白的，笑起來和你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忍了這麼久，一開口眼淚還是忍不住地往下掉。

「可突然，她就從我的懷裡消失了，我怎麼找都找不到。」

周江旭抱著我的手開始慢慢收緊。

淚水太過洶湧，他慌了神。

一下一下輕輕拍我的背。

「我們會有孩子的，果果，一定會的。」

是嗎，

我應該相信他嗎？

周江旭，

你應該沒想到世界上會有這麼蠢的人吧。

你也會覺得可笑吧。

「不哭啦，果果，我們不哭了，那只是個夢而已。」

抬頭時，周江旭的毛衣濕了一大片。